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ris (黑夜之後)
看板mknoheya
标题觉得一些不错的句子 <人造卫星情人>
时间Fri Apr 1 16:10:46 2005
妙妙:「我那时候可以了解。我们虽然是很好的旅行伴侣,但终究只不过是各自画出
不同轨道的孤独金块而已。从远远看来,那就像流星一般美丽。但实际我们
却个别封闭在那哩,只不过像什麽地方也去不了的囚犯一样。当两颗卫星的
轨道碰巧重叠时,我们就像这样见面了。或许心可以互相接触。但那只不过
是短暂的瞬间。下一个瞬间我们又在回到绝对的孤单中。直到有一天燃烧殆
尽为止。」
然而我当时所感觉到的是无法比喻的深深寂寥。一留神时,不知不觉之间有几种
颜色已经从包围着我的世界永远消失了。从这空荡荡的感情废墟的没落山顶,可以一
眼望穿自己人生的遥远前方。那跟小时候在科幻小说中的插画中看到的,无人行星的
荒凉风景很像。那上面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一天长得可怕,大气温度不是太热就是
太冷。载我到那里去的太空船,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消失了。我已经哪里也去不了。
只能在那里,自己想办法靠自己活下去。
我重新了解到小菫对我来说,是多麽重要而不可替代的存在。小菫以唯有她才办
得到的做法,把我联系固定在这个世界上。和小菫见面谈话时或读她所写的文章时,
我的意识可以静静地扩大,我能够看到前所未见的风景。我和她可以很自然地心意重
叠相通。我和小菫就像一般年轻情侣脱掉衣服互相赤裸相对一样,可以把彼此的心敞
开来让对方看。那在别的场合,对别的对象,所无法体验到的事,而且我们为了不损
伤这种心情--虽然没有说出口--却极珍惜细心地相处着。
无法跟她分享肉体的喜悦,不用说,对我是非常痛苦的事。如果能办到的话,我
相信两个人都会更幸福的。可是那就像潮汐的涨退,像季节的迁移一样,就算费尽力
气恐怕都是改变不了的事情。在这层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是遇到不会有结果的命运。我
和小菫所保有的微妙友情般的关系,不管费尽多麽大的聪明才智稳健思考,大概都没
办法永远继续吧。到那时候,我们手中握有的顶多只有延长的死巷子般的东西。这个
我很清楚。
可是我比谁都爱小菫,需要小菫。这种心情不会因为不会有结果,就搁在一边。
再说这是一点都不会改变的。
而且我也梦想有一天「唐突的大转变」会来临。就算实现的可能性很小,至少我
有作梦的权利。不过当然,那结果并没有实现。
小菫的存在消失之後,我发现我心里有很多东西都不见了。简直像退潮後的海滩
,有些东西消失了一样。留在那里的,是对我来说已然不具正当意义的压扁了的空虚
世界。一个昏暗而寒冷的世界。发生在我和小菫之间的事,在那个新世界里大概不会
再发生了吧。我知道不会了。
每个人各自拥有某个特定年代才能得到的特别的东西。那就像是些微的火焰般的
东西。小心谨慎的幸运者会珍惜的保存,将那培养大,可以当作火把般照亮着活下去
。不过一旦失去之後,那火焰却永远也回不来了。我所失去的不只是小菫而已。我连
那贵重的火焰也和她一起失去了。
那里到底有没有我立足的地方呢?在那里,我能跟她们在一起吗?当她们激情地
相爱交欢时,我或许会躲在某个房间的角落里一面读着巴尔札克的全集一面消磨时间
吧。并和淋浴出来的小菫两人做长长的散步,谈很多事情(话虽如此谈话的大部分照
例都是由小菫包办的)。这种圈圈能永远维持下去吗?这是很自然的事吗?「当然哪
。」小菫大概会这样说。「不需要一一问吧。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完全的朋友啊。」
但我不知道那个世界要怎麽去。我用手抚摸着阿克波里斯光滑坚硬的岩石肌理,
想像着渗进那里,封存进那里的悠长历史。我这个人不管愿意与否,都已经被封闭进
那时间性的连续中了。我无法从那里走出去。不,不对--不是这样。结果是,其实我
并不希望从那里出去。
到明天我就要搭飞机回东京。暑假立刻要结束,再度踏入无限继续的日常中去。
那是为我存在的场所。有我公寓的房间、有我的书桌、有我的教室、有我的学生们。
有安静的每一天、有该读的小说、有偶尔的韵事。
虽然如此,我大概再也回不去原来的自己了吧。到了明天我大概会变成别的人。
不过周围的人应该不会发现我已经变成和以前不同的人回到日本来。因为从外表看起
来一点也没有变。虽然如此,我心中却有什麽已经燃烧殆尽、消灭掉了。在某个地方
流着血。不知是谁,不知是什麽,正从我心中离去。低着头,不说话。门打开了,门
关上了。灯熄了。今天是对我来说的最後一天。最後一个黄昏。到天亮时,现在的我
已经不在这里。这身体将会有别人进到里面去。
为什麽大家非要变成这麽孤独不可呢,我这样想。为什麽有必要变成这麽孤独呢
?有这麽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个别都在向别人追求什麽,然而我们为什麽非要如此
孤绝不可呢?为什麽?难道这个星球是以人们的寂寥为营养继续旋转着的吗?
