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不要期待你会看到一篇很逗趣的登山文章。 就像我嘴里开着性玩笑，骨子里却是纯情的。 第一次独攀是预谋已久，第二次独攀却是情非得已。 我在我所熟知的人间消失了六天，下山之後我妈跟我说，你知道潘安邦死了吗？你知道戎 祥死了吗？ 虽然说是去登山，但却比较像长途旅行，因为各种意外事件，我比预定的时间还要晚下山 ，作为这次封山行的八大秀，我把它当作散步行程，毕竟前年才走过逆马博。 「八大秀，夹去配啦！」 却经历许多我料想不到的事。 下山之後，我才理解布农们那些神秘的笑容。 两次独攀，我都受到他们很大的帮助；不论是镇西堡的泰雅，还是东埔的布农，或许是女 子独攀很少见，我走的也不是三天两夜就下来的那种； 「请让我为你祈祷。」 「谢谢，愿神祝福你。」 D0交通天 从台南出发，做莒光号到二水，转集集线到水里，再坐员林客运到东埔 我到的时候是礼拜六，游客如织，气候宜人，樱花灿红。 一个叼着菸，坐在重机上的布农帅小哥，我向他询问登山口的方向；後来或许是他菸抽得 太久，或是我在他面前晃过太多次，当帅小哥身边多了一个同伴时，他把我拦下：「他刚 刚才从那边下来。」 这个人请我叫他小方，之後我在小方妈妈家洗了两次东埔温泉XD 小方才帮中央的研究员在大水窟山屋装设地震仪器，我向他询问山屋的情形，他向我询问 登山经历，他说他没遇过女孩子一个人登山，并坚持做我的留守之一，我就这样傻傻上山 了。 D1 以往东埔到观高坪这段平顺好走，走马博或八通关可以一口气踢到中央金矿山屋，但我上 山前两天，古道崩了又崩，多了许多困难又危险的地形，还有高绕路段，尤其观高坪到八 通关草原这一段，开了两条新路出来，有不少崩塌的危险地形，一条会上八通关西峰，一 条似乎是腰绕路，我去回走的不是同一条，难怪回程我走得相当迷惘。 在山下，我跟小方争论老手会不会迷路这件事情，小方坚持老手会迷路，不过事後回想， 如果连布农都会迷路，我这个只走过一次逆马博的人为什麽不会在八通关新开的高绕路迷 路？再加上机车的水鹿踩了一堆莫名其妙却又很有道理的兽径出来，八通关处处有水，水 鹿走的可都是容易拉屎还找的到水喝的路线，牠们还会之字形下坡哩。 基本上D1很顺利，但仍有一段崩塌使我胆战心惊，第一个在山中的夜晚我没遇到半个爬黑 山的人，我就知道接下来也不会遇到其他人。 对了，观高服务站贴了一张裸女图，旁边还用黑笔画了另一个裸体，画的很糟糕，我希望 不要有人真的对这面墙壁打手枪。 晚上，我留了一个窗开着，一只蝙蝠飞了进来，水鹿在屋外哔哔叫，我突然安心了起来， 觉得这是个热闹的夜晚，但蝙蝠之後竟然在我脸上飞来飞去，害我梦到万马奔腾的剧情， 我开着吉普车在学校赶马的画面这样。 天快亮时，我又做了一个美梦，我梦到我的Ｘ幻想对象Niall McCann跟他的同伴在八通关 登山口，我兴奋地对他大叫，问他是不是要来做Biggest and Baddest的节目，他表示不 是，并询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小子，我八通关还没捡耶。然後我就醒了。 天啊！我这个笨蛋，山永远都在，Nail可是一去不复返耶。 D2 继昨天过的那个危险的崩塌後，我祈祷今天不要再碰到崩塌地，没想到在一连串坚定的走 过新辟的路径时，我又遇到一个路基消失的崩塌地；我没走错，因为对面的路条在招手， 但是路基消失了，下方就是万丈深渊，高绕看起来很累很遥远，下切又不可能，最後决定 上切一点点，找稍微缓一点的地方自己踩路基过去。 这一段只要几秒钟的距离，我花了十分钟才过去，晚上还做了恶梦。 之後我气喘吁吁地把八通关大山捡起来，想到在水里车站遇到中央山社的小帅哥，告诉我 他们放弃了八通关大山，因为他们找不到路，心里不禁对小方那句：「老手会迷路」嗤之 以鼻起来。 从八通关草原到中央金矿这一段，也多了一条高绕路，前年我走这段只有一条高绕路，这 次却有两条；布农们的神秘笑容之二就是这个，八通关的地质之脆弱，让它总有新的崩塌 出现，新的崩塌就会有新的路线，马博漏了盆驹没捡的人（包括我自己），这条路恐怕是 越来越漫长了。 