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elvinTsai (纯白里的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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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1Q84之後」特集 ─ 村上春树长访谈
时间Tue Jan 3 15:47:02 2012
「1Q84之後」特集 ─ 村上春树 Long Interview 长访谈
原文於
http://www.wretch.cc/blog/no1kelvin/7820543
前些日子去书局看到架上摆着这本书《「1Q84之後」特集 ─ 村上春树
Long Interview 长访谈》,心想村上大叔不是很少接受访问?这本还三天两夜的
访谈特刊呢。於是在满满好奇心的驱动下,翻都没翻就直接带回家了(我有走向柜
台先结帐啦)。
这是一本才110页的薄薄刊物般的访谈记录,但由於对话段落分成上下两排,
因此总份量也是蛮可观的,而且内容丰富紮实,读来过瘾,津津有味。
访谈的时间在2010年5月,也就是《1Q84》1、2集出版的隔年。
三天的时间里,村上在箱根的新绿山接受日本新潮社杂志《思考的人》总编
辑松家仁之的专访,畅谈他从处女作《听风的歌》一路到09年新作《1Q84》的写
作历程,并首次聊到 little people 的概念以及善恶与爱的相对关系。另外也
提及其小说风格的转变,文体的确立,从事翻译工作的理念,19世纪与20世纪小
说的差异,接着分享了他对文学路上启蒙作家们的看法。最後,则谈到了往後十
年的计划。
以下是觉得不错的段落与自己的感想,简单整理,当作阅读记录。
《奥姆真理教:封闭的回路》
村上在访谈里提到《1Q84》的成形,与他接触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受害者与
奥姆真理教徒的采访经验有直接关系。
这些身为加害者的教徒,面对访问时回答里的那种思考的闭锁性令他感到印
象深刻。村上说,透过某种归依的仪式,这些教徒就像老鼠一样,方向感被剥夺
,被逼进了连他们的力量是善是恶都无从判断的状况。
现实世界看来十恶不赦的罪行,在他们眼里却是认真无误的命令执行。也就
是说,理解对错的能力不见了。思想的回路被封闭起来了。书里提到当年纳粹党
爪牙受审时的义正严词也属类似情况。这里觉得是对的,在那里却是错的。圈子
里所认可的,圈子外却不被允许。(电影《为爱朗读》里的汉娜?)
不晓得为什麽,这让我想到台湾的政治乱象,那种善恶对错两极的蓝绿对峙
局面,各自的选民收看各自属性的电视台,在各自的场域里张牙舞爪地吆喝,正
义化自己,妖魔化对方。这种模式长久下去,在无数的高声呐喊里,到底哪一部
分是源於自己本质,哪一部分是零思考的反射动作,那条界线已经渐渐模糊。
「所谓善与恶并不是绝对的观念,毕竟只是相对的观念,有些情况甚至会突
然对调。」村上说道。
实际上,我们所坚信的教条(尤其被强加的那些),或许完全是错的。一个出
自於善的组织,也有走向邪恶偏锋的可能性。(如《1Q84》里的先驱。)
关於封闭的回路,村上也举了时下的「资讯泛滥」的现象为例:「这种所谓
思考的闭锁性,试想起来实在可怕。尤其像现在这样资讯泛滥的网路社会,连自
己现在到底被什麽所强制着,都渐渐弄不清楚了。连自主做的事。事实上都可能
受到资讯无意识的强制。」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最近新兴的族群「低头族」:手握智慧型手机,时时刻刻
挂在脸书上(简直是住在那儿),到哪里都要打卡,逮到空档就玩游戏。餐厅里也
常常看到三五好友沉默无语,各自低头用手指触碰着发光的小萤幕。
到底,拥有智慧型手机,我们真的更独立自主、更有智慧了吗?
