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世界里除了巫师，还有许多族群。比如家庭小精灵，比如人马。 家庭小精灵被巫师们视为魔法生物的一种，归魔法部之下的奇兽管控部门管辖。 他们通常隶属於某个古老家族，世世代代负责照顾该家族成员的生活起居、完成一切 主人交办下来的任务，且鞠躬尽瘁死而後已。他们有能力思考，也拥有强大的魔法力 量，却以无私奉献为荣，而以不能服从为耻，甘愿屈居於人类之下，做人们周到的奴 隶与守护者。 受到照顾的巫师族群多属注重阶级与血统的一群，一向视家庭小精灵为自家永生 永世的奴仆，不在乎他们的存在感，也不关心他们的感受与需要。在古老巫师家族眼 中，主与奴永远不是平等的关系，区区家庭小精灵不是人，只是人们可以驱策鞭笞的 生物，不值得高等巫师族群的关切，他们的存在价值仅在服侍主人、做好主人交办的 事项。家庭小精灵们也世世代代为此努力，让所有舒心事彷佛浑然天成，主人甚至不 必看到、感觉到有他们存在。当主人感到快乐，他们便万分满足；主人难受，他们亦 加倍痛苦。 服侍人类是家庭小精灵的天职。若他们没把事情做好，理所当然得接受主人的惩 罚。大多数时候，忠诚而执着的他们不必主人开口，便会自我审查，先行惩罚自己。 他们用熨斗烫自己的耳朵、把滚水淋在自己的脚上、拿铁锅敲自己的头颅，在主人查 觉事情没做好之前，便已把自己好好整肃过几遍。他们的自我惩戒与其说是请求主人 的原谅，不如说是请求自身族群信仰的原谅。身为家庭小精灵，我本该为主人一家准 备各色美味菜肴，却把锅子烧焦了，都是我不好；我本该要把主人伺候得无微不至， 却没有在主人回家前预先打点好壁炉，都是我不好。他们不断责求自己，好成为完美 妥贴的模范家庭小精灵，毕竟这正是他们的存在意义，上一代、上上一代、上上上一 代的家庭小精灵也都如此。 因此当小精灵多比变身完成，家庭小精灵们都惊骇莫名，不懂这个从古至今恪守 天职、以服务至上为最高指导原则的族群中，为什麽会出现如此桀敖不驯、背弃规矩 的反叛分子。 其实小精灵多比一开始还很正常──我是说看起来。和其他小精灵一样，多比隶 属於一个古老魔法家族，生来注定要为主人奉献一切。他的主人鲁休思马份是魔法世 界里举足轻重的巫师，而多比的工作便是在庄园里照顾马份一家的生活起居。 或许由於天性不够心细，多比常常因细故遭受主人一家的斥责与惩罚。多比对此 并无怨言，毕竟是他犯了错、不够完美，不能让主人满意，遭受主人的斥骂与暴力也 是该当的。多比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愿意服从主人，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他理当 不看不听不想，一切以主人的意志为依归。但他听到的越多，他的脑子就越是停不下 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是所有人的盼望，可是当黑魔王消失无踪，世界恢复平静， 主人却为此深表不满。这到底是为什麽？ 多比不是笨蛋，他知道主人鲁休思马份并不是那麽正派的巫师，会因为自身的地 位在人前显得不可一世、瞧不起出身不如马份家的其他人，也会为了行事方便和政商 各界保持良好关系，从中取得利益以换取与他人谈判的筹码。握有权势的纯种家族为 了家族的名声与地位，代代都这麽做，因此他们目中无人、摆威风、耍耍诈，其实也 无可厚非。 ──但是就为了要摆脱家里私藏的黑魔法物品，而要陷害那个活下来的男孩哈利 波特？ 哈利波特犯错了吗？没有，他只是躲过黑魔王的谋杀活下来。那麽这件事对世界 造成了大混乱吗？