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wallow73 (吃素,减碳,救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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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行动] 超越烛光示威,朝向群众政治主体的诞生
时间Sun Jun 29 23:25:07 2008
2008/06/27 公共论坛
超越烛光示威,朝向群众政治主体的诞生
白承旭
韩国中央大学社会系教授、「社会进步联合」共同运营委员长
苦劳网
http://www.coolloud.org.tw/node/22906
《前言by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陈信行》尽管南韩总统李明博已经道歉了第N次,南韩
民众的「烛光示威」依旧声势浩大地持续下去。与台湾经验过的红衫军事件类似,这次的
民众抗议并非既有的政党或社运组织发起、具有很高的自发性质,尽管群众诉求看似单一
,动员的势头却是源源不绝。对於当前的南韩社运界和知识界,如何理解、面对烛光示威
似乎与当年台湾社运界或知识界如何面对红衫军一样是个巨大挑战。一向积极参与南韩进
步运动的白承旭教授的文章,具有红衫军那几个月里的台湾非常罕见的精辟观点,值得注
意。
﹡以下注解都是译者的,[ ]里的内容是为了读者方便,由译者添加的。
[翻译:延光锡]
超越烛光示威,朝向群众政治主体的诞生1
白承旭2
一、当前情势发展围绕着两个主轴:第一是对新自由主义下「安全」(security)的总体
崩溃的深切担忧,另外一个是「宪政危机」要素的扩散。
二、对生活安全的总体威胁
当前因美国牛肉进口协商问题而萌发的抵抗,其背景不只是具狂牛症风险的牛肉进口问题
,那只是狭义的食物安全问题而已。抵抗之所以因狂牛症问题而爆发,乃因为狂牛症问题
是最直接可见的问题,也把「国家」「放弃职责」的最赤裸面向汇集起来。其实,目前已
经有许多不安全的情势日趋明显:非正规职劳动者大幅增加造成雇用的「不安定性」,(
政府)对油价上涨毫无对策所促发的关於生活条件持续的「不安定性」,第0节课和晚自
习延长,或是与这些有密切关系3的,透过教育期待安定之未来的「不可能性」,透过儿
童绑架4被放大的「治安的不在」,自来水怪谈5反映出来的公营企业民营化导致的社会基
础服务「不在」等等。这些职责都被暗默理解为社会性的国家必须承担的,在新自由主义
下放弃了这些职责,令人人质疑国家存在的正当性。
作为薄弱环节的狂牛症爆发出来的原因,是以保障做为一切安全之根本的生存本身的安全
性为目的的国家功能,遭受了质疑。所以,从狂牛症出发的安全问题,扩大到了整个新自
由主义的核心环节。安全是置身不同条件的群众之间得以扩大交流的环节,透过这样的交
流,使得团结成为可能,否则,团结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争论点。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群众对当前的运动圈,尤其是劳工运动,表示不信任的话,有可能
源於一个疑惑:劳工运动在安全与不安全的地势上,到底站在哪边?如果劳工运动的核心
成员站在雇用的「安全性」那边,我们就不太能期待他们与置身「不安全」条件下遭到威
胁的群众站在一起,虽然他们也处於局部的不安全状况。而且,甚至是被认定为「现成权