《小说家的必要条件:文体、内容与结构》
在第一天的後半,村上提及他理想文体的模样,并举了查理帕克的演奏技巧
当作类比:
「谁也没提起过他的演奏技巧,这很不可思议,为什麽呢?因为实际上他拥
有不得了的技巧。常常会轻轻地、快速地吹出令人难以相信的复杂乐章。专注聆
听下,就会惊叹於那技巧如此高明。然而谁也没把那当话题来谈。我的理想,就
是那样的文章。不是文章多高明、多优美,这些都无所谓。」
这种「令人喝着都不假思索地喝、感觉一口就顺利咽下」的文体,是作者刻
意为之的非刻意。虽说无招胜有招,但无招不也是招?真正厉害的就是厉害到让
人没察觉到有多厉害。所以说,要把这样庞大的讯息与文意巧妙寄寓在流畅纯粹
的文体里,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另外,在被问及沙林杰与卡波提创作瓶颈上的问题时,村上提到:「小说家
的资质必要的是,文体、内容和结构。这三者如果不完全具备,就无法写处理重
大问题的大部头小说。」
内容当然就是讯息本身,结构则是容器,要有足够的空间与格局来装纳讯息
,文体则是撑起文章的外在形式。由此看来,村上是自《寻羊冒险记》後,才真
正证明自己能够处理这种跨越时空格局且富有解读性的长篇小说的吧。
而以这三个标准去看待与检视所谓的经典作品与时下众小说,确有一番新的
认知,也渐渐可以明白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实有其背後的道理。
《时间考验一切:读者的期待是最重要的东西》
「对小说来说,最重要的,是透过时间的检验。接受时间的严格洗礼。」
村上也谈到,虽然刚开始写时有受某人影响的地方,但後来一直都在开拓自
己独特的方向,而且从某处开始,已经觉得前面没有任何人了。或许有人对他写
的东西给予好评,有的不以为然,但他早已不在乎,能够确实感觉自己持续写着
只有自己才能写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对於《1Q84》的狂卖,村上谦虚地表示或许再过二十年回头看,这不过是一
时的现象而已,留下来的只有书出版的这个事实而已,并补充说道:
「持续写了三十年,三十年前的书现在还有新的读者会拿起来。继续读着。
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最大的精神支持。除此之外的事对我几乎没有意义。领任何
奖赏、勳章、都是人为的东西。只是上面给的,并不是自然的东西。读者会期待
,这种确实的感觉,对作家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长距离跑者:所谓的劳动伦理》
最後,村上又聊到了长跑的这个习惯。原来当初是因为写小说跟开店相比太
过轻松惬意,心想某种程度上不给自己一些规矩限制不行,人会堕落下去,所以
才开始每天跑步的。他称这是把劳动伦理带进写作里。
况且他说长跑本来就符合他的个性:「我是天生的长距离跑者。不想跑也要
跑,才是长距离跑者。如果今天没心情就不跑,是无法当长距离跑者的。」如此
规律甚至有点倔强的坚持,跟他「写长篇时坚持一天写十页」的写作习性不也如
出一辙。
对於之前许多人说这麽规矩生活无法成为艺术家的傻瓜论调,村上回应:「
不过我不这样认为,不管全世界的人怎麽说,我想我所感觉到的事情一定比较正
确。所以不管人家怎麽想,我的步调还是一点都不乱。早睡早起,每天跑十公里
,一天持续写十页。像傻瓜一样。我现在仍然这样认为,毕竟这样才是对的。真
的。周围怎麽说,都不必去听。」
最後,村上也表示,自己会这样继续锻链下去,因为只要有所节制,身体健
康的话,应该还可以写吧。未来十年,还有一面拓展更宽广视野一面继续写下去
的心情喔。
身为忠实读者听到这句话真是开心。虽然有时着迷於村上的文字森林也彷佛
像走进了封闭的回路般不想出来,不过说真的,有他的文字陪伴真是一种无比的
幸福。而且就如书背的那一小行注解:
「从1979年处女作《听风的歌》开始,30年来他用50本书为我们问出人生重
要的问题:独立与爱。」
我们永远记得北海道的雪中别墅里,老鼠最後说话的黑暗背影,小林绿的悦
耳爽朗的笑声,最强悍的十五岁少年卡夫卡对抗世界的姿态,冈田亨双手抱膝蹲
在井底的漫长等待,以及青豆与天吾阔别十多年再度双手紧握的温度与质感。
他们面对种种人生的迷惑、混乱与难题,依旧挺然与之对抗,尽管抱着挥之
不去的伤痛记忆,但唯有穿越重重屏障,才能够看到光亮。我们身陷喜爱村上小
说的封闭回路中,却随着文章里的角色种种遭遇与所采取的姿势,获得勇气与疗
伤。希望未来十年,这位世界上最会跑马拉松的作家欧吉桑可以继续带给我们更
多惊喜与感动。
这是「1Q84之後」特集 ─ 村上春树 Long Interview 长访谈,一本村上迷