没有，世界反而因此平静下来，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黑魔王叱吒风云、纯血当权之时，阶级制度是不可踰越的，只有纯种巫师才配 称为巫师，混血巫师被瞧不起，不是巫师的一般人类地位更低，连魔法生物也得遭受 程度不一的排挤践踏。家庭小精灵在这个世界里不过是纯种巫师家里绑死的奴隶，连 人都称不上，不被踢出代他们代守护的大宅就已是万幸，更休想得到人们好声好气的 对待。 然而黑魔王败逃後，新政权虽仍尊敬纯血家族，但是对魔法生物和人类明显比从 前友善许多。人们对於家庭小精灵的服务和奉献渐渐跳脱「理所当然」，部分人甚至 心怀感谢。家庭小精灵们一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东西，忽然得到了一句称赞、一 个笑容，听到一句「你做得真好」，简直感激涕零。原来他们还值得巫师们的正眼看 待，值得一个人花力气与精神说出一句赞美他们的话！ 当然，家庭小精灵们不敢忘记自己的使命与本分。人们的正面回馈是他们不该奢 望的，但是当一整天的工作终於结束，深夜里躲在自己破烂的被窝，想起人们带笑的 双眼有他们的倒影，他们便不再疲惫，怀着万分的感激与期待企盼明天到来，才能为 人们做得更多更好。人们对家庭小精灵的看法与对待他们的方式在改变，尽管速度缓 慢，却是一点一滴毫不间断在前进。新的世界，应当是可以期待的。 ──然而主人鲁休思却认为旧的世界比较好！？而且主人即将实行一个计画，不 在乎那会伤害多少无辜的人、伤害改变了世界的哈利波特？ 家庭小精灵无论如何都必须服从他们的主人，不必有自己的思想，更不能有自己 的行动，未经主人同意，不得擅自离开主人与房子。但是多比动身了。从多比决心离 开马份庄园前往水蜡树街开始，他便注定成为一个特别的家庭小精灵。他决心要去告 诉那位哈利波特，别去霍格华兹了。为了你的性命，为了你带给我们的现在与未来， 你应该要好好活下去。 由於擅自行动，多比事後照惯例惩罚不服从主人的自己。马份家早已习惯他的自 我惩罚，并不放在心上，而他也习惯了惩罚自己，并不以为苦，比较让他苦恼的是， 听说哈利波特还是回霍格华兹上学了。怎麽办？如果有人因为主人的计画而受伤、死 亡，而哈利波特被陷害成为凶手怎麽办？多比的焦虑，让他在家里出错连连。但他不 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马份家的人，也包括自己的族类。如果让马份家知道他对 外透露主人的秘密计画，他大概不用活了；别的家庭小精灵则不可能理解他的选择， 只会责备他没尽到家庭小精灵的责任，不但不服从、不忠诚，还胆敢插手巫师世界的 事，应该被移送奇兽管控部，好好学习怎麽当个家庭小精灵，也好昭示天下这只是不 合格的少数，以免带累家庭小精灵这个族群的名声。 要弥补打破碗盘一类的无心之过，只要以後多加小心就是了；但是多比的觉醒是 有心的，一旦发生，再也不能回头。他无法专注於马份庄园的食膳，无法全心奉献一 己给他的归属马份一家，而是在无尽的日常劳动、斥骂责罚中，仍暗暗想着哈利波特 现在好不好。即使哈利波特不是他的主人，他不必为哈利波特尽任何义务，更不必关 心哈利波特的生死。在是非与善恶的拉扯中，多比觉醒了。 要一个已经觉醒的人继续当奴隶，服从他并不认同的人，是多麽痛苦的事啊！然 而多比除了努力撑下去以外别无选择。他长长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都与马份家绑 在一起。他知道如果主人发现他擅自做了什麽事，可能会用酷刑折磨他、可能会杀了 他，但绝不可能放他离开。