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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扶着因宿醉疼痛的头,打着哆嗦,步履不稳地走到活米村边缘,躲在那道沾满冰粒的 篱笆後往里看。 活米村中心那边还有灯,还有喧闹的人声。他不用靠近,也知道那里会是什麽光景。蜂蜜 公爵的橱窗亮得甜腻,甚至能让人想像出空气中薄荷蟾蜍与吹宝超级泡泡糖的香气;三根 扫帚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火光,还有模糊的圣诞颂歌和厚重木杯碰撞的声音。 再过一小段时间,三根扫帚会熄灯,人群会抱着塞满糖果、缎带与圣诞礼物的纸袋回家。 那些玩到满脸通红、浑身发热的留校学生会沿着小路返回城堡,踩着嘎吱作响的雪地,乱 挥魔杖射出红、绿、金色火花,一路笑闹着去享受霍格华兹的圣诞大餐。 乔治很清楚,因为他曾经在那群人之中。 他大可现在就转身消影,回到斜角巷那间死气沉沉、挂着打烊牌子的店里。拉上窗帘,把 自己反锁在二楼,继续过一个烂透了的平安夜。 某种东西死死地拖住了他。 人声。火光。 可那不是他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任何有灯、有笑声、还可能有人认出他并说「平安夜快 乐」的地方,都应该被列为高危险区域。 乔治想了想,接着沿着村子外围走,踩过积雪的篱笆边和几栋屋子後方没人清理的小路。 这里的雪很深,没过了靴筒。他走得又急又踉跄,尽量避开那些透出温暖剪影的窗户、 油漆斑驳的招牌和任何可能有人的转角。他像一个在黑夜里潜行的窃贼,只是他什麽都不 想偷,只想要藏。 猪头酒吧在村边阴沉沉地亮着一盏灯。连最宽容的圣诞精神都对这个无药可救的角落放弃 了努力。 正当乔治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酒吧残旧的木门忽然打开,一股山羊的腥羶味扑面而来, 接着是一桶往外泼的脏水,浇了他满头满脸,顺着他湿透的红发往下滴,沿着他的眉毛、 鼻尖,一路滑进了他的衣领里。 门口那团高大的阴影也停下了动作。高大、邋遢的老人披着一件油渍斑驳的厚重斗篷,一 头长长的灰色头发和胡子在寒风中乱飞。 「我还以为哪个醉鬼呢,原来是卫斯理家的小畜牲。」 阿波佛提着空木桶站在门槛内。他那双藏在肮脏镜片後面的锐利蓝眼睛眨了眨,看着眼前 这个被浇成落汤鸡、半张脸埋在湿透围巾里的年轻人。 「嗨,阿波佛。」乔治抬起一只冻僵的手,试图做出一个潇洒的招呼,但是看起来比较像 是在可怜兮兮地向人讨零钱。 「你不搞爆炸,改行当乞丐了吗?我没钱。」阿波佛啐道。 乔治摇了摇头。「我只是来向你说声圣诞快乐。」 「有什麽好快乐的?进来。把门关上,别把我的炉火弄熄了。还有,把你那身湿透的大衣 脱在门口,臭死了。」 老人一边用粗砾般的嗓音吐出这句话,一边用靴子把那扇破木门往内顶得更开了一些。 乔治进门後脱下大衣,抽出魔杖,低声念了句「灭灭净」。被脏水浸湿的大衣略略乾净了 一些,但依然泛着那股难闻的酸味。他把大衣搭在门口的木架上,踩着湿漉漉的脚步走到 吧台前。 阿波佛已经回到了吧台後面。他粗大的手指抓着一条脏兮兮的抹布,面无表情地用力擦着 一只原本就很浑浊的玻璃杯,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乔治在破旧的圆凳上坐下。店里安静得只剩下擦杯子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 「所以, 你最近好吗?」 阿波佛重重放下杯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怎麽,你专程来打屁的吗?我看起来 很有空吗?你到底想干嘛?」 乔治愣了一下。「我只是……」 「喔,我知道你是怎麽回事,」阿波佛根本不让他说下去。「跟家人吵架了吧?平安夜在 活米村外头乱晃,不回家,也不想让人找到。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了。」 乔治乾笑了两声。 「哎,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他转过头,视线看着吧台後方架上那些贴着泛黄标签的酒瓶,搭在台面上的手指动了动。 「话说回来,我想喝杯……」 「水。」阿波佛乾脆地打断他。 乔治愣了一下,抬眼看着高大的老人。 阿波佛已经转身去拿一个破旧的陶罐,重重地在乔治面前放下了一只还算乾净的杯子,倒 满,然後没好气地说: 「你浑身酒臭。我不觉得你需要喝更多了。」 「好吧,这倒是没错。」乔治抓了抓脸,啜了口水。 水是温的。这让他感到有点惊讶。 「有吃的吗?」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这里不是救济院。」阿波佛低吼。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转过身在柜子里粗鲁地翻找起来,一边喃喃咒骂。 