不容错过的私房书籍,推荐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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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记下来的句子》
「神与恶魔完全分离,在三位一体的绝对善的神,和与那敌对的恶魔的故事。人
不管打算多麽顺从神仍然是不行的。如果能正视人心里的现实,我们无论如何
努力拒绝恶,还是不得不承认有被迫顺从恶的可能性。人与其追求绝对的善,
不如,恐惧地僵立在善恶的相对化中,拥有能够对抗那个的坚强毅力。那时,
或许就可以体验到,超越我们意识判断的四位一体的神力作用救了我们。」
「自己随意书写想到的东西,并不能成为小说,拥有普遍的影响力,才能成为有
意义的作品。」
「以原则上来说,真正重要的事,并不是那麽容易化为语言的。是无法说明的。
因此,我们才要写故事。」
「我自己并没有抱着某种解答在写小说。而是依然把谜当谜地继续抱着,换句话
说,是和读者站在相同点写着故事的。」
「我想音乐,有内在性音乐,和回应外部期待的音乐。光是拥有任何一方的话都
会令人窒息或变肤浅,发展性也会受限。」
「我想尽量减少角色的描写,而以『他说什麽,她说什麽』来凸显角色的心情很
强。一开始描写起来,脚步就会停下来。文章这东西,当然也有不得不刻意停
下脚步的时候,除了这种情况外,都必须不停地往前进才行。像心脏的跳动一
样不眠不休。一旦开始说明,脚步就会停下来,那样一来文章也会停下来。」
「对话中最重要的,其实就是没说出的余音。最想说的事情不可以说出来。就这
样停止下来。对话不是声明。就好像杰出的打击乐家最重要的音不敲出来一样
。」
「虽然是非常优美的描写,但对故事来说不太有意义。不过这种部分,却成为有
份量的稳重基石。」
「所谓近未来,是未来可能会变成这样的想像吧。所谓近过去,是现在虽然是这
样,但说不定过去已经变成那样了,是一种追溯既往的假定,因此带来现在事
实的改造替换。」
「自我从自己之中脱离出来浮出表面後,自我和故事之间连结界面的调和变得非
常困难。我想19世纪和20世纪小说的不同之处就在这里。」
「今後的事,我只考虑锻链身体的事。因为我想只要锻链身体、有节制的话,应
该还能写吧。」
「杜斯妥也夫斯基六十岁时过世,所以没有以後的作品吧。费滋杰罗在四十几岁
中期就去世了,卡佛也在五十岁就去世了对吗?大家都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了
啊。剩下来已经没有实际可以当我的典范的作家了。」
「我基本上认为人就像实验室一样的东西。但这是无法重新来过、只有一次的实
验室,因此总之要好好确实耐心地累积资料,会出现什麽样的结果,只能靠自
己的眼睛确认。或许不会有什麽像样的结果。即使这样,与其什麽都不做,还
不如订下目标累积资料会比较好。」
「跟开店比起来,写小说真的轻松多了,当时这样想。心想这样轻松可以吗?所
以某种程度,想到不给自己一些规矩限制不行。认为这麽轻松,人会堕落下去
。所以我才会每天开始跑步。不想写的时候也要写,试想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谓劳动就是这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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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59.13.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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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 nbaworf:因此,我们才要写故事。 01/04 18:41
4F:→ nbaworf:这句跟老史说的一句很像 真正重要的事事如法化成言语的 01/04 18:42
5F:→ nbaworf:因为言语会缩小其重要性 01/04 18:42
※ 编辑: KelvinTsai 来自: 58.114.104.26 (01/08 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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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F:推 Zionward: 06/23 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