自由是人类才能有的想像，不是家庭小精灵能奢望的。多 比身为家庭小精灵，比任何人都能明白他的命运是什麽，但他仍想在自己能办到的范 围里，想办法做好他自己想做好的事。 霍格华兹举办魁地奇赛，多比再度离开马份庄园，来到球场，指挥搏格攻击哈利 波特。为了让哈利安全，必须让哈利受伤。这听起来很吊诡，却是多比的小脑袋能想 出来的唯一办法：如果哈利波特受伤，或许就会被送回家，而哈利暂时离开校园，也 就不会受到主人阴谋的影响了。深夜，他怀着计画成功的喜悦与愧疚来到医院厢房， 想确认哈利一切平安，并试图说服哈利离开学校，无奈哈利抵死不从，反而不停逼问 他为何这麽做、为何自己必须离开。 多比无法回答。受限於家庭小精灵的信仰，他终究无法对哈利透露更多。受了伤 也绝不开学校的哈利令多比烦恼不已。如果他可以帮哈利更多、如果他不必回马份庄 园、如果他可以畅所欲言就好了，但是以上他都办不到，因为他什麽都不是，只是属 於马份家的家庭小精灵。 垂头丧气回家去的多比，从此再也无法感到平安。霍格华兹里发生的一桩桩奇怪 事件都在主人鲁休思的掌握中，每回听到都令多比怵然心惊，好怕哈利波特被牵连在 其中，甚至害怕哈利波特就这样死了。天哪，原来有了自我是这麽可怕的事。发现这 世界上其实存在好多选择，但是你只有注定的那一条路。 攻击事件越演越烈。起初只有猫和幽灵遭殃，後来陆续有学生被石化。根据多比 听来的情报，被石化还是幸运的，五十年前密室打开的时候，有学生被密室里的怪兽 杀死。这样进展下去，总有一天会有无辜的人因此死去。死了就是那个可怜人的一切 都结束了，但是显然主人完全不在乎。为什麽他多比注定要服侍高尚而冷酷无情的主 人呢？为什麽他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在许多受害者被石化後，某天确切的消息传来，卫斯理家的女儿即将长眠密室， 再也不会回来。这回所向披靡的主人鲁休思，似乎遭遇到了意外的阻碍：因诸多攻击 事件被理事会停职的校长邓不利多，竟然无视处分回到学校了。得知消息的主人决定 带着多比去理论一番。 多比终於再度亲眼看到哈利波特。根据他听到的消息，攻击事件似乎因为哈利的 阻挠而中止，没有人受到严重的伤害，而主人鲁休思仅得到邓不利多的警告，并未被 究责。这真是太好了，多比小小的脑袋已经满足，却没想到自己竟幸运得到另外一份 哈利给的礼物：他梦寐以求的自由。 哈利设计使鲁休思接下又随手抛弃的臭袜子，解救了多比。家庭小精灵除非得到 主人给予的衣物，否则不能离开，必须世世代代隶属於他们的主人，直到老死。马份 家需要奴隶，对这类事一向相当小心，但是鲁休思在情绪风暴中一时疏忽，将哈利包 裹日记的袜子随手丢弃在地，而多比抓住了它。多比从此不必听令於自己并不心服的 主人，不必镇日审查自己、处罚自己。他自由了。 当然鲁休思发现中计後不会善罢干休，但是没有了主奴关系的束缚，多比对於动 手再也没有顾虑。家庭小精灵拥有的极强魔法通常仅用於照顾巫师主人的一家老小， 现在多比决心用他的能力保护哈利波特。眼看自家的所有物一去不回头，鲁休思忿忿 不平，无奈力不能敌，只能恨恨而去。 其後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多比都享受着自由的时光。他的放荡不羁很快引来精灵 亲朋好友的各种劝阻与鄙夷。家庭小精灵应该全心全意伺候他们的巫师主人，这是他 们的本分也是他们的荣耀。被主人扫地出门的多比应该感到万分羞耻，怎麽可以毫不 在乎、无所事事？多比的行为和态度，实在是家庭小精灵之耻！ 多比一开始并不在乎。他痛苦了好久终於解脱，只想享受这难得的自由空气，况 且脱离了痛苦这回事实在可贵，难道不值得庆祝？