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kyivan (Ivan)
看板FMP
标题[小说]FMP 燃える ワン‧マン‧フォース 第一话 07
时间Sat Feb 11 21:32:26 2006
上一篇好像不小心贴太长了
就请板大帮个忙吧^^"
小弟不太会用bbs
目前的翻译就只到这里了...
-----------------------正文开始--------------------------
一边尝试着操纵油压系统,宗介的白色"野蛮人"一边沿着灌木丛生的平缓丘陵朝南方行进着
。
无数次穿过平坦的道路,随着逐渐靠近南桑,可以零零星星地看到一些贫民住宅。要想从这
里进入市区的中心地区,就必须渡过蜿蜒经过市区西北部流向北部的亲墩江。(Chienton,
或许是Chindwin,这是缅甸的一条江,发音上是差不多,不过从发音上说,还有一条新加坡
的江和这个类似,但是新加坡太小了。反正南桑也是虚构的……大家就容忍我一下吧,抱歉
。)
本来"野蛮人"是具备渡河能力的,但仅限於在装备了通气管(snorkel)等给排气结构时。
在机体多处遭受重创、供电系统的水密性仍未得到确认,并且在不清楚水的深浅程度的情况
下进入河流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在附近有两座能让超过十二吨重的"野蛮人"通过的坚固桥梁。从街道延伸出来的布里诺克桥
和离这里一公里远的南面的瓦沙鲁桥。无论哪一座上都一定有警队在待命吧。宗介研究了一
下住在南桑时牢记在脑中的地图,选择了布里诺克桥。
如果库拉玛急着逃跑的话,那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机场了吧。但是蜜雪儿·雷蒙收到的无线
电报告说机场上还没有库拉玛的踪影。雷蒙现在稍稍落後于宗介,正乘车赶往南桑。他的同
伴DGSE的特工则正在监视着机场。
库拉玛还在南桑的某处。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追到市区来,还是因为有什麽变故而延迟了逃脱呢--
(不……)
不是那样的。他是在等我。
他已经做好相应准备,整备好战斗力,准备迎击并除掉自己。这次他一定下决心确实要杀掉
自己了。
对此宗介心知肚明。这绝不是出於什麽超自然的原因,而是理所应当的感觉如此。库拉玛很
清楚宗介的愤怒之情。宗介也想到库拉玛大概会籍由自己的怒火而有所行动。彼此都是专家
,彼此都有同伴被杀。
如果是专家的话,是不会勉强硬撑,而是会避免危险而等待下次时机的吧。如果对手不是库
拉玛的话,宗介可能也会这麽想吧。
但是,这次不同。
在堆积如山的合理战术之前的,是不合理的不合乎条理的超数学。谁都知道一加一等於二,
然而人们却不知道答案还有除二以外的数字。能够理解这些的,只有潜藏在数字深处徘徊於
生死线上的人们。但是这些人却无法向其他人说明这些。
以一种扭曲的意义来说的话,可以说宗介和库拉玛是"战友"也说不定。
当然,两人心中彼此暗藏的熊熊燃烧的憎恶之情,是绝对不可能和解的了吧。但是,在某一
点上,两人却是相同的。就像九龙在香港时准确地一眼看穿了宗介的本质一样。
机体来到了布里诺克桥。
河的宽度大概有600米左右,稀疏的街灯照在河上使黑色的水面波光粼粼。不,不止街灯,
还有旋转着的青光灯的光。在桥的前方停着两辆巡逻车和一辆装甲车。还设立了哨卡。警官
们手上的武器,除了散弹枪和卡宾枪之外只能隐约看到类似於回转枪座的机关枪的东西。
宗介面不改色地操作着机体的动力水准。仿佛仔细观察着疲惫的引擎的表情一般,微妙地、
谨慎地,但却是坚决地。
油压计开始小幅度地摇摆,眼看着机体温度指标不断上升,开始达到危险数值。没问题,还
能提高。今晚的外部温度以这个地区来说是异常寒冷的。
"野蛮人"的引擎轰鸣着,用力地踏着地面,开始加快了脚步。
警官们警告宗介"停下来",但宗介没有停。警官开枪了。然而对"野蛮人"来说,对付人类用
的来福枪子弹就像毛毛雨一样。机体进一步加速,一脚踢飞了装甲车。
突破。
装甲车倒在地上。警官们四散奔逃。
宗介再一次提高机体速度,直接向桥的另一端跑去。他想尽快从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桥上通过
。
度过桥後,他直接跑入低矮楼房鳞次栉比的市区,进行了紧急制动。"野蛮人"的後脚跟剜入
柏油路中,白色的沙尘弥漫在道路上空。
将引擎的输出功率降低到极限值,放低腰部,警戒四周。
五、六个该地区的居民跑到街上来指着这里喊叫着什麽。在南桑,AS在车道上走来走去已经
是屡见不鲜的事了,市民们虽然觉察到"野蛮人"的来历不凡,但却没有特地跑近来看。
即使仔细倾听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麽。这和M9的高性能感测器不同。宗介判断只有不断行动
才是上策,於是又操纵机体站了起来。
就在那时他注意到了"敌机"。
在街道的对面两架AS通过距离四个街区的拐角处。是"野蛮人"和"史密脱拉风2"。手上分别
持有散弹炮和来福枪。
不是军用机体。"野蛮人"涂有艳丽的紫色、"史密脱拉风"则是红色和黄色的阴阳色。(技术
插花:阴阳色本来是指二种以上颜料配制的漆,由於颜料分离而造成的一种漆病,不过现在
有特意使用这种着色风格的上色法。)
是斗技场的AS。
是署长雇佣了他们吧。给老手机师以充足的武器。真是棘手的对手。相反地,自己的武器只
有一个HEAT铁锤而已。
敌机注意到自己,开始折回这里。
宗介再次提升自己机体的输出功率。避开敌人的枪口,让机体跑到建筑物的阴影里。
"开始了麽……"
宗介用冰冷彻骨的声音低声说道,解除了机体上HEAT铁锤的安全栓。与此同时,一直紧紧地
禁锢着他自身的安全装置也被解除了。
那架"史密脱拉风2"--登录名为"钻石头"的机师并没有和跑在身边的同伴"野蛮人"采取特别
的合作,他们只不过是偶然在附近摆阵,接收到布里诺克桥上警官们传来的报告,而直接冲
向自己罢了。
倒是旁边的"野蛮人"--登录名为"超级巨星"的,以两胜一负一平的出色战绩成为了宗介希望
先发制敌的目标。
"就在前面!"