在山中的第二晚，水鹿依然哔哔叫，但山屋的灯可以开到十点，想到一位山友曾在这里睡 死过（人家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死了），这一晚我睡得不安稳，老鼠很猖狂，荖浓溪轰 腾，就这样一夜无眠到闹钟响。 D3 为了不让自己踢夜路，今天可是最漫长的一天，要捡秀姑峦山跟大水窟山；宁可摸早黑， 不可摸晚黑，是登山社的指导原则之一。 对一个收东西很慢，每天都要跟黄金先生约会的我来说，六点出发简直是神乎其技，但我 还是达成目的了。 秀姑峦山，比我想像的还远，一方面我上秀姑坪时，太晚为头部保暖吹到了风，一方面前 一晚根本没睡好，走的零零落落；一面责怪自己太弱，一面怀疑地图记录有误，和山头拍 了一张狰狞的登顶照後，我跌跌撞撞的下山。 告非，我是上山治感冒的，怎麽感冒加剧，此时我只吃得下沾盐的莲雾，喝了一杯奶茶， 并考虑是否撤回中央金矿山屋，突然不适感降低了一点，决定把水袋的水全部放掉，只留 行进水，走吧！ 上大水窟山，还算平顺好走，尤其在距离山屋5.3K时便会看到山屋，无疑是一种很大的精 神鼓励，不过爬山就是这样，看的到跟走的到是两回事，更何况有时候还会看错，但神奇 的是，在我下大水窟山後，头痛欲裂消失了、恶心想吐的感觉也没了，我就这样一面庆幸 做对了决定、一面赞叹自己的耐力，走到了山屋。 告非的事情又发生了，大水窟山屋没水！ 虽然外面有一摊浅水（大水窟变成小水漥了）， 但野味很重，或者说鹿骚味很重，草原间又吹起了狂风，我才不要出去舀鹿尿喝。 我望着还有三分之二瓶的行进水苦笑，水是够喝，但不够煮食，山屋里除了地震仪器，还 有几个有龙头的水桶，其中一个还有些长了绿藻的水。 「救命水！」我煮了义大利面切了一堆蔬菜下去，吃得唏哩呼噜的，这一晚我不用听广播 ，也不用开着灯，长征十二个小时的行进，足够让我一拉上睡袋就昏迷。 D4 这一天是我所有的行程中，最难忘的一天，因为我迷路了！ 一开始就没把地图看熟，傻傻地背着重装上南大水窟山，还自信的以为本来就会上南大水 窟山，直到看到塔芬尖山的指标才肯定不可能有路绕回去，看在无敌展望的份上，我原谅 了自己。 但这一来回，花了一个半小时，当我折返大水窟山屋时，看见水鹿在奔跑，阳光也照到了 「小水漥」，才循着正路，过了南营地和杜鹃营地。 南营地和杜鹃营地，沿路都有大小瀑布，大部分是无起伏的腰绕路，而且多在林子里钻， 走起来算是十分惬意，墨镜也用上了； 两个营地都有驻在所的遗迹，唯杜鹃营地附近无水，需在半路上就取。 之後下切溪谷，这一段路路迹十分紊乱，兽径人径混在一起，加上松针很厚，把路都盖住 了，想到前天在中央金、巴奈伊克、杜鹃营地的岔路牌上，看见山友在牌上留着「对面那 段很难走，易迷路」，就觉得深表认同，不过我还是下到溪谷，回到岔路牌，当时还真想 在岔路牌上加上新的字迹「的确是」。 过完两个高绕後我回到八通关草原，走完前年走过旧的高绕区後，我进入新的高绕区，此 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进入另一条新辟的高绕路，只觉得一路上有路条，方向也大致正确，便 勇往直前了。 由於之前跑去南大水窟山花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和体能，下切溪谷时也花了不少时间找路 ，当我进入新的高绕路段时，已经超过五点了，因为是新的路段，我花更多的时间找路条 跟确认方位，心里想着，只要太阳还在，我就能确定自己的方向正确，但是好奇怪呀，我 怎麽对这条路完全没印象。 一路上都有水鹿在面前奔跑跳跃，或是对着我尖叫，我也回应牠：别吵，姊姊在找路，不 是找你呀！ 就这样我在有布条的地方来回，踩着有鹿屎的路径上怀疑着，夜幕低垂。 