然而一天天过去，多比逐渐认同了 只有玩乐终究是空虚的，开始想念从前将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做出一桌美味菜肴时 的满足感与成就感。是的，他要自由，但是他也需要工作。 多比开始找工作。无奈他有曾被辞退的前科，又不愿意像他的同类那样不求回报 做牛做马，还为了雇佣关系的平等，要求雇主给付薪水、给予休假。这一切要求超乎 人们对忠诚家庭小精灵的想像与理解，因此他的求职之路处处碰壁，始终找不到愿意 雇用他的人。此时他得知另一个朋友家庭小精灵眨眨也被主人开除，决定两个小精灵 一起找工作。哪里会需要两个家庭小精灵呢？多比想着，答案很快出现在他的脑海： 霍格华兹。 多比与眨眨为了求职来到霍格华兹。身为家庭小精灵，工作是多比再熟悉也不过 的事，但他从不曾和主人开过条件、讨价还价，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小精灵，没有权力 与资格要求待遇，也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能接受他不把主人当作他的天与地。然而校长 邓不利多对於多比要求薪水和休息，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荒谬过份，不但爽快承诺，还 表示多比可以依自身的喜好和意愿称呼自己，不必全然服从。 多比的理想实现了。他可以拥有工作，也同时拥有自由。从前在马份家的时候， 他从不觉得自己快乐，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他拥有自由，并且从付出 到存在都受人尊重。现在他过着有薪水、有休息、有尊严的生活，真想不透先前那等 充满自我检讨与鞭笞的痛苦日子他是怎麽撑过来的，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回去了。 虽然他还无法好好说出自己对前任主人的真正想法，但是他相信这只是现在，未来的 他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因此看着眨眨的时候，多比除了同情、不解，还有愤怒。眨眨因一时疏忽，被主 人柯罗奇先生开除，即使来到霍格华兹，受邓不利多雇用，仍然眷念着旧主人，常常 以泪洗面、借酒浇愁，甚至不能完成份内的工作。多比同情眨眨单纯依附着旧主人与 柯罗奇家族的心，也搞不懂为何同样是离开了不好的主人与工作，眨眨却远不如自己 过得愉快满足，更愤怒眨眨满腔痴情念旧，浑然不觉她曾遭受多麽无情的恶待。 但不论多比再怎麽坚强，他仍无法高举旗帜，带领家庭小精灵们觉醒、要求他们 应得的一切。他知道在其他家庭小精灵眼中，自己只是个叛逆任性、不服从旧规矩的 怪胎。他的努力充其量只帮助了他自己争取到想要的东西，却不能让大家也明白那是 珍贵的、必须争取的。因此多比尽管有工作、有自由，暗地里仍受到其他家庭小精灵 的排挤，不被同类认同、接纳。 然而多比已经满足。在霍格华兹工作，使他有机会见到哈利波特、为哈利波特做 些什麽。这是人间第一个给予他尊重关怀与平等对待的人，他完全乐意为这人付出， 他现在是自由的小精灵，不再有必须服从的主人。等他渐渐适应新生活，他想他会更 了解自己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从而更熟悉也更了解自由与选择的真谛。就在数年 後，小精灵多比因受到召唤重回马份庄园，营救阴暗地窖里遭到囚禁、折磨的哈利一 行人，最终也为了救出他们而死去。