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次观看《活死人之夜》时，我还是个高中生。 连片中的对白都无法理解，遑论去体会片中的意涵。 有幸在去年参与了东华大学【空间与文学】研究室，由郭强生老师讲授的 「殭屍遍地---George A. Romero四部曲中的空间隐喻专题」。 在课程中，收获良多，但一直没有把心得给写下来。 趁着这一次金马影展，《活死人之夜》有机会被台湾的观众所看到。 再来谈谈我对这部电影的看法。 个人看法，实难客观，也必须讨论关键剧情与结局，愿读者见谅。 一、《活死人之夜》：殭屍片史上的先声与绝响 《活死人之夜》於影史特殊的地位是它开创了新的恐怖片类型。 在此之前，所谓的「Zombie」只是海地巫毒之下的受害者，他们为海地巫师的傀儡， 毫无意识的受到巫毒所驱策。在30、40年代的电影中，「Zombie」这个字的涵意与现今 并不相同。 《活死人之夜》无意将Zombie这个词语与活死人连结起来，甚至在初期的制片计划中， 片名一度是Night of Anubis後来又改为Night of the Flesh Eaters。 甚至在早期的剧本中是描述外星生物占领了地球人身体的故事，而非如今的面貌。 在片中被用来代称这些活死人的词汇反而是Ghoul。（食屍鬼）。 在《活死人之夜》之後，才渐渐地有人使用Zombie这个词汇称呼活死人。 直到现今，提到Zombies，大多数人先联想到的就是全身腐败、五官溃烂、成群结队地游 晃，四处找寻人类的血肉的走路屍体，而非受到海地巫毒控制的人型奴隶。 《活死人之夜》之所以会永久地改变一个词汇的意义，是因为他开创了後世殭屍片 几个重要的元素： 1.殭屍徵状具有传染性 2.且殭屍具有食人性 3.空间於殭屍电影的重要性 4.死者生前的身份与死後的身份所造成的冲击 这些元素於片中不断地被强调且鲜明的表达，也被後世的殭屍片不断地沿用。 或许可以说，《活死人之夜》在殭屍片史上凿下了开天辟地的一击，但同时也树立了 一道无法超越的高墙。 在《活死人之夜》後，在世界各地有上百部殭屍作品问世， 我们在《活死人之夜》往後 的四十年间当中看见了许多让观众目不转睛而大呼过瘾的殭屍电影，甚至Romero本人也 完成了《活死人之夜》之後的五部殭屍片。但却没有一部能够媲美《活死人之夜》独特 的艺术价值。 这个独特的艺术价值并不在於他是现代殭屍片的先锋，而是他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之下， 触及了最尖锐敏感的议题。 後世的殭屍片，娱乐价值虽高，却没有一部能如同《活死人之夜》给人如此直接的震撼。 二、《活死人之夜》：活生生、血淋淋的惨剧 《活死人之夜》独特之处在於，本片的氛围充满了悲观的绝望。 这种悲观的绝望还夹带着让人哑口无言、无法反驳的无力感。 这种绝望不是末日降临的绝望感，而是当此末世，你所要抗争的不是外来的毁灭力量， 而是来自於人类的劣根性与自我毁灭。 在後世的殭屍电影多有着墨末日景象，但却无法企及时代背後的悲观。 《活死人之夜》在最敏感的时刻敲响了死者的丧钟。 这也是美国国家电影名册以「文化、历史或者审美上的显着意义」典藏本片的原因。 虽然全片场景几乎座落於密闭的乡村小屋，但却藉由电影、广播不断的散布死者开始 复活的消息。 不单单是被一群殭屍包围实质绝望，而是不管你逃到何处，也都躲不掉历史轮回的回报。 不断复活的死者是过去犯下错误的报应，《活死人之夜》残酷地把这种错误展现 在观众面前，更残酷的是由过去当局者所犯下的错误，却往往由现在无辜的平民所承担。 在Romero往後的作品中，仍然延续着死者不断复活的世界观，但绝望的氛围只存在於 《活死人之夜》。後世的作品的时代已经脱离了这一种悲观与低迷，若是反覆地加以 强调，反而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们可以看到1990年由Romero重新编剧的《活死人之夜》翻拍板，在这个版本 不仅更动了角色的功能性也更改了结局以符合90年代的思潮。 《活死人之夜》不但是悲剧，而且是惨剧。片中所有的角色都悲惨地覆灭。 然而，毁灭他们的并不是屋外成群的殭屍，而是每个人都相自己的正确性。 女主角Barbra在本片中展现了人性遭遇灾变後极为脆弱的一面，跟黑人男主角Ben形成了 强烈的对比。Barbra这样一个单身女性，她并不柔弱，只是在她完全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 能力。片尾，来带走她的就是她的亲生兄弟Johnny。 在小屋中与Ben各据一地的是Harry Cooper，顽固却懦弱的中年男子，带着妻子Helen 与生病的女儿Karen被卷入这场灾难。 他相信躲在小木屋的地下室内就可以避过这场危机。但Ben并不这麽想。 