「也差不多是了,两年前那时候,」乔治说:「我们一直都很感谢你的帮助。」 「有什麽用?还不是死了一堆人。」阿波佛把装着黑面包和气味强烈的羊乳酪的木盘摔在 吧台上。「快吃。别死在我店里。」 乔治当然不客气地狼吞虎咽了起来。他太清楚了阿波佛的为人了,跟他假惺惺客气可能反 而会被他扔出去。面包和乳酪看起来很粗糙,但咬下去却意外地好吃。乔治嘴里塞得满满 的,连停都没停。 阿波佛也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去擦他那只彷佛永远擦不乾净的玻璃杯。店里只剩下壁炉 柴火的爆裂声。 吃完後,乔治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嘴,把空了的木盘往前推了推。他没有起身去拿大衣,反 而把视线转向了吧台正对面的那幅肖像画。 画框里那个穿着金色长裙的温柔女孩,正静静地看着他。 「吃饱了就滚。我要打烊了。」阿波佛粗沙的嗓音再次响起,手里的脏抹布在杯子里重重 转了一圈。 「没问题。那条路有开放吗?」乔治指了指肖像画。 阿波佛皱眉。「你要去城堡?」 「只是想去看看而已。校友想要旧地重游一下嘛,你懂的。」 「那干嘛不从学校入口进去?」 「我天生对任何大门过敏。」 「有病。我看你是出生时脑袋被门夹过。」阿波佛哼了一声。「随便你。亚蕊安娜,让这 个卫斯理家的蠢货进去。」 画像里的金色长裙女孩轻轻点了点头,整幅巨大的画框随之往打开,露出後面那个漆黑、 狭窄,带着泥土与陈旧气息的密道入口。 「谢了,阿波佛。我欠你一次。」乔治咧嘴一笑,跨进密道。 「欠个屁。」阿波佛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滚!」 随着密道口的画框在身後无声地合上,阿波佛的骂声被彻底隔绝。乔治嘴角的笑意渐渐沉 了下来,周围陷入了令人耳鸣的死寂。 他掏出魔杖,低声念道:「路摸思。」白色的光芒随即在魔杖尖端亮起,照亮了眼前那条 随着魔杖微光晃动、缓缓往上并向着前方无尽黑暗延伸的泥土通道。 密道对他来说太熟悉了。这些地底隧道占了他学生时期的记忆很大一部分,重要到几乎成 了他整个人格构成的要素之一。 乔治摇了摇头,低声自嘲:「搞得好像我是什麽鼹鼠一样。」 他看着两旁粗糙的土墙,脑海里突然跳出他和佛雷一年级刚入学、还没有劫盗地图时,因 为一场意外事故偶然发现的第一条密道——四楼镜子後面、早就坍塌的那一条。 那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害怕。两个人拿发光的魔杖,在里头摸索,最後差点被头顶 落下来的碎石活埋,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佛雷那时候只是拍落长袍上的尘土,露齿笑道 :「好吧,看来这条路不太友善。我打赌城堡里还有更多秘道,我们接着找下一条。」 一开始,密道对他们来说只是躲避飞七的绝佳藏身处;後来,这里被他们塞满了恶作剧商 品和甜食。他们走独眼女巫雕像那条路摸进蜂蜜公爵的地下室,在大衣里塞满乳脂松糕和 吹宝超级泡泡糖,小臭丸和屎炸弹,回宿舍在交谊厅搞「深夜秘密福利社」。他们那时是 走私商、是仲介,其实也没想那麽多,就只是单纯想要娱乐大众,顺便赚些零用钱买实验 材料。 那时候的密道里,总是充满了压低的笑声。 密道前方吹来一丝带着松脂味的冷风。那是错觉吗?乔治不确定,但是他回想起佛雷第一 次准备越界去禁忌森林边缘探险的那天晚上。 『如果遇到怪物怎麽办?』那时的乔治拉了拉佛雷的袖子,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树影,心里 其实有点发毛。 『没有什麽东西是几个菲力烟火吓不跑的。』佛雷拍了拍塞得鼓鼓的口袋,挑了挑眉。 『如果真的没用呢?』 『那就多丢几个。』佛雷咧嘴笑得理所当然:『如果连一打烟火都炸不瞎牠,那我们死得 也算很有面子了,对吧?』 乔治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嘴角微微牵动。他忽然觉得隧道好像比以前走的时候暗多了。 接着他才想起来,那是因为以前的光源不只一个。 他的魔杖,还有佛雷的。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光。 乔治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直到靴子底下带着湿气的泥土变成了乾燥的石板,前方的斜坡终 於到了尽头。密道的出口是一扇装着黄铜把手的沉重小门,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 万应室。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邓不利多军队的庇护所,塞满了吊床、破旧的沙发和反抗食死人的 标语,是几十个孩子在绝望中挤在一起取暖、互相包紮伤口的堡垒,充满了密谋的低语和 不屈的打气声。 