"嘿!它还在那儿恬不知耻地走呢。白痴蠢货!"
"让开!它是我的猎物!"
三万美金和100公斤海洛因。
只要收拾了那台白色"野蛮人"--"石弓"就能得到这些。依据眼下情况,也必须考虑要给那个
"超级巨星"後背一枪吧。
但是在那之後,钻石头完全没有射击竞争对手後背的必要了。
像是要逃离敌方一般而消失在楼群对面的"石弓"又再次悄悄现身了。没有拿任何武器,距离
大约为200米左右。正当敌人瞄准时,宗介的"野蛮人"却毫无戒备地将右手高举过头顶,以
投掷战斧的要领,一边快速旋转着手臂,一边很用力把什麽东西投了过来。等到对方醒悟到
宗介扔过来的东西是HEAT铁锤时,铁锤已经砸在旁边的"超级巨星"身上,"超级巨星"瞬间炸
裂了。
成形炸弹爆炸的能量贯穿了"超级巨星"的装甲,将猛烈的高热灌入机体内部。这架"野蛮人"
立刻就开始燃烧起来,放开散弹炮向前倒了下去。
"混蛋!"
钻石头虽然全身被火焰包裹,但仍然摇摇晃晃地单膝跪在地上开了一炮。来福枪打出的三五
毫米炮弹带来的冲击波将街道上弥漫的黑烟以同心圆状冲散。
"你有两下子啊?!你这条臭狗!就凭你个小鬼还想咬我是吧!?我宰了你!我宰了你!"
钻石头一边极尽所能地痛駡着一边不断开炮。但是,在高热的炙烤下,视线由於爆炸烟雾而
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准确地瞄准。
炮弹徒然地划破天空,将几栋老旧的建筑物炸得粉碎。等他醒悟过来准备重新确认敌机位置
的时候,"石弓"已经逼近到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它胸部的装甲几乎要擦到柏油地面上,一
口气逼近过来。
"什……"
完全是凭藉蛮力的冲撞。天翻地覆般的冲击侵袭而来--不,实际上是机体跌倒了。显示姿势
的罗盘指标开始剧烈地旋转。即使是与"野蛮人"相比装甲硬度、重量均在其之上的"史密脱
拉风2"也不具备能承受住这种冲击的稳定性。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呀!!"
由於冲击吸收系统的反作用力,"钻石头"的机师几乎咬到舌头。他手脚并用地企图使机体站
立起来。然而,当光学感测器捕捉到的影像终於恢复正常、机体回复水准位置时,他却看到
一架白色的"野蛮人"就站在面前,散弹炮朝自己笔直地飞了过来。
敌人捡起了刚被击溃的"超级巨星"的散弹炮。闪着不祥光芒的枪口瞄准了驾驶舱。
敌机的"野蛮人"发了一发散弹炮。这发炮弹破坏掉了"史密脱拉风2"的两腿之间那实在称不
上美观的对人·对物用机关炮。
那台敌机的操纵者问道:
"说!还有几架?"
"那……"
"石弓"又开了一炮。"钻石头"的右臂被打飞了。
"住手!还有八、八架!"
"看没看到一个穿黑外衣的男人?高个短发的东方人。"
"看、看到过。在斗技场时他和署长在一起--"
敌机又开炮了。随着巨大的炮声和猛烈的冲击,他的机体在柏油路上滑出好几米、扬起一阵
尘土後停下了。既然已经问出了需要的情报就没道理再让对方活着,本来认定这次一定会被
杀的"钻石头"的机师睁开紧闭的双眼,因为恐惧,他的眼中充满泪水,并且不断地眨着眼。
"咦……咦……?"
敌机已经离开了他,向市区的中心跑去。那一瞬间,在机师的心中"追上去杀掉他"的冲动迅
速膨胀,但很快他就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两臂都已经被打飞了,这样连站起来都很难。
"开……开什麽玩笑!你是打算要对我大发慈悲吗!?下次见到你时我一定要宰了你!不,
反正你也活不长了!去死吧!最好在地狱里滚来滚去!"
男人用尚存的外部扩音器咒駡着。咒駡声回荡在南桑略带寒意的上空。
宗介完全没在意他的咒駡,操纵机体赶往市中心。
很幸运地,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武器立刻就能使用。他们起码不会是正规军。通常情况下,与
人类的武器不同,为了让敌人捡到後也不能使用,AS的携带武器上都是给发射系统加了密的
。要想破译密码使武器归为己有,即使是使用装备了最强AI的M9也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
而且--
(真是有缘啊。)
宗介瞟了一眼自己的"野蛮人"拿的武器:奥托·梅拉拉公司生产的"拳师"五七毫米散弹炮,
在心中暗自说道。那是他还在"秘银"的时候,很爱用的武器。
无线电的开放频道上显示有人呼入。
"你听得到吗,相良?"
对方正是库拉玛。
"可以说状态很好吧。"
"我在斗技场。有意的话就来吧。"
"不逃跑吗?你可会後悔的!"