他与Ben起了冲突後，气冲冲地回到地下室，对着自己的妻子抱怨： ”We'll see who's right. We'll see, when they come begging me to let them in down here. “ 他的妻子Helen 回应: “That's important, isn't it? “ Harry Cooper: “What?” 　 Helen Cooper: “To be right, everybody else to be wrong. “ 处於随时会被活死人攻破的小木屋，Harry相信自己永远都是对的， 甚至对於自己 是否正确的重要性远大於庇护自己的妻女度过这场灾厄。 他的妻子Helen点出了问题的症结，她强调这些人并不是敌人。 在正常的情况下，任何人都知道敌人是屋外不断想要闯入的殭屍群。 认清敌人是谁，似乎是本片中最困难的事情。 Harry Cooper的下场是求仁而得仁地死於他的敌人枪下，被他变成殭屍的女儿 啃食屍骨。而身为母亲的Helen也连带地被自己的女儿活生生地用铲子杀死。 在处理死人与活人的身份冲突上，几乎没有比本片更残酷的例子了。 这是一种对於历史悲剧的控诉，在这样的错误当中，手足相残、骨肉相食的惨剧只会 一再发生。 而另外一对情侣Tom与Judy，为了到达最近的避难所，却在补充汽油的途中被炸死。 他们相信未来会更好，但没有人能够保证。 男主角Ben更是本片中最悲惨的人物，片中显示他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有勇也有谋 的黑人男性。他看似明智地把小屋的门窗一一封闭，且主张躲在小屋的地下室只是 自找死路，他坚信在小屋内有枪有庇护，也有食物，可以等到搜救队的来临。 值得玩味的，Ben开启了收音机与电视做为「沟通」的工具。 Harry的妻子Helen发现楼上有收音机，也指责Harry的不智。 因为她也相信收音机是重要的沟通工具。 事实上，电视与广播只能单方面的接受资讯，而且这些资讯全部都是由「官方」所散布 的。他们相信了官方的资讯，决定补充汽油前往避难所，不但损失了一台卡车两条 人命，也引来了大批的殭屍破门而入。 正如同Harry ，Ben也确信他做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生存法则。 但十分讽刺地，在殭屍入侵屋子之後，他也只能选择避入他原先不愿进入的地下室。 他主张进入地下室是死路一条，但相反地，他反而在地下室中安全地度过了剩下的夜晚。 在黎明来临，他所等待的搜救队也出现了，但是搜救队并不是来营救他的生命，而是 来终结他的性命。 Ben的下场就是一个额头上的弹孔和几张官方记载搜救队英勇义行的相片。 本片浓厚的悲剧色彩在Romero一系列的殭屍电影中是极为独特的。 在他往後的作品中，主角仍然摆脱不了死者不断复活的命运，但总是会在结局保留一丝乐 观的希望，只有《活死人之夜》给予观众一个绝望且无言的结局。 三、四十年後的今天，该从何种角度检视本片？ 在《活死人之夜》之後的四十年间，许多好看的殭屍片辈出。 且殭屍这个创作题材，不仅仅於欧美，也东渐於亚洲。 日本、香港，甚至泰国都尝试过类似的题材。 而现今的电影工业如此发达，我们又怎麽看待拍摄於40年前的本片？ 本片以现代的眼光来检视，是否过时？ 我想并不尽然，文学、美术，音乐都具有长远的历史发展，而好的艺术作品并不会因为 不符合时代的审美观而被淘汰。 相反地，好的艺术作品往往能够打破时代的局限。 我们并不会因为有了新诗就不读古诗，也不会有了流行乐就抹煞古典乐的价值。 也许现今观众的喜好会改变，但我想并不能以此做为衡量其价值的标准。 电影工业的发展，不过短短100年。特别是在这20年间，各种视觉技术不断地革新， 但我想电影好不好看，不光取决於视觉效果。 另外一个考量的因素是，拍摄一部电影的成本不是单人之力可以达成的，他并不像写作 与绘画只需要一只笔。拍摄电影往往必须考量资金是否能够回收，而且能在大萤幕呈现 多少效果，取决於钞票的厚度。 《活死人之夜》仅以11万美元的成本拍摄了96分钟的长片，这并不是了不起的事情； 让人值得尊敬的是，在成本上的拮据并没有限制住作者的创意。 虽然在拍摄途中经过许多修改，最後的成品却浑然天成。 即使情节与演员的表现方法十分地戏剧化，但本片却充斥着一种未经琢磨的纪录片味道。 这种粗糙的写实性无法被重现，也加深了本片的「可信度」。 《活死人之夜》不仅仅打开了地狱大门，让成千上万的死人爬行而出，也成为了 70、80年代低成本恐怖电影的典范。 在观看了许多殭屍电影之後，我认为《活死人之夜》丝毫不畅快淋漓，在观影过程中 也难以给予观众任何愉悦感。 但不管观看几次，我仍被本片冷冽的风格所震慑：在荒野中被孤立的密闭小屋，耳边 不断地传来死屍的低吟，随时有无数苍白的双手试图破窗而入，播报员用毫无感情的 语调报导着残酷的事实。 如果要我给予本片最简短的评价，我会说：「前无古人，後无来者。」 ※ 编辑: EVA96 来自: 112.104.207.229 (04/18 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