力」的「市民运动」团体(这一点民众运动6也大体上不是例外),对他们的不信任也来
自於他们被质疑是否是寄生在群众「不安定性」上而具有「安定性」的组织。
与先前的烛光示威相比,现在情势的差别在於:这些不安定性被集中起来,而且被狂牛症
,以及保守政治人物李明博集中起来,其复杂性被简化,将不同的内容轻易连结起来。
在这种状况下,虽然群众不会直接走向「反对FTA7」,但这是因为反对FTA与这些不安定
性条件之间的直接连接环节似乎很模糊,而且[群众]没有发现其口号抽象性所必要的媒介
环节。尽管如此,在反对公营企业民营化、反对医疗民营化、反对强化教育之市场性竞争
,以及反对解体生存权保护机制等具体争论点被提出来的时候,从群众没有大意见的同意
形成。在这里,需要注意的是[群众]没有反对「反对FTA」的内容,这是其口号本身的模
糊性带来的问题。
三、宪政的危机要素和作为政治主体的群众
在现在的状况里,宪政危机要素的扩散反映出其争论点位於1987年的延长线上,而现在的
情势是因「1987年情势8被自由主义吸收及其龟裂」而再度爆发出来的。在1987年的情势
里,群众的要求表面上集中在「护宪9撤废、独裁打倒」八个字。但是,其口号里面暗藏
的群众要求,不是透过直选制改宪就立即能解决的。反而,群众的不满和抵抗的根源,是
针对从朴正熙到全斗焕的独裁体制形成的整个面向,所以不能狭义的理解为大统领选举方
式的问题。当时是群众的口号里面存在着更多面向的要求,可是情势是群众陷於混乱,不
清楚怎麽把这些要求表象化。反映出1987年情势的多面性的事实是,6月抗争在629宣言之
後也没有结束,反而延续到789劳动者大斗争10,而且在1991年情势里,也呈现出类似的
爆发力。
可是,在思考6月抗争延续到789斗争的事实的同时,现阶段我们需要重新思考的部分,是
在那个延续的过程中,哪些问题变得更不清楚了。
87年的情势是以「群众的解放只能透过群众自己才能得到」为口号的群众政治,真正上台
的契机,这个脉络也是1980年11的延伸。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否认,实际的过程是可以说
成「被自由主义吸收」的「代议制」,就是「群众自己」的意义狭义地被解释为群众投票
,或者如果有所不足的话,可以透过部分NGO的媒介来补充,所以封锁了更多爆发的可能
。
在2008年烛光示威,「宪法第一条」歌曲广为传唱。歌词是「大韩民国是民主共和国。大
韩民国的所有权力都来自於国民」。同时,「我们是市民」和「我们是人民」的标题,常
常在新闻报导里面出现。只在教科书里出现的「人民主权」概念,某种意义上第一次出现
在公开讨论的场地。而且,这是被容缓的1987年的效果。
尤其,这个问题在李明博政府露出了总体无能,造成政府彻底瓦解而大统领下台的群众「
恐怖」12的背景中,持续扩散。往後看,这个问题是在反对党都是无法信赖的骗子、进步
政党全都四分五裂,无法被群众认可为「群众的政党」的状况下出现。
问题不在於对牛肉协商和大统领不信任的国民投票,或是罢免(recall)的出现。某种程
度上,它也有些政治效果,可是问题在於更根本的层次。「我们怎麽能成为主权者,我们
怎麽能成为市民?」,在当前国家宪政危机的扩散过程中,我们怎麽扩张「自由和平等」
的普遍政治理念呢?
问题不在於替代的执政势力是谁,而在於确保不管由谁执政,都不能後退的群众的民主主
义最底线。而且,最底线的基本条件在於前述的「不安全性」的解决。它也是将人民生存
权的全面保障、无歧视的受教权、不受性别/人种歧视的权利,以及享受和平的权利放在
最前面的。
那麽,使得实现它的力量,要怎麽组织起来呢?