"那可说不定。"
无线电到此就中断了。对现在的双方来说,谁都没有必要进行多余的对话。对方想引诱自己
上钩并杀掉自己。自己也要闯入敌阵杀掉对方。没有丝毫容得下谈判或妥协的余地。
没错,库拉玛。
你也想和我交手吧。我也一样。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思前想後。明确的杀意、明确的憎恶。"
这就是生命"吗?只有在这点上我也赞同你。我一定会杀掉你--
警报。
宗介的思绪被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机体无法降温。油压系统的罗盘异常。驱动系统到处都发出异常的声音。10分钟前应当才修
正过的罗盘开始乱转。
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架"石弓"就会由於不断的过度使用而罢工,陷入不能行动的状态吧
。
必须赶快。
这时又遭遇了警车的封锁线。对方只有两台巡逻车。和刚才一样,他们只配备了小型武器。
宗介判断交战无益,於是一炮也没发强行突破了封锁线。
在移动过程中,街区上的建筑物越来越高。街灯的和行人的数量也增加了。署长他们明知这
附近会变成交战区域,却没有让市民进行避难。
在格子状的街区中,街灯和霓虹灯的阴影里出现了三架AS。
不知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还是後来赶来的。对方是"野蛮人"、"特尔斐"以及"飓风"。分
别为苏联制造、德国制造和义大利制造。如此丰富多彩的机种组合,就连辗转於中东等各个
战乱地区的宗介也几乎没见过。
敌人攻过来了。
炮弹在宗介的周围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和混凝土块四处飞散。无法准确瞄准。自己的火器管
制系统基本已经没反应了,但对方的也没好到哪里去。胜算有五成。
"……!"
一边以熟练的脚法让机体进行回避,一边以完全手动的操作进行瞄准。他朝向正中间的"特
尔斐"发射了散弹炮。
开炮。
打偏了。光学感测器和瞄准系统的误差太大了。重新读取弹道、再次开炮。由於五七毫米炮
的剧烈震动,机体开始晃动。这次命中了。敌方的AS火花四溅、被打飞後倒在它身後的妓院
上,扬起白色的沙尘。
敌方虽然很害怕,但仍然在开炮。宗介扭转机体藏在近处的建筑物後。当然,要防御敌人的
炮弹,这种程度的遮蔽物是起不到丝毫作用的。在三五毫米的炮弹面前,这种简陋房屋的墙
壁简直就像砂糖一样不堪一击。连续几枚炮弹後就变得粉碎了。
贯穿墙壁的炮弹变为碎片四处飞散,其中有几片打中了宗介的"野蛮人"。
哐当!一阵猛烈的冲击袭来。
还能撑得下去。打在建筑物上的炮弹变成了横向,没有给自己的装甲造成严重打击。宗介一
边修整紊乱的罗盘,一边操纵机体跑动。
机体如此疲劳,即使一下子倒下去也不奇怪。但"石弓"却没有这样。
为什麽?
宗介终於意识到,这全部都是托了这架机体的软体--作业系统(operation system)的福。
为了让破旧不堪的机体能够应付激烈的战斗,在原本的程式基础上又设法进行了创意性的设
计。如果是宗介在阿富汗时使用的"野蛮人"的话,一定做不到这些吧。要是以前应该早就跌
倒或者无法瞄准了。敌人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吧。
是谁改良了这个OS?
是谁在维护这架机体?
一想到这一点,一直保持冷静的宗介的心中开始燃起火焰。说是火焰,却并不是那种零星的
火苗。而是更加炽热的,几乎刺痛人眼,迸发出电光的熊熊烈火。
别挡道--
宗介自言自语着驱动着"石弓"。瞬间读取着萤幕上的数值和通过机体的骨架传达过来的所有
感觉,他恰到好处地驾驭机体,将敌机引诱到死角。
在那个位置受到攻击的话,敌机会如何行动呢?自己应该移动到哪里呢?
即使感测器的性能降低了,宗介自己理所当然地知道该怎麽办。跑向敌人看不到的建筑物之
间,宗介的"野蛮人"很快到达了预定位置。敌机--"飓风"就在距自己有一座楼距离的前方。
停止。瞄准。计算时机。
他隔着建筑物开了炮。
贯穿建筑物,五七毫米炮弹命中了敌方的侧腹。"飓风"在火焰中倒了下去。
这样就打倒四架了。
残存的敌人的"野蛮人"向这里开炮了。依然是漫无目的的胡乱攻击。不仅如此,还暴露了自
己的位置。宗介冷静地让机体跪倒,将散弹炮的穿甲弹打进了"野蛮人"的机体。
五架。
大概是搭载的喷气机燃料起火了吧。发出巨大噪音的同时开始燃烧的敌机引起的爆炸冲击波
将附近建筑物的窗玻璃击得粉碎。
别挡道--
宗介瞳孔暗淡、边低声说着边开动机体。又出现了三架敌机。宗介不容分说地击溃了两架。
别挡道--
他遭到了另一架敌机的反击。已经伤痕累累的胸部装甲被击中了。炮弹的碎片贯穿机体一直
到达了驾驶舱。飞散的塑胶片弹起,在宗介的侧脸上留下浅浅的伤痕。
别来挡道啊……!!
他完全不在意疼痛地确认着机体状态。右半身的油压系统严重损坏。即使如此,"野蛮人"依
然能动。离不能动恐怕只剩几秒了吧。
散弹炮瞄准,发射。
命中。击溃。
八架。
宗介匆忙操纵"石弓"的机体系统,左脚的油压系统总算恢复正常了。令人吃惊的是,这架如
此残破的机体竟然还能动。
散弹炮还剩下两发。用其中一发击中一架敌机的同时,宗介驱使机体朝斗技场赶去。
九架。
笼罩在水银灯的光亮之中的足球场逐渐近了起来。虽然看到有警队在斗技场前待命,但他们
处於混乱中而无法正常调整为迎战状态。大概是没想到宗介会出现在这里吧。
宗介看到署长的身影,正要坐上一辆巡逻车。他很明显地非常狼狈,命令周围部下开始攻击
。虽然以步兵的来福枪想伤到AS几乎是不可能的。
忽然从头上传来巨大的声音。
"噢噢噢!!"
