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angogah (vvw)
看板mknoheya
标题[国境之南、太阳之西]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
时间Sun Apr 12 23:26:41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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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vangogah (vvw) 站内: Letters
标题: [书信] 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
时间: Mon Apr 6 11:54:07 2009
嗨!
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不是因为忘了你的名,而是有所顾忌。
或许如果妻就是你,你就是妻,我如今写给妻,那麽你也不希望吧?
所以我在这里写信给你。
这是一封你看不到、妻看不到的信。或许哪一天,你和她在很偶然的偶然发现这封信,
基於在信中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你不知这封信是写给你的,
妻亦不知道这封信是他丈夫写的。
所以我在这里很安全。
就像卡夫卡其中一部小说的主人公镇日躲在地底的通穴中那般令人安心。
但还是会有小小的疑虑,一如那主角几近神经质的怀疑,怀疑有谁在洞穴通道附近打洞。
所以,我还是得将你的称谓擦掉。
事实上我在四、五年前曾写过一封信给你,一万多字,
我将它放在电脑的诸多目录下的诸多子目录的其中一个随意以数字命名的目录中
(像卡夫卡的洞穴)。
也是一封你永远无法看到的信。我替这封信安上了一个标题:
给永恒的恋人。
後来刚好联合文学邀稿,我将它改写成八百字交上去,题目是:
我要为你歌唱。
我的意思是,每过一段时间,或许是两、三年;或许是四、五年,
我总要很深刻的想起你。
这一次是什麽原因呢?唔,我想起来了。
为了论文,我去附近的大学图书馆借书,詹姆士‧威廉的自我心理学原理。
图书馆是中学三年级时完成的。
高三那年,我常和学校的死党放学後或假日背着学校的书包到这儿的普通阅览室看书
设备新颖。图书馆旁同样盖了漂亮的开放空间式建筑。那是他们的活动中心。
一楼是外包的咖啡馆,地下室是餐厅。
大学二年级时,我曾几次带你来这所大学拍照。
和我们自己拥挤老旧的校园比起来,光是红外线自动感应冲水系统就足以打败我们。
我是这样羡恋地跟你说。
所以在十八年後的这一次,我借了那硬壳堆上灰尘的《自我心理学》後进厕所撒尿,
扶着阴茎对着前面那已老旧翘起的红外线感应器时,想起了你。不胜唏嘘地。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我这样地问自己。
我想起了那个灰扑扑的日子,骑着机车从火车站载你到这所大学。
我载着你狂飙在写有禁行机车的快车道上。
如今想想,你为什麽不说一句话:
「喂!骑慢点。这是快车道耶!」
你默默地坐在後座。
天气虽然灰扑扑的,我还是替你照了几张相。昂首低头的、凝望远方的、灿烂开怀的。
我还记得自己在周一上学时,在系学会处里这些相片的情形;
我还记得那三张洗成2*3护贝好可以放在皮夹中随身携带的相片;
我还记得相片中的你穿的是白色两三条黑纹的针织长袖套头外衣,
圆领露出里面衬衫衣领,然後是贴身的蓝色牛仔裤。
那是大楼正门外的阶梯,你侧坐在红色的扶手上鬓旁的长发挂在耳朵後方,
低头看着远处。
我调了F2.5的光圈,快门放到80,长镜头是从稍远的下方掠向你。
同一个地方,略微不同的姿势和角度我照了三张。
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如今,你我都快要四十岁了。
你是否还未结婚?
我想要去找你,看看你是否还是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那是不可能的。我这麽否定自己。
但是在最近的一次大学同学的婚宴上,你还是一样啊!
一样是一个人、一样是长头发、一样是牛仔裤;
和坐你旁边的已怀孕发了福的女同学比起来,你完全没变。简直被封印在透明的琥珀中。
你应该还是住在台北的一个奇怪的城市里。老旧的四楼公寓的第二层。
一楼外是停车的柏油广场,广场的出口经过一条不到30公尺的小路是另一条巷子,
转角是便利商店。
我开着父亲的老爷车去你家载你,将车子停在那广场上。那一回,我们要去哪里呢?