四、从生活空间的变革出发的连带
我们可以发现,2008年和1987年状况之间最重要的不同之处。1987年是各种组织化开始的
起点,或者已经开始的组织化努力迸现的契机。在学生空间、各种职场空间,以及地区的
空间中,都开始了组织化的1987年情势,是各自的空间组织化成果扩张到了广场,同时在
广场的集会促发的高扬政治热潮,重新扩大了在各自空间里的组织化和影响力。可是,目
前2008年的情势是广场的热潮还在广场,而生活的各种空间却与它分离。不少的热潮集中
在网路,反而表现出它不定型的把争论点只集中在[首尔]市政府前的空间。从这一点来看
,网路没有成为处在不同条件的「诸运动之运动」,同时也很难说它充分发挥了作为那些
运动之沟通空间的角色。
回到1987年的情势,1987年6月情势的最主要成果,是789月[劳动者大斗争],其重要面向
之一是其後几年带着「提前劳动解放的全劳协13」口号进行的运动。它是1987年群众高扬
的情势归结为特定「组织和制度性」实践的形式,其核心特徵是运动坐落在使得群众自己
的主体化条件的转化,以及同时使得其主体化条件再生产的变化的开端。
广场与生活空间之间不是断绝的,与前述一样,广场是沟通和团结以及情势集中的场所,
相对来说,生活空间的重要性在於它是在其情势的过度[多重]决定(over-determination
)下被运作的具体变革(transformation)的场所,因为群众的再生产条件实际上有变化
的地方是在这里。换句话说,在广场的集中不应该直接被分散,反而是生活空间中的组织
化和再生产条件变化,企图跟广场的集中结合起来的时候,烛光集会才能形成破坏力和集
中力。而且,那时候,这个结合会形成对一种中央权力的外表上过度集中性的替代出路(
alternative)。
从这个脉络看,可以说我们生活在後1968时代。这个意思不是指涉套用微视政治或慾望的
政治学来解释,而是强调其群众政治的涵义。从狭义来看1968年,都是失败,没成功把执
政势力赶下台,尽管成功赶了下台,却被类似的势力取代。被选择为最具代表性例子的法
国,也是如此。可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可以找到1968年的意义,那就是街垒(barricade
)不是在街头上搭设的单一意义。此时正是让一种幻想倒塌的时刻,就是把街垒(
barricade)两边的彼此当作敌人和同志,跨着街垒(barricade)插旗帜,斗争就会结束
的幻想。
反而,街垒到处都是,它尤其出现於各处的生活空间。它出现在教育制度、工作现场以及
家庭制度等14。它的变革只能透过群众自己成为解放的主体,才可以达成。无论如何,这
些街垒不只是分散的存在。同时,国家机器在位阶性的布置下重组和再生产这些街垒。所
以,一些运动只透过分散也不能成功,只透过集中也不会成功。
在这里,我们可以知道几个条件互相衔接着。如果没有让生活空间里的变革努力成为有效
的政治条件的话,这些努力会处於困境。可是,尽管如此,如果没有这些在生活空间里的
变革企图,那麽以群众成为政治主体为目的的人民主权企图,要具备内容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尽管如此,需要注意的事情是,必须抛弃那些组织形式会超过情势有效性而长期持
续的思考。
五、跨越境界的团结
结果,烛光集会还需要跨越许多境界,在跨越这些境界的时候,可以形成一些团结的条件
和解放主体诞生的有效条件。
正如前述,如果群众感觉到的分割线是「安全」对「不安全」的话,与它开始连带的环节
也会是一样。目前在韩国处於最「不安全」地位的是谁?非正规劳动者(irregular
workers)或是差不多或比他们更严重的移住劳动者(immigrant
workers)。所以,在参与烛光集会的人自己宣称「我们都是非正规劳动者」和「我们都
是移住劳动者」的时候,烛光集会才可以达成目标。
以很模糊的方式出现的「人民主权」的契机,在可能和限制里头在运作。「大韩民国是民
主共和国。大韩民国的所有权力都来自於国民」,所以「大韩民国国民有免於狂牛症牛肉
侵害的权利」,这两个逻辑彼此衔接。
那麽,移住劳动者呢?移住劳动者,不管严格的讲还是粗暴的讲,都不是大韩民国的国民
。他们不被当作是正常人,更何况被视为国民。那麽,如果大韩民国国民有权利免於遭受
狂牛症牛肉的侵害,移住劳动者难道没有那种权利吗?不然,他们的权利根据在哪里?是
否移住劳动者是大韩民国国民,所以有主权性权利?