一架埋伏在建筑物上、在来福枪上配备了单分子刺刀的M6跳下来逼近宗介。它通过外部扩音
器不断高声呐喊着,开了好几炮。"石弓"迅速地--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以"野蛮人"的标准而言
算是"迅速地"--转过身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M6的攻击。四散的柏油碎片化作白烟、在
机体周围卷起漩涡。
宗介机体的散弹炮几乎是在敌人的刀锋砍过来的同时捕捉到了敌机。
"……!"
宗介一扣下扳机,"野蛮人"的附近立刻迸发出爆炸性的闪光。散弹炮里剩下的最後一发炮弹
将从头顶飞来的M6的右肩打了下来,那只手臂连同武器一起,在空中不断地回转着。由於离
心力而脱离手臂的刺刀直接垂直地刺入地面,一边剧烈地震动着一边倒向旁边的巡逻车,压
在了後车座上。
"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报至今为止的仇!"
这时宗介才第一次注意到对方的声音。是达欧。他一边用下流的词语咒駡着宗介一边用尚存
的左臂拔出单分子刀向宗介的"野蛮人"挥了过来。宗介用已经没有弹药的散弹炮挡开伴随着
高热袭来的刀锋。
"死吧,相良!!去死吧!!"
警报。
膝盖一下子没了力气。"石弓"的油压系统也骤然失去了动力。机体的损伤和疲劳已经到了极
限。
"竟然在这种时候……"
宗介立刻放弃了油压系统的动力,仅凭肌肉束的力量驱动机体,保持仰头的状态,将手伸向
刚刚掉落的带有刺刀的来福枪。
"没用的!混蛋!"
察觉到宗介意图的M6将单分子刀刺向宗介机体的胸部--驾驶舱,想要在"野蛮人"的手够到枪
之前阻止他。
"……!!"
宗介一边用右手摸索着枪,一边勉强驱动左臂当作盾牌。达欧的单分子刀刺在左臂上,雨点
般的火花四散飞溅。手臂的装甲、电磁肌肉束、以及骨架一个个被切断,接下来敌人的刀又
开始侵蚀胸部的装甲。
"哈、哈哈哈!去死吧!!"
达欧歇斯底里地叫喊道。铸造装甲被切开时,产生出强烈的震动和巨大的声响。
宗介的机体胸部被切开,只差一点点就会切到驾驶舱。再有几厘米,宗介就要被劈成两半了
。控制系统在一瞬间被劈得粉碎。监视器也基本上停止运转,脚部也完全不听控制了。已经
无计可施了。
如果是普通AS的话,恐怕到了这一步,机体已经丧失控制机能,机师也只能等死了吧。即使
是M9,纵然是那台"强弩"也会如此吧。
然而。
即使到了如此的境地,"石弓"的右臂--尚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机械手臂仍在运作。它顽强地摸
索着掉落在地上的刀。
"野蛮人"那简单而坚韧不拔的系统即使到了这个地步都没有停止运作。这架Arm Slave史上
的杰作,真正意义上的"优秀兵器",无论到何时--直到最後的最後,也没有抛弃它的机师。
"!"
右手摸到刀後,紧紧握住了刀把。
炮口朝上。不需要瞄准。将刀直接刺向压下来的M6。开启强制击发装置。四〇毫米炮的炮弹
朝着达欧飞出去。被打中的机体激烈地震颤着。
沉默。
M6伏在仰面朝天的"野蛮人"身上不动了。企图把宗介切成肉片的单分子刀也停止了动作。机
油从双方的关节和中弹的地方像血一样汩汩流出,周围飘荡着白烟和蒸汽。
达欧的咒駡声也停止了。
打倒十架。游戏结束了。
"………"
宗介深深叹了口气,想推开僵直了的M6。
然而,机体却没有反应。
宗介的"野蛮人"已经完全丧失机能了。油压系统自不必说,供电系统和驱动系统也都停止运
作了。不知何时连引擎都停止了。大概它们是不会再次启动了吧。
"石弓"就这样完成了自己的使命。(ToT悲壮啊……)
宗介默默地拉动机体的紧急逃生控制杆。头顶的舱口已被爆炸的气流吹飞了。宗介从驾驶舱
爬出来,拿起事先放在舱口内侧的卡宾枪和预备弹药。
警官们早已跑掉了。没有人傻到会去近距离观看AS的战斗。只有骂声和悲鸣声从远处传来而
已。
宗介忽然看到在和达欧的战斗中被击溃的一辆巡逻车中,有一张他认识的面孔。
那是署长。
他是从斗技场避难到这里,结果却被卷入战斗中的吧。真是个运气不佳的男人。他的死连因
果报应也算不上,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终结罢了。但是对宗介来说,他所关心的却并不是署
长。
宗介毫不大意地拿着枪,踏过满是零碎瓦砾的地面,朝斗技场的入口跑去。
库拉玛就在那里。
不管有怎样的埋伏,都必须进去。
对於在斗技场深处的警备室里,默默地进行着迎击准备的库拉玛来说,宗介的"到达"比预想
的要早了很多。
投入了10台以上的AS,没想到居然还是没能阻止他。
"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将装满涂了毒的5.56毫米子弹的弹匣装填进德国制的来福枪里。
预备的弹匣有两个。
因为没有时间,几乎没有准备手榴弹一类的爆炸物。
陷阱也一样。充其量也只是在斗技场的一个地方,将仅有的一点点C4炸药设置成远隔起爆方
式罢了。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巧妙地将敌人引诱到陷阱前面,之後按一下电钮就可以了吧。只不过,那个相良宗介会不会
那麽顺利地掉进陷阱里,那就真是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要逃走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吧。
绝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冷静地以战术的眼光来考虑,库拉玛反复地思量着,是否应该就此撤
退。想不出什麽非要撤退的理由。倒不是因为看不起相良宗介的战斗技术,只不过,自己也
不比那家伙差就是了。
先杀了他再说。
赶紧把事情解决了,然後离开这个地方。从首都的国际机场换乘到北美去的班机--对。座位
是头等舱的。打算在起飞时喝的上等的香槟酒,杀了那家伙之後再喝一定更美味吧。
库拉玛随随便便地抓起来福枪,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警备室。
宗介笔直地举着卡宾枪,快步跑进了斗技场一楼的通道。
原本是作为足球场而建设的这座建筑物,有着环绕并包围了整个中央的比赛场地的巨大回廊
。二楼往上也是同样的结构,在走廊两侧,设置了各种各样的楼梯、厕所、商店,以及小房
间。
还不知道库拉玛在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有陷阱之类的东西。但是,应该没有时间让他准备那
麽多才对。
右脚的靴子里全都湿透了。走起路来相当困难。
是被自己的血浸湿的。