我拿出液体几乎流光的指北针出来，指针转啊转的，就是没有一个肯定的静止，原本想等 月亮出来再确认方位，不过星星满天；唉，我找的到猎户座的腰带，但是我不知道那腰带 代表的是甚麽方位，想找玉山，但起了云雾，山头都看不见，突然觉得自己带着有残缺的 装备跟有残缺的知识就上山，实在是皮在痒。 凭着前天有睡饱，前後有路条，我硬是在黑夜中找路，但找得越久越陌生，体力也渐渐流 失，水几乎喝光，原本脑中还描摹在观高服务站开趴的景象逐渐模糊，冷静！找路到天亮 是没有意义的，我现在无法辨别方位，背包里有三分之二颗的莴苣、四颗莲雾、三个果冻 ，我不能在找路了，我得找地方睡觉。 下切到一个之前经过两次的山沟，找了一块较宽的石块地，只要可以把睡袋完全摊开就行 ，我抽出新买的B.D露宿袋，原本以为它的第一次会献给某次溯溪，没想到却用在这次的 紧急迫降中，我透过松针看见满天星斗，水鹿哔哔叫， 「还好没下雨」，我拉上拉链，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五分。 D5 天亮了，山头也耸立在我面前，判断了一下山沟的位置，我先循着水鹿的足迹在山腰逡巡 了一阵，来回了几趟却依然找不到路条，确定自己是在八通关西峰附近，却找不到人迹， 时间越来越迫近自己设定的停损点，决定不在腰绕路上打转，往上爬！ 但我所在的位置非常险峻，最快的方式就是攀爬眼前裸露的岩石，是扎扎实实的攀岩，我 背着重装，要沿路看好休息点，否则往後一仰，我就会咕咚滚进荖浓溪底，由於之前有过 重装爬裸岩的经验，这次虽然知道会非常累人，但也比较能控制呼吸节奏，我一面抗拒自 己对高度的恐惧，一面喊着：Don’t lose hope！ 马的，这种路连水鹿都不会走。 时间即将过午，阳光灿灿，山顶上的小树在发光。 如果能爬到那棵小树，我就更接近山顶。我凝神向上望，等等，那个好像…登山条？ 当我终於攀上小树，发现那的确是登山条，但十分破旧，只剩下一个结绑在树枝上，应该 是从前溯荖浓溪的旧路线吧，继续向上，路似乎比较像人走的，破旧登山条（结）又出现 一个，太棒了，至少这是人走过的路，虽然四周仍找不到明显的人径。 我还是得上到山顶上，一番折腾後，我终於上到八通关西峰，山顶上也出现了列队式的登 山条，我差点把水全部喝光。 但除了峰顶上的那些登山条，附近再无登山条。站在最高峰，我看的见陈有兰溪跟远方的 东埔聚落，欧天啊我还看到了观高服务站，我昨天如果不是睡在山沟，就是睡在那啊。 我背起背包，往已知的方向前进，管它有没有登山条，反正水鹿不能走的路我都能走了， 就这样接上了正路，在接二连三看见登山条又听到水声後，我一口气把水喝光，之後虽然 有迷惘一阵子，不过我还是刻意下到溪底，我要喝水啦！ 欢乐的福鹿牌水管出现在前方，我就这样回到观高坪，发完平安简讯後，我累瘫了，我已 经三餐没吃了，也没有好好睡觉，擤出的鼻涕都是血，我刻意大休两个小时，但食不下咽 也睡不了觉，下山吧，盼无新的崩塌地… 新的崩塌地还是出现了，而且还是一塌再塌，去程时还算能走的古道，回程时竟然成了消 失的路基，尤其对观到观高这一段，多了四五个新的大崩塌，对观到乙女瀑布又多了四五 个崩塌，第一个大崩塌就是一个七十度的陡坡，我呆立在当场，心想我回不了家了，第一 个念头就是退回观高坪发简讯请人来修路，但天还亮着，我牙一咬，背着背包试着踩出路 基，但石头哔哔剥剥落下，我惊了一会，退回道上将背包放下，轻装过去踩路基。 http://ppt.cc/_t7- 自己踩的路基十分的不稳，这是一个沙子跟小石头组成的陡坡，每踩一步，砂土就不停地 滑落，不管是头上的，还是脚下的，当我终於到对面後，砂石又滚落了一阵，我望着对面 的背包和登山杖，兴起了放弃它们的念头。 「我需要天降神兵啊！」我在附近搜寻了一阵子，道上有一些藤蔓植物，但不够强韧也不 够长，不足以作为支撑的工具，「这根藤蔓长的真…这是条绳子！」没想到天将神兵真的 出现了！我奋力地从土里拉出绳子，绳子埋得很深，但没想到全数拉出後竟然长度足以拉 到对面去。 唯一能作为固定点的是一棵折断的树枝，我背起重装，向所有喊得出名字的神明祈求，并 提醒自己：这根绳子，只能借力，不能使力。 