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 　写这篇专栏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旧金山的渔人码头，等着搭渡轮 去湾区另一侧的小镇Sausalito。没有背太多的行囊，手边有一套刚 在中国城书店买的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在紫石作坊网 站上见到文学同好们讨论这本书，所以临时买来。翻开没几页， 就已经被村上春树特有的那种气质性语言打动，想来是因为那种 忧伤正符合我现下的处境吧。 　这一次只身到旧金山来，只是想逃避开一个熟悉的环境，让自 己可以强迫性地停下来深呼吸。这样遍体鳞伤地跨入与波士顿完 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我像一个渴求归宿的游魂，怀惴一个旅人 的内心秘密，我在旅馆、车站、街道、博物馆之间流连，却什麽 也没有看到。那些迫我出走的记忆与映像沿途追杀，而我如同仓 皇躲避的难民，惶惑中极力压抑自己的恐惧。 　在完全的陌生之地，我终於可以卸下面具，这是唯一的慰藉。 　终於可以长久地发呆，精神涣散、无所事事，或是黑白颠倒地 作息。也可以不再约束内心的悲伤，面容哀戚地穿行在都市的车 流中，对那些好奇的、警惕的，暧昧的甚至是挑逗的目光视若无 睹；终於可以因为与周围事物的彻底疏离而酿造出一点点幸福的 味道。我强烈地感受到孤独之必要，彷佛最基本的对他人的礼貌 也会压垮心情，宁愿一个人瑟缩在旅馆的床上。我发现自己追寻 内心更大的痛楚，因为那可以让我忘掉原来的痛楚，这使我想起 牙痛的经验──我们通常会想让牙更痛一些，以此作为一种舒 缓。原来，痛本身就可以治疗痛。 　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真切地了解到，在完全的陌生之地，竟可 以如此有效地区隔自我与自我的欲望。我曾以为自己永远也摆脱 不掉对那麦子色皮肤的深沉迷恋，会终生想像自己依旧在清纯的 唇香中辗转挣扎。然而，当我冒细雨漫步渔人码头，看远处海面 上一座座巨大的游轮如阴影一般驶过海面时，我发现自己竟可以 暂时地忘却耽於美丽的兴趣，而让心灵重归沉寂。因为所有那些 每一想起就伤筋动骨般的往事，在陌生的环境里自我坚持之後， 也变得苍白无力了。我们隐约知道那份震撼的曾经存在，然而以 仅剩的理性已无以体会。当下的感受挡住了阳光，我们成了被黑 暗宠坏的小孩。这真是无比美好。 　还是回到《海边的卡夫卡》。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书中那个出走 的少年，不过他有他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出走只是一个故事 的框架，它真正隐喻的是我们对命运的那种无奈的抵抗。当现实 过於沉重之时，他们只有出走，而从完全的陌生之地中榨取自 由。村上春树在书中写道：「独自一个人一个陌生的土地上，就 像遗失了罗盘和地图的孤独探险家那样，这就是自由的意思吗？ 我连这个都不太懂。我不再去想这件事了。」我也不想再去想 了。汽笛已鸣，船要驶往黄昏中的对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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