如果没有从自己置身的生活不安全性出发而团结起来的共同抗争,我们会发现,我们不能
克服个人本身在自己生活里面感觉到的不安全性,虽然这是出来街头的理由。我们要重新
确认一个古老而朴素的口号:他人解放的条件同时是我本身解放的条件。如果不苦恼怎麽
跨越境界,而只想停留在节庆的话,解放的契机不会到来。解放的契机是带来痛苦的自我
转化过程,所以挥动清晰之意识形态的境界。
车道和人道之间、沉默和叫喊之间、逮捕危险和回避危险之间、现存宪政构图和自己打造
出的宪政构图之间、与陌生劳动者运动存在的距离感和想跟他们团结的感情之间、对移住
劳动者的陌生感和团结意识之间,站在这个境界,要跨越它的苦恼过程中,会诞生一些把
他人解放的条件当作自我解放条件的契机。广场和示威的目的,在於形成自己苦恼的群众
,而为了解决苦恼而从事沟通和转化条件的实践,而不是在於经过净化作用(catharsis
)却回到原点。
所以,如果「指导」有意义的话,那不是意味着朝着既定方向引导群众,而是把问题集中
在群众已经知道,但他们不肯跨越的地点,帮群众突破和跨越其境界。相反,追求让群众
回避陌生而安居在舒适的方式(带有一些担忧)里,只是「放弃指导」而通往群众脱政治
化(depoliticization)的道路。
1
出处:
http://www.pssp.org/bbs/view.php?board=board&id=13234&page=1,发表日期:
2008年6月9日
2
白承旭是韩国中央大学社会系教授,同时是韩国社会运动团体「社会进步联合」(PSSP
: People’s Solidarity For Social
Progress)的共同运营委员长。中文读者可以参考《台湾社会研究季刊》第六十九期2008
年03月收录的他的文章:<二十世纪中国社会主义的历史经验和韩国社会>
3
李明博政府提出了一些教育政策而包含延长学习时间的方案,比如说第0节课和晚自习延
长等等。
4
在李明博上台之後发生了很多儿童绑架案例,民众认为政府的治安政策有很大漏洞。
5
水怪谈反映出李明博政府推动的自来水私有化政策引起的群众对水资源私有化的担忧。
6
韩文里面的民众运动是阶级联合性的进步社会运动,「民众」在南韩的特殊历史脉络上一
直代替「人民」。
7
这篇文章里面的FTA指的是韩/美自由贸易协定。
8
1987年情势是1987年6月在韩国发生的群众抗争以及之後连续发生的劳动者设立民主工会[
自主工会]的抗争型塑的政治条件。
9
「护宪」是当时全斗焕政府对群众改宪要求的立场,後来当时执政党代表卢泰愚在6月29
日宣言接受群众的部分要求,就是大统领直选。
10
「789劳动者大斗争」是指称在1987年6月抗争之後,连续三个月(从7月到9月)出现的劳
动者抗争的用语。
11
1980年的「光州民众抗争」是群众自己对抗独裁政权的戒严军的历史性事件。
12
就群众恐怖的两价性(ambivalence),请参考
Balibar,
Étienne(1997) La
crainte des masses: Politique et philosophie avant et après Marx.
Paris: Galilée收录的"Spinoza,
the anti- Orwell: The fear of the masses"(英文:
Etienne
Balibar,
Masses,
Classes,
Ideas:
Studies on Politics and Philosophy before and after Marx.
Routledge, 1994.)
13
「全劳协」是在1990年成立而在1995年解散的「全国劳动组合协议会」的简称,它在韩国
工运历史里被认为第一次出现的具有阶级性的全国性工运群众组织。在韩文里面,「劳动
组合」是工会。
14
作者在这里指出三个普遍性矛盾包括知识、阶级和性别,这是某种程度上接受Etienne
Balibar的理论观点的。可以参考E.
Balibar(1989), “‘Droits de l'homme' et
'droits du citoyen': La dialetique moderne de l'égaliberté et de
la liberté”, Actuel Marx,
no.8
--
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决不是一些教条,更不是替任何一种极权
统治辩护的理论,而是劳动人民自我解放的理论和方法,是
一种科学研究的方法和结论,是本身不断发展和更新的方法和
结论。 Ernest Mandel 社会进化与人类出路 译者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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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2.127.66.232
※ swallow73:转录至看板 IA 06/29 2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