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喜欢以国仇家恨、正邪对抗为主题，古龙刚好相反，他对大环境的斗争没什麽兴 趣，虽然他小说中不乏一些强到爆表的邪派人物，比如上官金虹，比如逍遥侯，比如 快活王，但他最爱探讨的，还是复仇。 复仇在武侠小说中，本是再常见不过的主题，血债血偿、父债子还，也是江湖人坚信 不疑的铁律。但古龙想必是很厌恶这一点，也很想推翻这个观念的，因此，不管是早 期的『孤星传』，中期的『绝代双骄』，还是後期的『白玉老虎』，古龙不断在探讨 复仇，不断设计出各种伦理与情义上的矛盾来冲击复仇的概念，千方百计想证明「仇 恨不是天生的，只是被某人深植在心里的毒草」。这是我欣赏古龙的地方，也是我被 他作品吸引的原因之一。 在『边城浪子』中，古龙继续阐述这样的观念。主角傅红雪十八年来，一直被母亲灌 输仇恨，要他去恨杀死父亲──大侠「神刀堂主」白天羽──的凶手，他活着的所有 意义就是复仇。初出江湖的傅红雪虽然心里只有恨，却恨得很单纯，因为这时他仇人 的名字对他而言并没有意义，他既不了解这些人，也不想去了解，更甭提得知他们下 杀手的动机。 但接下来，他的恨开始面临一个个挑战。这些人有的曾被他父亲逼得走投无路，有的 是被他父亲无情抛弃的情人；他们不只是老态龙钟的将死之人，十几年来也始终跟他 一样活在痛苦之中。那麽他究竟该不该杀了这些人？对与错的界限又在那里？到了这 时，仇恨开始不那麽单纯，他也无法那麽快下决定了。 之後，他又绝望地发现，为他而死的情人，竟然是他仇人的女儿，杀死她的人，却是 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该不该复仇？但若不复仇，他将来又怎能跟 这个凶手称兄道弟？这时候，仇恨已复杂得理不清，无论怎麽选择，带来的都只有痛 苦。 更讽刺的是，到了最後他才知道，他不但没有必要恨，还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古龙设下的情境是极端的，甚至有点偏激，却也只有这种极端与偏激，才能点出 仇恨骨子里的荒诞无稽。只可惜仇恨固然荒诞无稽，深陷其中的人仍无法自拔，若非 处於傅红雪那样悲惨的极端情境，人还是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复仇的。 因此，吊诡的是，只有这样极端的情境，人才会了解到复仇的可笑，但也只有这样极 端的情境，人才愿意放下复仇的刀。 XXXX 好像古龙笔下被拱上天的主角经常免不了被质疑、被讨厌，李寻欢师徒无疑是个中翘 楚。『九月鹰飞』的叶开虽然表现得中规中矩，但看『边城浪子』的人，就免不了因 为同情傅红雪而对叶开不满，觉得他先是对不起马芳铃，接着又对不起傅红雪，简直 是无敌大烂人一个。 甫登场的叶开是这样的形象：穿着最破烂的衣服、满是破洞的鞋子，脸上却始终挂着 深不可测的微笑，有种天塌下来也无动於衷的神气，还故意丢些沙子进去折磨一下「 不成材的脚」──十几年前第一次看这部小说时，我就忍不住被他这种神奇的魅力所 吸引，这种印象一直维持到现在，因此之前看到对他的负评，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是这次重看，我想我可以理解读者对他的怨气是那里来的了。但我觉得这不是叶开 的问题，而是古龙，是古龙把他描写成一个前後不一、再矛盾不过的人。 之所以说矛盾，是因为我严重怀疑古龙刚开始并没打算来个「狸猫换太子」的剧情， 而是想把叶开和傅红雪写成真正的兄弟，否则叶开一开始对傅红雪神秘地说「你想不 想知道，我跟你是什麽关系？」就显得可恶极了。 其实我倒宁愿古龙把他们真的写成另一对「绝代双骄」，一来这可以让叶开承受少一 点骂声，二来傅红雪就不必落得小丑的下场。但可能古龙写到後来觉得对复仇的讽刺 还不够，因此又给了傅红雪最可悲的身世。 这样写本来也没什麽不好，如果叶开不是李寻欢的徒弟，没有不时鼓吹他那套仁爱宽 恕的思想，我对叶开所有行为的动机还是可以理解，也不会想去批判或质疑他，偏偏 在这一点，古龙又犯了最严重的矛盾病，这就让我虽然想为叶开说话，也找不到太多 充分的理由支持他。 不过，我还是想谈谈我看见的叶开。 叶开跟他师傅李寻欢一样，都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加上古龙的小说向来以对话为主， 推理悬疑为辅，既没描述太多人物心理，也不能描述太多，尤其是这故事中的叶开， 否则谜团就会提前解开，故事也就不紧张了，因此，叶开几乎从头到尾都是个谜样人 物，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麽，只能从他的谈话内容及偶尔出现的异样神情举止， 来推测他复杂微妙的心理变化。 如果後半部描述的不只是傅红雪的心理，也同样描述了叶开的，或许关於他的非议就 会少一点了吧，因为只有看得见角色心里的挣扎与痛苦，才能引发读者的共鸣与理解。 