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批评古龙小说中的人物，不是武功宇宙无敌强，就是脑袋宇宙无敌聪明，武功 强我没话说，因为我也知道古龙是懒得写过招拆招，但脑袋方面我就有点不解了，毕 竟古龙写的是推理武侠，就像推理小说中的侦探要是笨蛋，怎麽抓得到凶手一样，古 龙小说中的主角脑袋要是都不管用，怎麽破得了江湖奇案？ 就沈浪这个人物来分析，他的聪明是「判断精准」、「洞悉人性心理/弱点」、「知己 知彼」、「置死地而後生」、「将计就计」、「观察敏锐」、「心细如发」、「毫不 松懈」、「不动声色」等条件堆砌起来的，也就是说，他的聪明还需要「冷静」、「 沉着」、「勇敢」、「智慧」、「细腻」、「江湖经验及阅历丰富」等特质辅助才能 办到，这就是为什麽像朱七七那样聪明的女孩子仍老是上当，一大票江湖老手被人玩 弄於鼓掌，却只有沈浪永远能够全身而退；也是为什麽很多读者不喜欢沈浪，觉得他 看起来太淡漠、太完美，或者说，太「不像人」了。 沈浪看起来的确很完美。大智大勇、武功深不可测、血统优良、外表英俊潇洒、为人 正直侠义，脸上永远挂着的那抹微笑更为他勾来不少桃花运，书中看得见的美女通通 为他疯狂，就连才貌双全的王大公子见了他，也只能乖乖靠边站。但他「不像人」吗？ 在我看来，上述那些特质为沈浪赢得不少敬重与掌声，也赢得佳人芳心没错，却很显 然没为他赢得多少快乐，反而只有无边烦恼，而他的烦恼，不正证明了他只是个平凡 人？ 「有时我真想放下一下……世上的人那麽多，为何独独要我挑起这付担子，快活王纵 是恶人，但他待我却不薄，为何我一定要他的性命？我如此做法，又能得到什麽？又 有谁会了解？谁会同情……」(汉麟版P 1109) 这是沈浪听说佳人别嫁时，内心动摇，一时松口对冒牌朋友说出来的话。讽刺的是， 这担子偏偏是他自己挑起来的。身为九州王的儿子，他从小就被教导成一个以江湖存 亡为己任的人，因此即便十岁便散尽万贯家财，飘然而去，仍然不忘打击犯罪，连糊 口的工作都是捉拿江湖恶徒。在这种状况下，他的人生根本不是属於自己，而是属於 整个江湖，他根本没时间谈情说爱，因为他已准备随时要为人家卖命。 或许这正是每个侠客不可免的宿命，在「大我」之下，「小我」往往注定要被牺牲、 被遗忘。 偏偏沈浪的烦恼还不只於此。他永远不能也不敢松懈，永远下意识在提防所有可能出 现的危机，永远得凡事多想一层，永远不能像熊猫儿或朱七七一样，要就痛痛快快地 笑，要就痛痛快快地哭，敢爱敢恨，把感情清楚表现在脸上。就连和朋友在一起喝酒 的时候，就算心事重重、满怀忧虑，他也无法放心地把脸上的笑容(伪装)卸下。 他的沉着、冷静、处变不惊在遇敌时是优点，平时过日子却是缺点，因为他根本不能 放怀去享受人生，就算活得很辛苦，他也改不了这种已深入骨髓的「习惯」。 因此，沈浪身边的人很幸运。被抓有人会去救，被欺负有人会去讨公道，遇到麻烦有 人会想法子，只要有沈浪在，就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但沈浪自己呢？他得用自己的痛苦来换取朋友的快乐，用自己的警醒与压抑来换取朋 友的安全。他虽然像是能看穿所有人的心，却没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他，他内心的寂 寞苦闷又有谁知道？所以沈浪并不如别人想像中那麽风光得意，所以他反而暗自羡慕 单纯直爽的熊猫儿。 所以，我反而很同情这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沈浪。 XXXX 虽然古龙在『武林外史』塑造了引人入胜的情节，及千回百转的事件，但真正吸引我、 最让我欣赏的一点，还是角色塑造的成功。 