作者boge (一九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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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从《我们仨》到《卡底绪》漫长的送别
时间Tue Nov 11 17:44:03 2003
从《我们仨》到《卡底绪》漫长的送别
【张让/报导】
悼亡书
悼亡怎麽悼法?种种仪式背後是难抚的创痛,怎麽表达?有一定方式吗?对捕捉现实
文字一向不足,到了死亡面前尤其无能。流传到今天的韩愈〈祭十二郎文〉和袁枚〈
祭妹文〉,都平实追述逝者生前行谊而感人至深。袁枚「朔风野大,阿兄归矣」、韩
愈「彼苍者天,曷其有极」,各极尽哀痛。而现代人如何悲悼?林文月〈白发与脐带
〉、李黎《悲怀书简》、白先勇〈树犹如此〉都正面对待死亡之伤而直抒其情,倒是
庄裕安〈为亡灵弹奏〉打破哀矜,以讽笑的笔法来表现。
萨柏德在《论破坏的自然史》里谈到面对巨大的破坏,文学应以平实的笔法来记录或
呈现,逸出平实便难免失真和不诚。他谈的是国破家亡,不是平常生活中个人之死。
但他那平淡纪实的原则,是不是也可适用在悼亡的文字上呢?也就是,在至哀时,除
直述事件和情绪本身,怎麽可能以任何其他形式表达而不落入虚伪?这里且比较几本
悼亡书。
《围城》里写的全是捏造,我写的全是事实。──《我们仨》
杨绦《我们仨》(时报文化版)是不久前好友寄来的,我立刻就读完了。内容分三部
:第一部〈我们俩老了〉直述一场梦境;第二部〈我们仨走散了〉以梦境铺展成了小
说;篇幅最长的第三部〈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是老实的回忆录。杨绦文字的特色在
出奇的浅白之美,那短小的句子、简洁的用词里没有任何现代文字的卖弄和臃肿,也
没有挟中西学养而倚老卖老,却是素朴谦和、乾净可喜如王维的诗。当年薄薄一本写
劳改的《干校六记》表面上如乡野记趣平淡无怨,但和事件内在意义上的巨大反差正
耐人寻味。
现在《我们仨》也是,杨绦以九十二高龄哀悼亡夫亡女,写来一式轻描淡写。从〈我
们俩老了〉的简略到〈我们仨走散了〉的绵长奇幻,死亡成了一段漫长的送别,行行
复行行,长亭更短亭,今日不知明日,梦境中还有梦境,真切中又极尽奇异恍惚,是
诗词的意境。到了第三部近似流水帐平铺直叙大动荡中小家庭的悲欢,虽不乏趣味,
仍有点令人失望。杨绦忙着陈述事实,几乎欠缺任何反省或批判时代的知性成分,尤
其在今天竟还不免歌功颂德的词句,着实令人讶异。仍然,这书光头两部便就足够了
。
死亡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无法直视。 ──《漫游者》
我想到几年前读到的一些悼亡书:朱天心《漫游者》(联合文学版)、安妮‧艾诺《
位置》(皇冠版)和亚兰‧维康德雷《最後六十天父子情》(新新闻版)。
《漫游者》简直就是游记。朱天心在这里以似拳王阿里轻快藏闪的脚步挑逗(或安抚
)死亡的时候,却反而不由自已地写出了天生的叛逆不驯。在〈远方的雷声〉里她说
:「请以非常非常抒情的方式……」好像遵循自己的指令,她果然以非常柔美抒情的
散文写号称是小说的非故事,四面八方奔行过地表,甚至遐想死亡而魂飞天上,写丧
父之後无主失重盲目漫游的状态,以稚气甚至爱娇、淘气的语气描述死亡、宗教种种
,过去未来一起涌现,作者如风飞翔其间,背後是美好不再的伤感。与其说是小说,
不如说是散文诗,依依不舍送别亡魂,也给自己招魂。
相对,《位置》和《最後六十天父子情》的写法便扎实老实也严肃得多。都译自法文
,也都在由父母死後的自省中重新体认到与父母关系的真相。不同在和亚兰‧维康德
雷主在写自己的心路历程,而安妮‧艾诺重在写父母,她成长时代的父母,粗俗、充
满了缺点而却活生生、满心是爱的父母。在某一程度上,《位置》让艾诺的父母复活
,正如杨绦的《我们仨》让钱锺书和钱瑗复活。
上帝公正,而死亡中立。──《卡底绪》
另一本我想到的是美国五年前出版的《卡底绪》(Kaddish) ,美国《新共和》周刊
文学编辑里昂‧维瑟提尔(Leon Wieseltier) 的悼亡书,是他父亲死後那年依照犹
太习俗每天三次到犹太教堂去为父亲祈祷期间的札记。犹太文化里有敬重知识和诘问
深思的传统,也因他骨子里是个无可救药的读书人,凡事不免由读书入手,《卡底绪
》里所记多是他那一年里阅读犹太典籍追索死亡和悼亡的仪式、历史及意义,厚达近
六百页。探讨非常深入,譬如「死亡既然无可避免,何必悼亡?」和哀恸的限期等。
虽也有十分抒情的地方,但大抵上极其知性,充满了大段大段的思论,既真挚感人又
发人深省。
难说悼文有一定写法,我以为表达哀思比较起来还是诗最直截最深入。倒是有个问题
:这些悼亡书写的是亡者,还是悼亡者自己?就上述这些书来看,似乎为作者自己的
成分多些。
【2003/11/10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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