很多人觉得叶开比傅红雪幸福太多，根本也没有真正恨过，却突然站出来夺走傅红雪 的一切，轻易地原谅了仇人，所有便宜都给他占去了，为此替傅红雪抱不平。但在我 看来，叶开不但痛恨他的仇人，而且这份恨意绝不亚於傅红雪。 自我介绍的时候，叶开总喜欢说「木叶的叶，开心的开」，事实上我觉得他非但不「 开心」，也「看不很开」，他虽然总是面带微笑，但这笑容一到无人处就会消失；他 虽然将宽恕和仁慈挂在嘴上，看见傅红雪杀人时，他眼中却也会跟着亮起复仇的火炬。 因此他在白云庄没阻止傅红雪杀柳东来，向萧别离公开自己的身份後，也冷冷地离开。 (在当时的状况下，那样的离开方式其实很残酷) 叶开虽然没有跟着阴白凤长大，但从书中断断续续出现的只字片语──叶开告诉沈三 娘，从小就没有人管他；根据金背驼丐的调查，叶开很小就到江湖闯荡；丁灵琳对被 欺负的小孩子说，以前叶开也老是被欺负，才会比别人都努力练功──却可以推测出 他十八年来的生活。而且叶开到万马堂显然不是巧合，他也对丁灵琳说过，他之所以 对十八年前的血案了解得比傅红雪更多，是他零零碎碎搜集到资讯，再一点点拼凑起 来的，这不正说明他为了追查当年的真相，已经花费不少心血？ 如果不是因为恨，我想不出他这样苦苦追查是为了什麽。(找出老爸的头可能也是原因 之一吧) 古龙描述叶开从小听李寻欢教诲、学得飞刀神技，又说他养母临死前才把真相告诉他， 听起来叶开好像是在没有恨的幸福环境下成长，但若要让剧情不致前後冲突，结合先 前得到的线索推想的唯一可能情况就是：叶开的养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李寻欢 也只待在他身边很短的时间，因此叶开大半人生都是在流浪中度过的。而他的流浪， 或许就是为了查出害死他父亲的凶手；他的深沉，想必也是在江湖长期打滚，尝尽人 情冷暖所留下的後遗症。 我觉得叶开无论对傅红雪，还是对他那些仇人，一定都有种很复杂的感觉。一半的他 想要复仇，另一半的他又想原谅，於是他不断追踪，不肯放手，也不断後悔痛苦。丁 灵琳有句话说得很贴切，「傅红雪并不奇怪，因为他做的事，本就是他决心要去做的， 而你做的事，却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这麽样去做。」 我严重怀疑叶开主动接近并「引诱」马芳铃是别有用意的，只是她的单纯热情打动了 他(书中描述叶开对她动过心)，因此他心里良善的那部份决定放过她，才会对她刻意 疏远。但叶开八成没想到，不杀人有时比杀人更残酷，因此他虽然没对马芳铃下手， 马芳铃这辈子却算是毁在他手上；他虽然没亲手杀了萧别离，他把真相说出来以後， 萧别离却再也别想活下去。 说真的，马芳铃是书中我最看不下去的部份，倒不是因为她做的事有多不堪，而是她 的遭遇实在太惨。傅红雪为了仇恨强暴她，可以被同情原谅，她千方百计要让自己活 得更好，活给傅红雪和叶开看，他们却还是一次次毁了她的幸福、践踏她的尊严、冷 眼旁观她的悲惨。在他们(包括丁灵琳)的言语中，甚至掩盖不了对她的轻蔑，对她， 就是叶开也不带同情，究竟为什麽古龙要让这个女孩子这麽不幸？ 有些故事看得很闷，是因为角色遭遇太灰暗，但我直到看见马芳铃，才知道有种情况 更闷，那就是连作者都忍不住批判这角色，对她的遭遇不带什麽同情，连代表正义的 主角都没有帮助她的打算的时候(偏偏我喜欢马芳铃远胜丁灵琳...)。如果作者是纯描 述也就罢了，偏偏古龙写作时都会加入主观的看法，看到他对马芳铃下的点评，总让 我不禁为她难过。 XXXX 至於叶开为什麽不及早告诉傅红雪真相，反而要借刀杀人，我想一方面叶开自己也很 痛苦，因为虽然他才是白天羽的儿子，中间却卡着一个傅红雪，他就算想为父报仇也 出师无名，何况他并不想伤害傅红雪。但最主要的原因，我认为还是为了查出真相。 隐瞒身份行动起来才方便，毕竟那些仇人是把傅红雪当箭靶。 书中提到人为了复仇，可以不惜一切，因此傅红雪明明是个很冲动的少年，却拚命控 制自己、拚命忍耐，我觉得叶开也一样。他出场时故意羞辱慕容明珠的手下，故意穿 得那麽破烂，有那些古怪而招摇的举止，不就是为了混进万马堂所布的局？(看看离开 万马堂後，他的造型变多少就知道了，连傅红雪都差点认不出来) 如果他早点说出他是白天羽的儿子，丁家想必不会看不起他，早就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了，但是他也不说，那时他还没认识傅红雪，自然不会是顾虑到傅红雪的感受，那他 为的什麽？还不就是复仇两字吗？ 要证明叶开心怀仇恨的段落可多了，以下仅列出几个例子： 叶开忽然道：「你为什麽不想想，那一战是谁引出来的？」 易大经惨然道：「我只知道染红了那一片雪地的鲜血，并不仅是白家人的，别人的血 流得更多。」 叶开道：「所以你们认为这段仇恨已应该随着那一战而结束。」 易大经道：「我们纵然对不起白天羽，那天付出的代价也已足够。」 叶开道：「死的人确实已付出了他们的代价，但活着的人呢？」 易大经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叶开道：「我并不是说这仇恨一定还要报复，但每件事都必须做得公平，活着的人若 认为那些死者已替他们付出了代价，那就大错了。」 