我忘了。反正同样是背着相机像一对不是情侣又不太像是普通朋友的朋友,
四处去掠取我们共同青春的风景。
我们走进那商店买等下要去郊外踏青流汗时的饮料。
我挑了一瓶矿泉水,你说光是喝水很恶心,你一定要喝「饮料」。
在我的心理,我觉得喝水比喝饮料健康。
你是一个理智的人,你这一点小小的不健康的与理性相违的偏好,
甚至带着一点点娇嗔的执拗,让我觉得你拥有与一般女生一样的地方。
这麽小的事情,如今回想起自己对你的看法,
我觉得自己应是几近病态地把你放在一个和一般女生不一样的境地。
我想去找你。你应该还是住在那里吧?
Google你的名字,发现你曾在八、九年前将你的论文赠给一所大学图书馆,
上面赠书人的地址还是和大学时一样。那栋公寓。下雨时会将卧房里的床淹没的公寓二楼
在大学的中午,我们常常一块儿用餐。一边聊天,你说:
「我们家下大雨的时候会淹水。」
「你们家不是住二楼吗?」
「嗯。那水是从排水口冒上来的。」
不晓得为什麽,我总是牢牢地记得这麽小这麽小的事?
包括你说你们家以前养的一对莺歌飞走了一只,另一只不久後便相思至死。
我想去你家找你,但是见了面後又怎样呢?
「我为什麽要见你呢?」
看看你、和你说说话而已吗?
见了面要说什麽?
其实只要一通电话我们可以很容易就见面的,
就像我们同样会参加同学的喜宴以及老王所举办的同学会一样。
在那样有其他同学在场的景况下,我们彼此的交流变得应酬;
不像大学时的那一次我们约在山上:
你感冒了,还是坐着莒光号从台北到这个小镇。
我用那台哒哒哒冒着白烟的风速125载你上小镇边的小山上。
我们坐在小山巅上,四周青翠的牧草高高擎起,芒花在灰蓝的空中微微地飘摇着。
你幽幽地望着远方,因为发烧,身体有点热热的诉说着关於「朋友」、「关心」。
在山巅上坐下来,我才知道你感冒了。
「你为什麽在电话里还答应要来呢?」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我看着你,幽幽地望着远方。
我还是照了几张相,
照了几张你周围的高高的轻轻摇动的草、芒花、枯树枝、橘红的枫叶。
我擎着相机听你说大一那年你父亲过世了,系上刚好做好了系服,你没有购买。
班上说你不需要买,免费送你;你说,你还是买了。
你忿忿地说:「我不买是因为系服不好看。」
你不需要人家同情,你要的是真诚的关心。
父亲过世时,班上一位同学写了一张卡片给你。你需要的是这个。
不是班上大张旗鼓的募捐,不是同情、怜悯甚至施舍。
我不了解同情和关心的差异在哪里,只是默默地陪着你。
嗨,我想要摸着你的手,额碰额地感受你的温度;
或者我该载着你到山下的诊所看看医生;
到我家来躺在我房里的床上,在你额上敷上用毛巾裹起的冰块;
煮一碗热粥、放一张唱片,看你慢慢地合上眼睛睡着。
嗨,我突然地很想你。
但是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是不是就表是你已经就是我的妻子了;
那就像我的妻子在还不是我的妻子时我对她的感觉一样。
我以前的一位女朋友,在她的日记上写着:
小马,或许哪一天我们老了,偶尔再在交大碰头,我们可以泡泡老人茶,话话当年。
小马是她的旧识。
当我看到这段话时,我宁愿是那位小马。
很多事情是永远回不去的,
只能在回忆当中,把它框起来;
如果回去了,事情发展下去也不会那麽美好。
就像人一样,两个人之间长久的相处,那份美好的感觉总会随着时间慢慢衰老──
现实总是残酷的。
是故,我们是不会再相见的。
我觉得《国境之南、太阳之西》的尾声,男女主角的相见,
以及那一段剖心掏肺的缠绵悱恻和最终女主角的消声匿迹,
是将「追忆的延伸」、将「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放入想像的相框,
具象化後再回到现实的结果。
「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只能放在括号中,哪里都到不了。
我只能在这里说,以文字的形式,坐在电脑萤幕面前,偶尔幽幽地望着远方,
让一幕幕的画面;追忆、想像与思索
在脑细胞的神经元中像电线走火前「劈哩啪啦」地於阒黑的脑壳中明明灭灭。(完)
※ 编辑: vangogah 来自: 163.30.90.71 (04/09 13:02)
1F:→ cooldiablo3:建议小心点 别把推文修掉 04/09 14:46
2F:→ vangogah:谢谢提醒 04/12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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