AS中反弹回来的碎片,深深地插进了右大腿部。就是那里在出血吧。
每踏出一步,都会掀起火烧火燎般痛苦的波浪。原本就昏暗的视野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头
也昏昏沉沉的。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处於和那台"石弓"差不多的状态了。
回廊的天花板很高,街灯和火灾的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外射进来,产生出异样纵长的影子。
宗介自己的身影也映在回廊内侧的墙面上,形状有些可怕,歪歪扭扭地跳动着。那影子简直
就像恶魔或死神一样。张牙舞爪地举着卡宾枪,在火焰之中摇晃着,静静地前进的幽灵般的
姿态。追寻着敌人的身影和踪迹的同时,在视野的角落瞄到这幅景象,宗介忽然心头一震。
恶魔。死神。
那不正是在说自己吗?
到现在为止,到来到这条回廊为止,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人?
自己为之奔走的理由,真的有把他们牵连致死的价值吗?
杀死库拉玛这件事本身并不是真正的理由。最终的目的是抓住那家伙,让他吐出"汞合金"的
情报,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为此,自己已经筑起了屍体的高山。那座山上,也倒着娜美的屍体。虽说有些与众不同,但
却抱着和普通人一样的梦想,一直努力活到现在的娜美的屍体。
到此为止,做了这些事情的自己,假如能再和她--千鸟要见面的话,又能说些什麽呢?
"我来救你了。虽然牺牲了好几十个人,还害一个像你一样年轻活泼的女孩死掉了,不过你
不必介意。"
不可能那麽说的吧。那样的事实,会将她的心撕碎的。
她不希望有人为她而死。虽然平时动不动就找人的碴,嘴巴喋喋不休,满不在乎地用脚踹自
己,但是,她的本质却是与"争斗"与"死亡"对立的极端,"生"的存在。是平稳和慈爱的象徵
。自己像这样出於憎恶而伤害他人,杀死他人这种事情,对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业。
这个日语词的意思,宗介终於慢慢地明白了。
自己背负着太多的业。
无论如何都无法修复的生命与世界之间的裂隙。像热力学第二法则一样的某种东西。自己即
使能和她再次相见,也绝对--没错,是绝对--不可能得到幸福了吧。不可能两个人一起回到
那所学校去了吧。
原本,就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那种想法,只是出於单纯的事实。并不是悲叹或者绝望,悲观主义什麽的,只是出於不可动
摇的事实,才那麽想的。狂暴汹涌的命运的激流,只能作为"既成的存在"让人驻足观望,既
冰冷,又无情。
但是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停下来。
对库拉玛的斗争心依然存在。也关心着"汞合金"的情报。不,就算没有那一切,他的细胞也
不会让他停止前进吧。那和强悍的意志力、激烈的愤怒等等的要素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从
更根源的角度说,是某种"自动"的东西,无论到哪里都一直在催促着他。
"前进"吧。
拖着摇晃扭曲的死神的影子,他绕着斗技场的回廊走了半圈。
没有陷阱。也没有人的感觉。不--
他刚走到通往二层的一处大的楼梯前面的时候,感到楼上有人的气息。
就在宗介移动的下一个瞬间,一股火焰从楼上的枪口中喷射出来。
能撕裂耳膜的枪声与枪弹划破空气的锐利声音同时响起。宗介飞身扑向回廊的墙角,蜷起身
体,迅速地用警戒的目光扫视着枪弹飞来的方向以及周围的情况。
他由於疲劳和负伤而变得模糊的思维,在一瞬间又恢复了敏锐。
开枪的是库拉玛。虽然并没看到脸,只凭那黑暗中浮现出的黑影,和那身影的动作,就能判
断出来了。
反击。从角落里将枪伸出去开枪。虽然并没有打中,但是牵制住了敌人的动向。他一边开枪
,一边从角落中跑出来,试着朝有利的射击位置移动。库拉玛也同样一边进行牵制射击一边
後退。直追过去太危险了。
可疑的後退举动。
他寻找着其他的楼梯,在左面十五米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通往职员用的小楼梯的入口。是非
常时期的兼用楼梯。
那里更加可疑。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从这边来追我呀"的架势。或许是猜透了我方的想法才采取的行动,又或
许不是。是为了拖延时间吗,还是完全是过虑了呢。无论猜哪个准确率都是一半一半的话,
那麽就选路程近的好了。
宗介果断地从最初的楼梯中飞身而出,一口气向那里冲了上去。沾满鲜血的右脚的靴子踩在
地上,发出咕嚓咕嚓的难听声音。
在二楼上,库拉玛伏击了他。从二层走廊的深处,被涂鸦得乱七八糟的柱子後面向己方开枪
。这在宗介的预料之中。他紧追着目标,将身体隐藏在遮蔽物後面,飞快地反击。附近火花
四溅,被枪弹击碎的混凝土的碎片落在地面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没有任何说明缘由的对话。原本,战斗就是这样的东西。
暂时躲过敌人执拗的枪击,趁敌人交换弹匣的空隙移动到有利的位置。将将赶上了。稍後库
拉玛的子弹就追着他打了过来。
从高大的柱子和花盆的空隙间开枪。
库拉玛隐藏起来,移动到己方的死角,逃向了走廊的深处。宗介勉强确保住射角开枪,可是
没有打中。
每次射击的时候,枪口喷出的火光就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走廊的墙面上。那影子就像奇形怪
状的怪物似的扭曲着,像""般移动。
库拉玛又一次逃走了。
看到敌人向走廊对面的狭窄的过道--通往斗技场的观众席的楼梯逃去的时候,宗介几乎可以
确定了。
他是在引我过去。
就这麽追过去是很危险的。观众席的视野很开阔,这样出去的话,就会变成从哪里受到狙击
都不奇怪的状态。要追上库拉玛的话,不找个能将观众席几乎一览无余的地方是不行的。
(播音室--)
从给比赛做实况转播的播音员和解说员所待的那个小房间的话--
宗介当机立断,向职员用的通道--上面写着"无关者禁止入内"的那扇铁门跑去。抓住铁门的
门把手,好像并不需要门钥匙的样子。他打开门,走向深处的通道--
就在那一瞬间,宗介发现自己的判断太简单了。
对手可是库拉玛。
像那样後退的时候,大概就已经预想到自己不会那麽天真地追上来了吧。刚才的楼梯那里并
没有陷阱。如果有什麽机关的话,也只有在这里了。那麽,一直警戒着库拉玛的陷阱的自己
,要从这里去到目的地,而要冲进去的门,是哪一扇呢?