但是迎接他的不是庇护所。 这个房间小得多,而且熟悉得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墙边挤着一组褪色的木制上下舖,棉被还乱七八糟地揉成一团;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伤痕累 累、沾满了各种颜色药水污渍和乾涸胶水的大型工作台。两张样式不同的木椅一左一右地 靠在台边,其中一张的椅背上还挂着一件剪裁坏掉的防咒斗篷。 材料柜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有些是魔药材料,有些是火药。各种工具——锉刀、 精密天秤、还有专门用来替恶作剧玩具塑型的黄铜模具,杂乱却又乱中有序地散落在各处 。 这是他和佛雷以前在学校里,无数次向万应室显化出来的秘密道具工作室。 他们在这里熬过无数个黑夜,点着取之不尽的蜡烛,一边因为实验失败被炸得满脸漆黑, 一边兴奋地计算着各种翘课点心的配方。 乔治僵在门口,魔杖尖端的白光死死定在工作台旁。 在工作台的正後方,那面原本用来贴着各种设计草图与配方羊皮纸的石墙前,此时此刻, 竟然耸立着一面极其巨大、直达天花板的古老镜子。以前他们在这里做实验、熬夜研发商 品时,这房间里从来没有这玩意。 那面镜子有着装饰华丽的金边雕刻,两侧由鹰爪型的脚作支撑。顶端刻着一串倒过来、让 人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那是意若思镜。 乔治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它。哈利和荣恩都曾经提过,只提过一次,而且说得很短。 镜子表面像是一汪凝固的深潭,在昏暗的工作室里折射着魔杖微弱的白光。它就静静地立 在那里,甚至没有散发任何魔法的光晕,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疯狂拉扯着乔治的视线 。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乔治依然能在模糊的镜面里,瞥见自己身侧那抹多出来的身影。它 有着同样刺眼的红发,伸出手从後面搭上他的肩膀。 「不。」乔治倒退了一步。「不,不要。」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很小,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得异常响。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某种低语,在他脑子深处一遍遍响起。 再靠近点。 看一眼就好。 无伤大雅。 只是种悼念罢了。 你不想再一次、最後一次看看你的哥哥吗? 乔治知道意若思镜不会说话,没有任何意志,也不带有邪气。 是他内心的渴望和寂寞在教唆他自己。 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喝得烂醉、对着空房间流泪、对着柜台下那面小镜子演独角戏的乔 治・卫斯理,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理智。 那时的他,只能在普通的镜子里寻找不存在的幻影。 而现在,这面古老的魔镜却要把完整得近乎真实的幻影,完好无缺地奉送到他眼前。 他太清楚了。 那些他在小镜子前说过的胡话,那些两年来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自言自语,在这面镜子里, 佛雷都会拍着他的肩膀,用他最熟悉、最想念的嗓音,一句一句地回答他。 哈利说得对,这东西会让人发疯,而他现在离疯狂只有一步之遥。 虽然他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身体僵硬无比,他的右脚还是不受控制地在石砌的地板上向 前挪动了一下。 乔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像是那不是他的身体,而是某个背叛他的东西。寒意顺着脊 背爬上来。再多犹豫一秒,他就会走过去。再多想一秒,他就会告诉自己,只看一眼也没 关系。 然後他就会永远迷失。 「想都别想。」乔治咬牙低吼。 在最後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那只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的手猛然抬起,魔杖像闪电般甩了出 去。 「爆爆炸!!」 -- 再两更这篇就可以收尾 目前我很满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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