我在那平坦的岩石上仰天躺着天空,想着现在应该正继续绕着地球轨道转的许多
人造卫星。地平线虽然还被薄薄的光线镶出一道边缘,被染成葡萄酒般深红色的天空
已经有几颗星星出现。我在其中寻找着人造卫星的光。但它们的形影要被肉眼看到,
天空还太亮了。眼睛看得见的星星全都像被钉子钉牢了似的。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不动。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想着以地球引力唯一的联系牵绊继续通过天空的Sputnik
的末裔们。它们以孤独的金属块,在毫无遮挡的太空黑暗中忽然相遇,又再交错而过
,并永远分别而去。没有交换话语,也没做任何承诺。
「狗死了以後,我就一个人窝在房间里一直读书。我觉得周围的世界,不如书中
的世界更生动。那里有我没看过的风景无限延伸。书跟音乐成为我最重要的朋友。虽
然学校里也有几个比较新的朋友,可是我并没有遇到能够真正打开心来谈话的对象。
只是每天碰面随便聊一聊,一起踢足球而已。就算有什麽伤脑筋的事,我也不会找人
商量。只会一个人思考、想出结论、一个人行动。但也不特别觉得寂寞。所谓人,终
究是必须一个人活下去的。
「但我上大学时,遇到那个朋友,从此以後我的想法就逐渐有一点改变了。我开
始明白长久之间一个人思考的话,结果只能想出一个人能想到的份。一个人孤伶伶的
,有时候也会开始觉得非常寂寞。
「一个人孤伶伶的,就像在下雨天的黄昏,站在一条大河的河口,长久一直望着
滚滚流水流进大海里时那样的心情。你有没有再下雨天的黄昏,站在大河的河口,眺
望过河水流入大海呢?」
我是否做对了呢?
自己并不觉得做对了事情。我只是做了自认为对自己有必要的事而已。其实其中
有一个很大的错误。她问我「很多人?」我也包括在里面吗?
...
说真的,我当时想到的,不是很多人,而只有小菫。不是在那里的他们,也不是
我们,而是只有不在那里的小菫。
我在椅子上暂时避上眼睛,然後睁开眼。安静地吸气,吐气。我准备想一点什麽
,然後什麽也不想。但这之间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差别。事情跟事情之间,还有存在的
东西和不存在的东西之间,我找不到明确的差异。我望着窗外。直到天空发白,云在
流动,鸟在叫,新的一天站了起来,开始收拾起住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们的意识为止。
我想我们现在都还这样各自继续活着。不管多深刻致命地失落过,不管多麽重要
的东西从自己手中被夺走过,或者只剩外表一层皮还留着,其实已经彻底变成一个完
全不同的人,我们还是可以像这样默默地过活下去。可以伸出手把一定限量的时间拉
近来,再原样把它往後送出去。把这当作日常的反覆作业--依情况的不同,有时甚至
可以非常俐落。想到这里我心情变得非常空虚。
一切的事物,或许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已经预先注定会悄悄丧失了,我想。至少以
一个互相重叠的身影,他们拥有将要失去的安静地方。我们只是一面活着,一面像把
一条条细绳子拉近那样,一一发现这些吻合而已。我闭上眼睛,试图尽量再多想起一
些在那里的美好东西的样子。试图把那留在我手中。就算那只是保有短暂生命的东西
也好。
我做梦。有时候那对我来说感觉彷佛是唯一做对的事似的。作梦,活在梦中的世
界--就像小菫所写的那样。但那并不持久。我总会醒过来。
「我好想见你。」我说。
「我也好想见你。」她说。「不能见你以後,我就非常明白了。就像行星体贴地
排列成一排一样明确而顺畅地了解。我真的需要你。你既是我自己,我也是你自己。
嘿,我想我在某个地方--某个莫名奇妙的地方--不知道割了什麽的喉咙了。磨快菜刀
,带着铁石心肠。像在打造中国的城门时一般,象徵性地。我说的话你懂吗?」
「我想我懂。」
「到这里来接我吧。」
於是唐突地挂断了电话。我手上还拿着听筒,长久望着。听筒这种物体本身好像
是一种重要讯息似的。在那颜色和形状中彷佛含有某种特别意思似的。然後我改变想
法,把听筒放回原位。继续等着电话铃再响一次。我靠着墙,把眼光焦点集中在眼前
空间的一点上,慢慢继续无声的呼吸。继续确认着时间和时间的衔接点。铃声依然还
不响。没有约定的沉默一直充满着空间。但我不急。已经不需要再急了。我已经准备
好了。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是吗?
没错。
我下了床。把被太阳晒褪色的旧窗帘拉开,打开窗户。并把头伸出还暗暗的外面
仰望天空。没错一轮好像发霉色调的半月正高挂在天空。这就好了。我们正看着同一
个世界的同一个月亮。我们正确实地以一条线连系在现实上。我只要安静地把那线继
续拉近就行了。
然後我把手指张开,注视着两边的手掌。我在上面寻找血迹。但并没有血迹。没有
血的气味,也没有僵硬。那大概已经安静地渗进什麽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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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TakeshiK:看完这篇心里好像又多了一些什麽。感谢原po^^ 192.192.90.202 0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