就是这扇门。
"………………!!"
直觉像电流一般沿着脊柱直冲而下,他拼了命地向铁门外飞身扑出。几乎同时,在门後面等
待着的塑胶炸弹炸裂开来,宗介连同铁门一起被吹飞了出去。
惨白的闪光和冲击波。
铁门迎面倒下来击中了他的左肩,以压倒性的力量将他打飞到了走廊的另一边。
天地上下左右旋转了不知多少次。
全身猛地摔到了地上。
就算这样势头都没有停止。他翻滚着,撞到几个垃圾箱上,把它们全都撞倒了,然後碰到对
面的墙壁上,才总算停了下来。
爆炸的火焰和白烟在走廊中扩散开来,慢慢地能看见有东西着火了。好像在看慢放一般,连
宝特瓶和空罐子从被自己身体撞翻的垃圾箱里飞散出来,在空中咕噜咕噜旋转的样子,都能
用肉眼看得一清二楚。
中计了。
这麽想着,宗介马上努力坐起身来。虽然遭受到巨烈的冲击而导致全身剧痛,但是手和脚倒
是都还在。如果没穿着耐冲击和耐热性能都非常优秀的"秘银"造的AS操纵服的话,大概就不
止这样了吧。
但是,左手腕无法随意活动了。不知是脱臼了呢,还是骨折了。烧灼般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完全用不上力。颤抖的两膝相互磕打着,他用还握在右手的枪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
他扬起头,把根本不知道能否开火的枪朝着正面。眼前模模糊糊。脑袋里还不断回响着爆炸
的残声。
在火和烟的另一面,他看见了库拉玛的身影。
他正以完美的射击姿势,瞄准了自己的胸口。相对的,宗介这边,只是转过身,用枪口对着
对手,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库拉玛开枪了。
身体正中传过一阵钝钝的冲击。子弹打中了,贯通了过去。虽然是防弹式样的操纵服,也还
是挡不住来福枪的子弹。血花飞溅到了背後的墙上。
接着又是几发。由於身体摇摇晃晃不知是否被打中了,根本就连那个也意识不到了。但是,
仅仅最初那一击就应该已经足够了。
到此为止了吗。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宗介向前颓然倒了下去。
炸药陷阱没能要了他的命已经是在预料之外,之後居然还能站起来举枪对着自己就更是出乎
意料了。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刚刚喂相良宗介吃饱了枪子儿的库拉玛毫不大意地举着来福枪,慢慢地向他靠近。不确实地
给他头部一枪可不行。由於爆炸的火焰和烟雾遮住了视线,从这个位置是做不到的。
当然,最初的那一击已经应该是致命伤了。无论如何那家伙也是死定了。也已经失去意识了
吧。
但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新的气息。
不止一个人。两个,三个,不,四个人吗。恐怕还有更多也说不定。那是轻微的衣服摩擦的
哢沙声和装备品的声音。如果没有相当的注意力的话是绝对察觉不到的,蹑足走着的感觉。
"是那些家伙吗。"
在姆萨麦拉的山中,袭击他和署长的,不知哪里的特殊部队。大概是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来
的吧。并不想把他们全体都当成对手,所以有必要确保退路。
对没干完的事情一刻都没有犹豫,也没有弄出响声。将宗介抛在身後,库拉玛迅速地移动起
来。首先,他用来福枪对准不小心从楼梯下面露出上半身的男人的肩膀开了一枪。
走廊中回荡着尖锐的悲鸣与枪声。
蜷起身体,对过来搭救受伤同伴的另一个敌人置之不理,他悄无声息地向着反方向--回廊的
南侧跑去。
发现了两个前来夹击己方的敌人。
他比敌人更迅速地瞄准并开了枪。
单纯地用力量压倒他们就足够了。
一个人毫无抵抗地倒下了,另一个用冲锋枪还击。库拉玛的防弹衣挡住了大部分冲锋枪用的
手枪子弹。他毫不退缩,手法漂亮地射杀了敌人。
在倒下的男人後背着地之前,库拉玛已经冲近他的身边,从他胸前夺取了手榴弹。他用嘴衔
住保险栓将其拔下,接着将手榴弹向对面的通道的角落--别的敌人潜伏的地方投了出去。在
空中发出"哢锵"的一声金属声之後,手榴弹滚进了角落的对侧。
怒駡和悲鸣。接着就是爆炸。
在昏暗之中,拨开旋转的浓烟,库拉玛向倒在狭窄通道中,由於痛苦而拼命挣扎的两个敌人
毫不留情地射出了来复弹。
"……哼。"
虽然还是一张不变的扑克脸,但是,对於这夥两次来碍自己事的敌人,库拉玛其实是憋了一
肚子火的。虽然也想就照这个势头打下去,把他们全都杀了,让他们把自己属於哪里全都吐
出来,可已经没时间了。在不清楚敌人数量的情况下,再停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为了给濒临死亡,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相良宗介最後一击,之後再离开,他快步折回原来的