当我通过这个让我手心冒汗的崩塌地形时，我当时并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十来个新生的崩 塌，其中一个崩塌地，更让我见识到山的无情。 这个崩塌，又陡又长，也无绳子可拉，我看到的第一眼，便是考虑在山道上过夜，但既然 这里会塌，山道也不安全，加上不停地听见熊叫声（听起来有点像狗叫声，所以布农戏称 为狗熊），下切见不着底，高遶…吼，看起来好累，我慌了一阵，决定采取与第一个大崩 塌相同的策略，轻装过去踩路基。 事後回想，这个崩塌仍然令我胆战心惊，因为在我做路基的同时，就不停地发生大小的崩 落事件，我一面贴近山壁，一面祈祷大石头不要砸在我的头顶，一面哀求脚下的砂土不要 太快陷落，我不敢大喊，我怕喊声加速山崩，当我过到对面，崩落暂停了一会，但扬起的 尘土也足以阻碍视线，趁现在！我尽速的走回背包处，背起背包、抓起登山杖，再向所有 我喊得出名字的神明祈求一遍：「上帝啊、老天爷呀、关圣帝君啊、月老呀，你们要保佑 我安全通过啊！」然後沉稳并迅速的通过崩塌地，当我双脚都踏进稳定的地面後，身後的 崩塌哗啦啦的大石小石落山谷，扬起的尘土令我眼冒金星。 「神真的有保佑我！」我呆立了两秒，从背包里抽出相机拍下这一幕。 http://ppt.cc/eqjf 之後的崩塌地虽然也令我惊险，但总不及这个在我面前消失的路基这样令我震惊，之後我 回到布农妈妈家洗澡时，擤出的鼻涕都是黑的，这些崩塌地也够折腾人了，也了解小方送 我上山时那担心的神情代表甚麽了。 在山上五天我没遇见半个人，却在过了乙女瀑布後陆续遇见六个布农，有的是要去修山屋 ，有的是要去绑水管，我抽出相机劝他们不要前行，他们笑笑：「那你怎麽来的」。（你 们现在看到的不是人…开玩笑）「搏命来的，有一些路，我走过马上又塌了…」「你们看 到那个路，或许会佩服我…不要过去比较好」 布农们向我表示他们会斟酌情况，「愿神保佑你。」 下到爱玉亭，再次向留守们报平安，没想到我在山上镇定，遇到人才开始慌乱，小方从和 社那边过来载我，「真是温柔的男人」，可惜方家男丁全数出清，布农的眼睛都好漂亮哪 。 「哇，水鹿的角。」 「嘿嘿，迷路的时候看到的，我看到两副哩。」 「这个很新鲜，你看血还是红色的。」 「送给你。」「不不不，这是你的纪念品。」 好吧，以上对话你将消除记忆，你看不到我背包上插的那两根东西。 星星又出来了，这次我舒服的泡着东埔温泉。 後记 一路上要感谢的人非常的多，最重要的当然是收留我的布农方家，方妈妈不但为我铺床， 还储水让我洗澡，甚至还把电视遥控器跟家里的大门钥匙交给我…（我看起来这麽无害吗 XD）据说方妈妈每天为我祈祷，谢谢她了。 当然也要感谢小方，因为你刚从那里下来，给了我许多诚心的建议，请我吃炸鸡排，用车 子载我，可惜你结婚了我不能以身相许XDD。 当然也要谢谢众神明，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麽我过地形时要呼唤月 老，我是提醒祂给我红线了，可是对象还没出现，任务未完成，不可以让我死，看来月老 是有信守承诺了（一部份）。 这一路上当然还有许许多多让我遇见，与我攀谈的好人，中央山社的小帅哥、在台湾流浪 的香港大叔，在山道上与我相遇想请我吃面包跟保力达B的布农们，还有二水旅游服务中 心的Melody徐，你们丰富了我的旅程。 作为我的留守，简佑跟後来鸟队的大美女，不知你们是否受惊了XD。 「为什麽晚上了还要给小鸡点灯泡？」 「因为小鸡没长羽毛会冷。」方琪滚动着大眼睛回答我。 「那我下山的时候，小鸡就长出羽毛了吧。」 「一定会的呀。」 我上楼前瞥见门上签着歪歪斜斜的方琪方圆到此一游；双胞胎姊妹之一的方琪，今天要陪 阿嬷睡觉。 我也到此一游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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