他一字字接着道：「你欠下的债，必须用你自己的血来还，这种事是绝不容别人替你 做的。」 ==== 丁灵琳道：「你不去拦阻他？」 叶开冷冷道：「他杀人也绝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目光忽然也变得刀锋般锐利，只有心怀仇恨的人，目光才是这样子的。 丁灵琳此刻若是看到了他的眼睛，也许已不认得他了，因为他竟像是忽然变成了另外 的一个人。 === 丁灵琳轻轻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她竟是这麽样一个无情的人。」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无情本就是他们马家人的天性。」 因此，我想叶开也是直到听说幕後主使人是丁白云，得知丁白云与白天羽的纠葛，面 临跟傅红雪很类似的极端情况(情人竟是仇人之女)，又听了丁乘风那番「冤冤相报何 时了，有些公道不能讨」的感叹，才真正愿意放下仇恨，决定说出真相的。若非如此， 他也就不会曾打算抛弃丁灵琳，说他「可能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了。 叶开真正的心情，或许就像他最後说的：「我们大家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都已太多了。 」因此，他不是突然冒出来说原谅，而是他终於看清仇恨的无谓，决定让傅红雪解脱， 也让自己解脱。 也就是说，古龙所安排的「复仇化身」，其实有两个，只是傅红雪在明，叶开在暗， 傅红雪描述较多，因此他看起来比较有血有肉，其实叶开心理的复杂度与转折也不容 小觑。 话说傅红雪所做的一切虽然到头来都是白费的，但阴白凤毕竟还是养大他的母亲，跟 他的关系还是比叶开更亲，这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或许这对叶开也是一种伤害)。何况 傅红雪既然是为了仇恨而活，报完仇之後，不也跟着失去生存的意义？真相虽然刺人， 至少之後他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说不定他的亲生父母也还有迹可寻，将来或许还有 相认的一天，因此叶开把真相告诉他，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XXXX 这部小说立意虽美，前後不一的毛病却俯拾皆是，剧情本身就有很多难以衔接的部份， 比如叶开和万马堂对彼此的看法、沈三娘对万马堂的感觉，在万马堂事件前後就差很 多，常让我看得很错愕。要说角色人格有瑕疵也不太恰当，说是作者不察还比较确切 一点。 再举一个例子：丁灵琳曾说易大经「本来就是我爹爹的朋友，看他那种和蔼可亲，彬 彬有礼的样子，谁知道他是个伪君子。」结果後来她又说易大经是她三哥最近才交的 朋友，她爹完全不认识。 就是因为有这许多缺点，这部以悬疑为基调的故事才会更「扑朔迷离」，有些东西想 好好探讨，却不知道是原本剧情有漏洞，还是古龙有意的安排，真的很可惜。 整体而言我还是喜欢第一部(万马堂篇)，无论气氛营造，还是人物塑造都比第二部成 功多了，充满张力的笔触常让我看得喘不过气，萧别离、万马堂、马芳铃……也都是 我难忘的人物。到了第二部基本上就已经没有什麽我喜欢的剧情，除了最後身世大公 开有震撼到以外，其它都蛮普通的，没有当年那麽深刻的印象，阿飞和荆无命的客串 也给我一种突兀的感觉(他们好像是为了吹捧李寻欢才出现的...囧)。而且全书到处是 计中计的设定，看多了其实蛮容易预料的。 题外话，看到最後忽然发现一件很好笑的事，叶开不想换回「白」姓，是因为叶姓镖 师对他有养育之恩，但如果他真的改姓白，他不就叫「白开」，再加一个字，不就变 成『绝代双骄』的「白开心」了？ＸＤＤ因此只能说叶开真的很聪明，不想变囧名还 是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未来岳父更欣赏他ＸＤＤ [佳句] 易大经道：「我天性也许有些狡滑，但却一心想成为个真正的君子，有时我做事虽然 虚伪，但无论如何，我总是照君子的样子做了出来。」 做出来的事，就是真的，你做的事若有君子之风，你就是个君子。 否则你的心纵然善良，做出来的却全都是坏事，也还是一样不可原谅的。 -- 欢迎到我的部落格来看更多文章喔:http://www.wretch.cc/blog/lyo1014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行走一般。 That's way of lif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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