地方--塑胶炸弹起爆的那条通道旁,又黑又重的防弹衣在空中上下翻飞。
但是,那里却没有了宗介的身影。
在已经开始稍稍散去的烟雾之中,地板上只留下了一滩血迹,本来应该在那里的敌人的身影
却消失了。
不,还有染血的足迹。
那脚印以步履蹒跚的状态,左摇右晃,东倒西歪地,一直延伸到倒在走廊一角的一个大垃圾
箱後面--
"怎……"
从那个垃圾箱後面,面色苍白的宗介直直地举起卡宾枪,开枪了。沉重的冲击向胁下袭来,
库拉玛的身体猛地一歪,在那里踉踉跄跄地摇晃着。
紧接着又是一发。步枪子弹贯穿了防弹衣,击碎了他的胸膛。
经受了这两击,已经不可能站得住了。库拉玛向反方向踉跄了几步,单膝着地,手中的来福
枪掉落下来,倒在了宗介留下的血泊之中。
是敌人在将计就计吗,还是运气好逃过了攻击呢,都不是的。
他只不过是还没死,只不过是还能动,还有扣下扳机的气力。就只是这样而已。
宗介极为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倒在对面十米远处的库拉玛。
左手完全没有了反应。每呼吸一次就会有极其恐怖的痛苦涌上来,身体到处都在往外流血。
肚子上穿了个大洞。还能站得起来,脊髓大概还连在一起吧。但是自己也活不多久了,这件
事,宗介也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
但是,在那之前--
"库拉玛。"
绞尽肺中残留的所有气力,宗介说道。用颤抖的枪口对准了对手。那枪口无助地摇晃着指着
下面。
"告诉我。千鸟在哪。"
"……我说了……你又打算怎样?"
以躺倒的姿势转过身来,库拉玛嘟哝道。嘴里往外冒着血泡。
"救她出来。"
"真是笨蛋哪,你。"
同样是濒死的身体,库拉玛的声音却令人吃惊地响亮。
"说啊。"
"对不起呀。反正都是死,还是咬着牙死比较好。"
是啊。没错。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是,就算这样,宗介还是说着。
"告诉我。"
库拉玛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他用越来越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不明白……你小子和我……战斗的理由……是为了什麽?"
"为了她。"
自己在说些什麽,宗介其实几乎已经不知道了。
"爱的力量吗。真可笑。"
仿佛投注了全部生命般的嘲笑。如果要肯定那种肤浅的说法,那还不如在掉进地狱里受几万
年的折磨来的更好。库拉玛的声音,就包含了那样的感觉。
"有什麽不可以的吗?"
宗介问道。没有讽刺,也没有反驳,只是纯粹的疑问。
现在不正是这样吗?
我像这样站在这里也是。像这样将你打倒了也是。
这中间有偶然。也存在着不可测的因素。
但是从结果来说,是我站在这里质问你,却是俨然不可动摇的事实。
爱什麽的,那种东西我不知道。
但是,我们现在的这种状态,是由於无法蒙混的理由,和坚不可摧的意志造成的。
这个结果,你能否定它吗?
"说啊。"
"圣卡洛斯。"(San Carlos,菲律宾吕宋岛中西部城市)
库拉玛冷冷地说道。
"不然的话就是尼可罗,或者格拉纳达吧。大概就是那些地方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尼
可罗,古巴奥尔金(Holguin)省城市。濒临莱夫亚(Levisa)湾。格拉纳达,西班牙安达鲁西
亚自治区省分。濒地中海。)
(愤怒无比插花:库拉玛这混蛋,你想累死宗介啊?这三个地方哪都不挨哪,你真让人家三
千里寻妻啊?!我靠你个混蛋!而且!同发音的地名还不止一个!都找一遍,宗介得成什麽
样了啊!!!!·#¥%-)
"这样吗。"
"没用的。已经都无所谓了。"
"我不这麽觉得。"
"真不该戒烟。"
说完那句之後,库拉玛就再也没有出声了。
宗介双膝跪在了地上。
"圣卡洛斯。"
不知何时,他已经放开了手中的卡宾枪。脚下是不变的一大滩血迹。肚子上的大洞出血不止
。视野变得狭窄,意识也逐渐远去。
"尼可罗。或者格拉纳达……"
他像梦呓一般重复着那些话。
不转告给谁不行。但是,谁又能代替自己去战斗呢?谁还能去把她带回来呢?
不知道。
他已经什麽都不知道了。
自己在自言自语什麽,有什麽要转告,那些也全都消失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仰面倒了下去。
天花板也几乎看不见了。
杰克·雷蒙(……就是这麽写的,是雷蒙的真名吗?|||)跑了过来,脸色铁青地低头看着
自己。
他在喊些什麽呢?
救护兵。
插管设备。
肾上腺素。
阿托品。
还有很多仿佛听过的话语。
从以前起就已经熟知的种种事物。
但是,那些东西怎样都好。
最後残留在脑海中的,是她的身影。
本来以为是娜美,可并不是。不知为什麽,她在生气。皱着眉头,紧握的拳头插在腰间,狠
狠地瞪着自己。
但是,下一个瞬间,她又缓和了表情,这麽说道。"打起精神来!"