生命可贵，自由无价，行动使多比失去了生命， 却是多比出於自由的选择：由我决定我做哪种选择，无论代价多高我都愿意支付，请 让我为我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尽我的力量。 魔法世界的另一族群，是人马。 哈利十一岁的时候，在禁忌森林里遇见了人马翡冷翠。那时哈利正与妙丽、奈威 和跩哥一起做劳动服务：兵分两路，帮助霍格华兹猎场看守人海格寻找一只受了重伤 的独角兽。 目击那个饮着独角兽血、披着斗篷的异样身影时，跩哥跑得无影无踪，哈利在原 地惊得不能动弹，这时人马翡冷翠现身击退对方，并请哈利骑上他的马背好让他能快 些带哈利远离危险。经过一番对话，读者和哈利才知道，原来潜伏在禁忌森林的，正 是黑魔王佛地魔，此刻他为了不久的将来得以重生，不惜杀死世间最无辜的魔法生物 独角兽，用牠的血暂时苟延残喘。 在前进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其他人马。 人马是渊博多智的族群，尤其通晓星象，善占卜、能预言。在人马族群看来，巫 师们是一群只因为会挥魔杖就沾沾自喜的人类，目光短浅且庸俗无知，活着只为争权 夺利、获取名位，看不清自身的愚蠢，更看不见事物背後的道理与历史的兴衰演进， 与人马有天壤之别。因此人马瞧不起巫师，自认是更加高尚的族类。他们的生存之道 就是内部团结，至於外部的一切则与他们无关，完全不值得他们花费宝贵的时间与智 慧看顾。任凭佛地魔翻江倒海，那也只会是巫师历史注定的灾厄，不是人马的。 当骄傲的人马族看见同类翡冷翠竟屈身当哈利的坐骑，其惊讶与愤怒可想而知。 人马祸头当下就挑明了立场：我们是人马，不是驴子！我们可是远胜过人类的高尚种 族，绝不供人类驱使！你有没有羞耻心，竟然让人类骑在我们人马族的背上！ 然而翡冷翠早在决定出手攻击对方、保护哈利时，便已选择了自己的方向。他不 认同人马族的信仰与生活方式。世间愚蠢的巫师确实不少，但那并不代表他们全是如 此，仍有少数巫师眼光独到、见微知着。再说，是谁说巫师们的苦难永远不可能影响 人马族？如果巫师界的大灾难会影响整个世界，人马族凭什麽幸免？凭智慧吗？人马 族平时独善其身、不问世事，崇尚智慧而鄙弃力量，不愿加强武力自保，又因自认高 人一等，也不愿与其他族群平等往来、交换讯息与情报。就算人马过去很幸运不曾遭 遇麻烦，但未来万一卷入不测，难道光靠智慧与自尊就能存活下去？ 尽管翡冷翠辞气温和，但必要时他愿意站在人类这边的坚定表态，可激怒了他的 同类。智慧是至高无上的，拥有它的人马族从不曾需要选边站，现在却有个年轻人马 与巫师交谊、主动帮助巫师，为此违背人马族上上下下的信仰与立场。从此翡冷翠成 了人马族中的少数，只要他一天不认同族群的选择，便只有受到排挤的份。对他的同 类而言，这个不听话、不顺从人马族规的家伙已不是人马，不过是一只被人类骑过的 害群之马罢了，他的选择只会让高尚的人马族蒙羞。 当翡冷翠再度出现在哈利面前，他的胸前隐约有蹄形淤痕。他应邓不利多之邀， 前来霍格华兹教授占卜学一事，使人马族忍无可忍，暴力以待。毕竟亲附巫师是自降 人马族的尊贵身分，教授巫师占卜是外泄人马族的智慧，人马族不能忍受这双重的背 叛。人马族没有不合群的人马，背弃族规的下场就是死。虽然翡冷翠因海格介入阻止 勉强保住性命，却从此被同类永远逐出了森林，此後只有孤独与他相伴。 翡冷翠就此失去了他的家，并且再也回不去，但他不後悔，因为他相信自己的选 择是正确的。光是超然出尘、故作姿态，独自幻想着一切与我无干，并不足以使人幸 免於难，毕竟那不能带来丝毫裨益，还浪费时间。趁着那灾祸尚未到来，尽快站稳立 场，谋定後路，并展开行动，才能真正帮助自己活下去。 