在此之前的作品，不是出色配角压去主角风采，就是全书几乎只有主角一个人能看， 直到这部作品，主角与配角才各自散发属於自己的光彩，发展出个人鲜明的性格与魅 力。 最特别的是，古龙第一次这麽深刻地描写一个女孩子的心理，就是在『武林外史』。 故事前半部，大部份事件都是从朱七七的角度描写，从她的遭遇带出来的，沈浪这个 主角出场的次数反而少得可怜，或许这就是为什麽『武林外史』吸引不少女性读者， 朱七七也争取到不少人的认同和喜爱。 关於这点，老实说，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明明朱七七是个惹祸精、不食人间烟火 的大小姐，满脑子想的就只有她的爱人，自己的兄弟、性命、一切，在爱情之前都失 去了意义，如果沈浪最後没有被她吸引(或感动)，等着朱七七的想必只剩毁灭，这种 态度我一向不欣赏，为什麽我虽然说不上喜欢她，却不会讨厌她呢？ 分析起来，或许是因为朱七七心地善良，又单纯得让人同情吧。她完全是爱情小说最 常出现的那种典型烂好人女主角，只不过爱情小说向来倾向把这种女主角写成平凡女， 朱七七却拥有天香国色的美貌、敢爱敢恨的性格 (若她个性和小龙女一样软弱，就别 指望我不骂她了)。其实要不是她眼泪流太多，嘶声哭喊的时间太多，为沈浪花的银子 也太多(我不爱铺张浪费)，我会对她更有好感。 可是朱七七也不总是这麽天真善良，她和白飞飞虽然在各方面有许多不同，根本上却 是一致的。「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的毁灭心理、「得不到你的爱，就 死在你手上」的自毁心态，简直如出一辙。这样激烈的感情，放在小说来看是很动人， 放在现实中就很吓人了，这应该也能看作古龙的「女人美学」吧 (总觉得有点像谷崎 润一郎笔下绝美的毒妇，令人战栗)。 只是，相较之下我还是喜欢朱七七胜过白飞飞。朱七七被人家整得再惨，到了可以报 复的时候，还是会心软，还是会决定以德报怨，即使这麽做只是让自己再一次陷入危 机，也无怨无悔。那些遭遇说实在话，已经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心理变态，但她还是能 维持善良的初心，始终以至诚待人，要做到这点实在不容易。一个从来没被骗过的人 这麽做，还可以说他天真无知，一个被骗无数次的人仍然愿意相信别人，就难能可贵 了。因此，我觉得就算白朱两人易地而处，让朱七七在白飞飞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朱 七七也绝不会变成另一个白飞飞。 说到白飞飞，好像读者基本上都分为「挺朱派」和「挺白派」，喜欢白飞飞的好像还 不少，但我实在无法喜欢这角色，无论是前半部的柔弱动人，还是後半部的心如蛇蠍， 通通让我反感，她唯一能勾起我一丝好感的时刻，就只有最後的退让。(那封诀别书看 了竟有点想哭) 说到白飞飞，还有个很大的bug，那个花神祠里的塑像若是她母亲，她母亲一定是个长 得跟她很像，而且美若天仙的女人，但起初讲到幽灵宫主的时候，传言她母亲是个彻 头彻尾平凡的ㄚ头。好，江湖传言不可尽信，但快活王看到和母亲长得像一个模子刻 出来的白飞飞，怎麽会不认得，把她当作自己的宠妃？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XXXX 既然女性角色不怎麽吸引人，真正吸我眼球的当然就是男性了。古龙在这部小说实在 塑造了很多经典的男性角色，而且是梅兰竹菊，各胜擅场，很难分出个先後。