"千鸟"
想见你。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自己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可还是想见你。
待在我的身边。
拍拍我的背,对我说些什麽吧。
只要这样。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千鸟……"
好寂寞。
好冷。
至少让我再一次地--
有什麽声音。
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一直从那彼方的天空下传来。
那在起初的时候,只是稍微地吸引了在浅浅的睡梦之中不断浮沉的她的注意力而已。
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渐渐破碎四散的波浪的声音。在那彼岸若隐若现的微弱声音。
在她的周围,朦胧的光不断地相互混合起来。还有比那光亮更加朦胧的资讯的碎片,化为各
种各样的颜色和声音,不断地漂向远方。
她努力尝试着,想要拾起在那碎片对面旋转着的,即将逝去的朦胧的声音。这种事情已经很
平常了。她就是这样听到很多很多的声音,将它们小心地收藏进某处的抽屉,然後再像什麽
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它们全部忘记。
那个声音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见到他了哟。
那个声音如此说道。
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明白那个声音的含义。
但是她马上又明白了。
在这里说到"他"的话,那也就是说是"他"的事情了。
那是谁的声音,她已经模模糊糊的察觉到了。与声音的主人是一次也没有相见过的,而且从
今以後恐怕也不会相见的吧。
就在此刻,在另外一个不同的时空之中--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之中,和他在一起的人。一
如之前的自己一般,因缘分而与他相联的人。
缘分。
在这个完全的领域之中有着不能说话的限制,那样的事情,是两个人都不大清楚的。
所以,那个声音说了。
但是,还是与他分别了--
那个声音,如果严格地说的话,并没有人类语言中特有的"时态"的概念。在那里面,既有"
已经分别",同时也包含了"即将离别"的意味。
(分别了?为什麽?)
她如此追问道。
--因为我死了。
果然,这其中包含了"将要死去的",同时也包含了"濒死的"的意思。
--好遗憾。
--好悲伤。
--还是无法替代你。
(他平安无事吗?他现在在哪里?)
--不清楚。
--南桑。
--受了很重的伤。
不仅仅是如此,她还知道了很多很多别的事。他现在仍在继续战斗着的事情,他现在又变成
孤零零的一个人了的事情,还有他,大概,直到现在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事情。
胸口好难过。
好希望他能停下。
可是实际上,又不希望他停下来。
到底该如何是好,她自己也不清楚。
(没想到能见到你呢。果然他是特别的麽?)
--我不这麽想哦。
--你明白的吧?
--他终究是个普通的人。
(是麽,与我相遇,也与你相遇,和她也是,和他也是。)
--那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原本,他就是我的人。
--与你相遇这件事情倒是很奇怪。
(说不定真的是那样。)
--道歉也没有用了吧?
(嗯。但是,对不起。)
--但是那样也好。
--如果是在不同的地方,
--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吧。
--我要走了哦。
--那个耳语要来了。
(明白了。)
--再见。
--但是最後。
(什麽?)
--如果能够再一次和他相遇,
--宽恕他,
--好好地包容他。
(那个,我可不敢保证哟……)
--明白了,
--但是那样就够了。
--只要还能记起我来就够了。
然後那个声音,就那样逐渐远去,渐渐地听不到了……
"嗯……"
醒来的时候,和煦的光芒照射着她的眼帘。
好刺眼。
千鸟要闭着眼睛,微微蹙眉,在纯白色的床单上翻了个身。
能听得见波浪的声音。
带着潮湿气息的柔和的海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国王尺寸的大床的顶盖上,蕾丝花边微
微地摇动着。
似乎梦见了什麽,然而梦的内容却怎麽也想不起了。.总是这样。虽然觉得是非常重要的话
,但是所有的一切却都消失到不知哪里去了。
看见了什麽样的梦境呢。宛如乡愁般的哀伤和寂寞的残片,使得小要的心情变得忧郁。
现在还是白天。
这里是不知位於何处的宅邸。在同样不知何处的海岸附近的小山丘上。窗外,被阳光照射得
闪闪发亮的碧绿海洋伸展着。
因为稍稍感觉有些冷,她把被单拽近了些。现在的她,除了单薄的女式衬衣和内裤之外,身
上就没有穿别的东西了。
配置了简朴而高雅的日常用品的卧室的门口,有人在敲门。
"请进……"
"打扰了。女士。"
一个身穿套装的少女走了进来。是个无论年龄还是身材都与小要差不多的少女。褐色的头发
剪得蛮短的,戴着一副不搭衬的俗气眼镜。
瞥了一眼疲倦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的小要,她轻轻地低下头去。
"您还在休息吗?"
"已经好了。什麽事?"
"到三点钟的下午茶时间了。还有,今天早上送来的'巨兽i'的资料评估怎样了,您有按照指
示完成了吧。"
"放在桌子上面了。那个USB软碟里。"
"谢谢。"
少女将大吉岭(产於印度大吉岭一带的名茶)注入茶杯里,然後把茶杯和装有小甜饼的小瓷碟
一起端了上来。
"您很疲倦吗?"
"没有。我只是打了个小盹儿而已。"
"好像梦见了什麽悲哀的事情吧?"
"为什麽这麽说呢?"
少女望着小要,用食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这里有泪痕。"
被这麽一说,小要朝着卧室里面的镜子望去。正如少女所说的那般。
"真的呢。"
她一面擦拭着眼角,一面低声自言自语道。
"悲伤的梦。或许不只是我,大家也都看见了也说不一定。"
为什麽自己,就是无法陪伴在他的身边呢。那样的心情毫无来由地沸腾起来,泪水再一次充
满了她的双眼。
她接过茶杯,放在唇边小小地啜了一口。
茶有着非常美妙的香气和味道。可是,尽管如此,她的眼泪还是滚滚而下,怎麽也无法停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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