抛下同类及其共同信仰、加入巫师行列的翡冷翠，不仅担任霍格华兹魔法学校的 占卜学教授，也参与了正义一方与黑暗势力的最终战役。另一方面，直到亲眼目击黑 魔王与食死人们浩荡前行，而哈利的屍体被海格送回城堡，高尚的人马族才明白了现 实：不作为并不能带来和平，反而是助长恶的另外一种方式。在黑暗的面前，保持沉 默、独善其身全然无助於重获光明，如果不挺身而出阻止黑暗，终将被黑暗吞噬。 在佛地魔王不成气候时，森林里只有无辜的独角兽被迫牺牲。此刻黑暗势力如日 中天，在佛地魔王及其同党肆虐下，麻瓜因无知而牺牲，混血与麻瓜出身的巫师因无 力而牺牲，妖精、巨人族和精灵族等魔法生物族群若不愿低头称臣、乖乖配合，等着 他们的也是同样的命运。现在无论人马族多麽高尚、多麽智慧超群都是徒然，唯有揭 竿而起，才能真正挽救自己的性命、扞卫族群的存续。 不论是由来已久的自命清高、对每个明天必将如常到来的无来由信仰，还是对命 运天真单纯的想像，此际都该停止了。麻瓜的历史已经证明，时间不会因人们还做着 春秋大梦而暂停流动，就像疾病不会等人们准备好以後才开始扩散，愿意等待正义的 一方变身完成才开始攻击的坏蛋始终只出现在卡通里。当人马族赫然清醒，世界从此 不同。 多比与翡冷翠，一个是家庭小精灵，一个是人马。他们各自属於一个立场与信仰 极为明确的族群，却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了与多数同伴不同的道路。做为一般人类， 我们实在无法断定他们的叛逆究竟是好是坏，也无法全然理解他们对旧体制与信仰的 冲撞是否合理恰当。然而他们依旧走出了自己的路，甚至不知道他们的选择不仅影响 了他们自己，还将深深影响未来的世界。 多比及另一个家庭小精灵眨眨的处境，引起一个年轻巫师妙丽格兰杰的注意。她 於在学时即成立「家庭小精灵福利促进协会」，期望短期内能藉由改善家庭小精灵的 工作环境，让小精灵的一切付出能换得合理的薪给与对待，长期则以提升精灵权及精 灵社会地位为务。翡冷翠放下人马族对他族的偏见，参与巫师世界中的学校教育，并 与巫师建立友善关系，间接引发人马族对巫师族群的关注，或许也意味在霍格华兹大 战後，未来人马族的对外观点将有修正空间。 个体与群体、群体与群体间的关系，大抵不脱政治的范畴，新秩序的创建、制度 与观念的改易，很多时候并非众人同心协力推动完成，而是由群体中的少数所发起。 能够带来益处的改变多半对族群甚至世界影响深远，最终往往是众人一同享受美好的 成果，然而过程中种种苦难折磨，几乎无一例外均注定永远由这些少数承担，甚至使 他们不得不牺牲宝贵的生命，只因为他们居於弱势，使群体中的多数不快活。 少数与多数之间，究竟该怎麽互动，多半无法以三言两语概括。在敌对与仇视之 前，是否能够先想起这件重要的事：不论观点如何不同、意见如何相左，对方的本质 其实就和我们一样，是个有血有肉、有理路有感情的人呢？若我们愿意多想几秒，是 否少数的苦难就能少一点，而多数甚至总体的福祉就能够早日增多？再退一万步想， 若有天我们忽然成为多比或翡冷翠那样的少数，我们期望相对於我们的多数将如何对 待我们？ 书里翡冷翠胸前的蹄印总令我们心惊，然而现实生活中人们在彼此身上心上留下 的伤痕之重之多，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消褪也更加困难。唯愿人们以温柔与同理 相待，使它们越来越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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