比较可 惜的是熊猫儿，在沈浪、金无望、王怜花三强压境下，几乎没什麽伸展空间，沦为让 气氛轻松一点的跑龙套角色，不过若不和沈浪他们比，他倒也是个讨喜的角色。 奇妙的是，十几年前第一次看的时候，印象中我并没有很喜欢王怜花这角色，对金无 望好像也仅止於欣赏而已，这次重看，我却爱极了这两个角色，甚至可以说，虽然朱 七七和沈浪也挺相配的，但我更想看她和金无望或王怜花在一起，实在是因为这两人 的魅力大到我无法招架，更胜沈浪，他们和朱七七的桥段，也比朱七七和沈浪在一起 的所有片段加起来还动人。难忘金无望雪地里对朱七七的理解与安慰，难忘难得一笑 的金无望竟连续被朱七七逗笑，也难忘朱七七胁持王怜花那段荒谬的恶搞。说出来， 好像连熊猫儿跟朱七七的对手戏都比沈浪吸引人，怎麽会这样？(惊) 金无望是个很微妙的角色，出场时明明是那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对沈浪的救命之恩 却牢记於怀，甚至无情无义的金不换，也能屡次因为他的纵容(好吧，我知道古龙是想 写宽容)而保住小命，继续去为非作歹。他真正使坏的时候，算起来不过开头数章而已。 但我实在爱极了他这种微妙的性格，更爱他和沈浪那种过命的交情。古龙虽然喜欢歌 颂友情，他笔下真正打动我的友情却不多，因为古龙同时也信奉「最大的敌人就是你 最亲的朋友」教条，到头来主角真正的朋友往往是他的毕生大敌，但这样的友情通常 建立在惺惺相惜上，也就没什麽互动可言了。 古龙自己或许也很喜欢这段友情，因此虽然金无望中途飘然远去，古龙却没让他真正 回到快活王手下，跟沈浪在战场上敌对，反而让他无意间也救了沈浪一次。 这时忍不住也要感恩一下，幸好小说不是影像，就算作者大笔一挥，把角色的容貌描 叙得极丑极怪，读者看得见的也只有他们流露出来的气质，完全不会受他们的外表左 右。实在不敢确定如果那个导演翻拍时，照小说写出来那种形象选角，我还会这麽爱 金无望！ XXXX 至於王怜花，有时我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集好色、淫秽、卑鄙、邪恶、狡诈、无情於 一身的反派，竟会那麽讨人喜欢，彷佛充满无穷无尽的魅力。 古龙无论在这部作品之前还是之後，都写了不少类似王怜花这种条件的坏人──英俊、 聪明、能忍、爽快(一被揭穿阴谋，就乖乖停手)，比如沈杏白，比如江玉郎，比起那 些武功神级的大坏蛋，这类角色才是主角真正的心腹大患，因为要躲一个人的招式， 毕竟比躲满肚子坏水容易多了。但无论之前还是之後，都没有那个反派的锋头更胜王 怜花，也没有那个反派能让我心情这麽复杂，既想看他被主角生煎活剥，又希望他能 继续逍遥法外(当然，後来就转而希望他尽快被主角感化了)。 类似形象的反派可以有无数个，王怜花却永远只有这一个，绝无分号。 我想古龙对这角色一定也是有某程度的偏爱，否则他怎麽会成为古龙笔下唯一一个留 下秘笈的人呢？(一直认为古龙对秘笈这东西应该是很不屑的) 而且最後和沈浪一起到 海外仙岛去的人，竟然是他而不是金无望，老实说也让我跌破眼镜。 不过古龙小说我也还没看全，不确定那部作品是不是还有秘笈，如果是我错，就算我 冤枉了古龙吧。 -- 欢迎到我的部落格来看更多文章喔:http://www.wretch.cc/blog/lyo1014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行走一般。 That's way of lif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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