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决定从「碧山」朝山下走的时候，其实还不到傍晚，严格说不能 算「暮」。这亦不是李白的碧山，而是内湖和汐止交界的「碧山」。 早知此山无展望，我就没刻意绕上基点参访，只沿着步道向下走。我 压根没料到今日会以碧山作为出发站。 稍早我搭汐止社巴，经「五指山商圈」而不下，因为想在靠近双溪沟 古道入口的蛇型弯道再下，结果一时鬼迷心窍，眼睁睁看入口从窗外 溜逝却未喊司机，就一路到翠柏新村才下车。只好踩着产业道路往回 走，所幸山区云深雾重，略带寒意的风大笔一挥，反倒有些觉冷（如 果大热天这样没遮荫便难以消受了）。约二十分，至「五指干187」岔 路，取左到底，复转右方山径。 自此出发，亦可接上双溪沟古道入口，唯多行一段耳。路况则略显泥 泞，或许这一带雨刚下完吧？愈往前走，喧闹的狗吠声愈益近逼，我 心思惴惴地，回到当初错失的弯道，然弯道对面的草地上竟聚集了少 说十只的野狗！本来慵懒地休息，见我「露面」，不约而同直起身子 开始狂吠，一向惧狗的我临此大敌，整个顿时从脚底凉到脖子根，脑 袋陷入浆糊状态。天哪，完全无法接近入口，我只得装没事又「缩回 」林子里，还特别挑了另一条高绕路，愈远愈好。 毕竟群狗未追杀入林。我直接放弃了双溪沟行程，心胸被恐惧填满， 头也不回只求速速离去。五指山产业道路流浪狗之多，之凶悍，再度 令我大开眼界啊（尤其靠近行动咖啡那边）。我走远了，却闻犬吠又 炸开，这回是哪个过路的单车骑士或登山客？ 就这样，退回最初的岔路，我立刻更改今日行程：直接从碧山下行。 前面一段是平缓的旧石阶，密林清荫下行来颇惬，但我印象里此去并 非始终「一帆风顺」啊。果然，抵达三岔口，研判右线通向碧山路恒 光精舍邻近的登山口，直觉那里必有狗，我死都不取；左线也无标示 ，唯有中线树干上以废光碟片权充的指标，写着往白石湖山、往开眼 山。 这段路我没预先做功课，仅模糊记得要从大湖山庄出去，然後中间有 几座山安插，顺序则浑然不知。然而事已至此，只好全心全意信任登 山条和指标，以及我自己不甚可靠的方向感。取中线，明显是路况较 「原始」的一条，林子比先前更窄仄了，苍苔侵阶，小小的路径陡下 蜿蜒着。 忘记绕了几处蔓草掩映的岔路（以少许指标与直觉判断该走那条）， 总之，当山径开始陡升，我才在想若仅是单纯捡基点的小径，我一定 立刻「回头是岸」，然而林相渐开，些许粉嫩的野棉花陆续绽现，接 着糊里糊涂看见一株瘦树上黏着「白石湖山……」的旧牌，基点该在 附近了吧？我仍然不想「顺便」去捡它。过此高处又是段陡下坡，旋 即遁入隐密的林间，步道上苔藓似乎舖得更厚了，数度险欲滑跤，谁 叫我没带登山杖。 於某路口，又见着「往开眼山」指标，证明我并未走岔。不久，行至 白石湖山的鞍部，左往大邱田山，遂取右，又是好一段起起伏伏。末 後路径再度剧烈爬升，如我所料，这回抵达开眼山了，一个四等三角 点，海拔402M。相较於白石湖山，这里展望可好了，山顶有单面山型 的巨岩，其下是一片崩塌地，视野十分辽阔，风便不住地虎虎吹袭。 在此稍微休息、赏景，毫无歇手迹象的狂风却扫得我有些头痛，遂复 启程。之後，两侧林相已不若先前浓密，甚至旧路也接上水泥舖实的 新步道，不久抵土地公庙旁的「十字路口」，毫无疑问，直行续往龙 船岩。三脚并两步，很快到了「船首」，我小心翼翼扶上跨骑：西面 仰望气度雍容的大仑头山，东面俯瞰整座烟霭朦胧的城市──由此远 眺，大湖真像一片暗绿色指甲大小的弯月呢。 甜头浅嚐辄止。方过龙船岩，步道重入茂密的森林。除登山杖以外， 我的後悔事更添一桩：没带手套。谁晓得是那麽长一段需拉绳而下的 连续陡坡？值得庆幸的是，与我曾经攀过的「惊心动魄南港山大崖壁 」相比，眼前这规模尚属轻量级吧。赤手空拳毕竟局促，我只得沿途 死抓树干支撑重心。这犹未了，攀绳路尽继之以乾涸的溪沟：由於层 层林叶遮得少许碎光亦筛不下来，那峭斜乾沟里磊磊的岩块则无不挂 满浓绿青苔（这一记回马枪紮紮实实叫我吃足了苦头）。 好容易下得溪沟，天色忽然大亮──原来进了人家的柚子园。邻近传 来的潺潺水声开始浸泡着我的耳朵，及至铁桥畔，果见一道水流从桥 下滑过，是大沟溪的上游吧，对岸且是平整、好走得要命的亲山步道 。这会儿没问题了。 且沿溪岸上行，到圆觉瀑布下方不远处亭子闲坐，让向晚的风来回搜 身，终於把热汗都带走。目光穿越溪道中的巨石阵，猛地惊觉，从这 角度望过去的瀑布，竟宛若一头哭泣的大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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