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由梅克林格的安排，缪拉很快就在一场小宴会中见到了拉贝纳特女士。 梅克林格替两位略作介绍後便轻快的离开，走向他的同居人，维斯特帕列 男爵夫人身边。 拉贝纳特女士中等身材，并不属於高挑的那一型。她将黑褐色的头发略作 梳整，使她原本自然卷的头发呈现一个美好的弧度，戴了一对灰色的猫眼石耳 环和同款的项链。适度露出的颈背显得大方又自然。深蓝色的天鹅绒小礼服有 着低调的华丽感。没有剪裁夸张的袖子和裙子，看起来清爽而简链。 缪拉仔细的看了看她。玛格丽特‧赫曼‧拉贝纳特女士并不是国色天香的 美女，但是却有种知性的美感均衡的散发着。 「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了。」 很老套又没什麽新意的开场白。这是一场小型非公开的诗歌朗诵会。不用 说，是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主办的。 「我也久仰您的大名。」拉贝纳特女士从从容容的回答。她的表情让人感 觉不是在说客套话，缪拉凝视着她美丽的湖绿色眼睛，觉得什麽话题都还没开 始，就已经有种被说服的感觉了。 「前几天看到一则新闻，您所属的战争孤儿权益促进会将要举行集会活 动。……」 实在不知该如何起头的缪拉随便挑了一个跟对方有关的话题。他也是研究 过了报纸上的新闻，知道这次活动的诉求是希望军方能够正视这些孤儿的教育 问题，并将举行公听会说明现有的社福机构环境普遍恶劣的事实。 一旦不再需要战争，所有这些战争後遗症就立即向他们这些当年站在阵头 前意气风发的将领席卷而来。缪拉明知道跟拉贝纳特女士提这个只是让自己尴 尬，他还是说了。 「嗯，没错。总算确实有人在注意这些事情。」事实上是有些讥讽的语 调，缪拉听起来却并不觉得刺耳。拉贝纳特女士的口气好像并不把缪拉当作现 役的元帅，「这方面我们的努力并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以五年的时间便能 够受到大众的回响，而且渐渐地成为一般人关心的社会问题，我们的努力并没 有白费。」 相较於从旧帝国时代就一直不断在挣扎着努力的其他社运团体，战争孤儿 权益促进会这个组织算是其中成立时间不长，知名度却较高的一个。拜罗严格 兰王朝的开明帝政之赐，这个团体以较为平和的手段和软性的诉求，不以触碰 炒作政治题材这样耸动的方式运作着，渐渐地得到帝国政府和一般民众的支 持。 「那麽，您也要出席了？」 「是啊，身为权益促进会的高级干部，一定要参与的。」 「您为什麽会投入这样的社会运动呢？」 两人各拣了一张相邻的沙发坐下，拉贝纳特女士微笑着回答： 「您认为呢？其实，我也是一个孤儿，而且是一个很幸运的孤儿。」 缪拉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他看到她的眼中流露出一股迷蒙的气息。 能受这麽好的教育，并且有现今的地位，应该是幸运加上更多的努力吧。 有着类似感触的缪拉这样想着。 「像阁下这样半生戎马，是您所选择为这个国家和这许多的人们付出的方 式。我相信您一定也是因为觉得这个社会有所不公，才想要出来做些什麽。我 也一样，只是我选择的是另一条路罢了。」 拉贝纳特女士淡淡的说着，却让缪拉心中有种难以言谕的感觉。 「那麽，您是所谓的反战派了？」 「也不尽然。我的父亲，还有其他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几乎都是军 人，我尊敬他们，爱他们，他们对我的人格影响非常大。但是，从我失去父母 的那一天起，我没有一刻不是在质疑战争和国家的意义。」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诗歌朗读已经开始了，朗读者是一位褐色头发的年轻诗人。他带着少年人 的腼腆，手拿着诗稿走到客厅的前端去，开始发表他的新作品。 诗的内容是描述一位年轻女子对一个年长男子的爱慕与想望。这首诗在语 韵上特别的下工夫，使得朗读的抑扬顿挫非常鲜明动听。诗的用词含蓄而动 人。 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贴过来，轻声对缪拉和拉贝纳特女士说： 「这一定是个女诗人写的，我不相信他能写出这麽女性的观点！」 接着，诗人又读到了另一个段落，隐晦瑰丽的辞语，诉说着这个年轻女子 的情慾。缪拉的脸红了。毕竟很少接触情诗一类的东西，要他去当众朗读这样 的句子，那是难上加难的。 斜眼看看在场的女士们，她们似乎非常享受这样的朗诵。转头偷看拉贝纳 特女士，却发现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沉思着什麽，脸上有一股神秘的光 彩。不像是喜悦，也不像是悲伤。 诗的最後，这个男子永远的离她而去了，不是因为另结新欢，也不是轻浮 的始乱终弃。是个悲伤的结尾，却没有滥情的字眼出现。回荡在空气中的感动 凝结成掌声。年轻诗人深深的一鞠躬，感激大家的聆听和赞美。 这首诗果然不是他写的，而是他的一位表姊妹，委托他发表的一首习作。 「据说是真人真事。」这话一出来，在场的人们开始热烈的讨论起「暗恋」这 个题目。插不上什麽嘴的缪拉端了一杯鸡尾酒过来坐在客厅的角落。虽然跟大 家不熟，但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聚会，至少在场的人都是真心诚意的因为爱好 诗歌而热络的。他竖起耳朵来想听听大家的讨论内容。 「不错的一首诗。您觉得呢？」 是拉贝纳特女士坐在他的旁边，也端了一杯酒慢慢啜饮着。 「我对诗实在没什麽研究，让您见笑了。」 「别这样说。如果您有从其中感受到一点美，这就算是您懂得了。其实没 有您想像的那样困难。」 拉贝纳特女士的声音和语意有着奇妙的安定感，让缪拉不知不觉的，忽然 轻松起来。 ※ 从那天晚上的诗歌朗诵会开始，缪拉和拉贝纳特女士就开始了他们之间一 段奇妙的友谊。对这位在艺术界很有地位的女士，缪拉有一种像自己姊妹一般 的亲切感。他们开始经常相约见面，一同进餐，一同享受午茶。但是，关於奥 贝斯坦元帅的疑问，他始终没问出口。与其说是不敢问或不好意思问，倒不如 说是因为两人之间的联系和话题，远远的在这之上多了许多。 认识了大约有三个多月，拉贝纳特女士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叫我玛格丽特吧。女士长女士短，怪生疏的。」 「那麽请叫我奈德哈特。」 从和她之间的一段段谈话，缪拉知道玛格丽特并不是一直都如此光彩顺 遂。尽管，在缪拉的眼中，玛格丽特看起来总是那麽均衡，理智与感情通常是 调和的。在她开朗有活力的外表下，有一种似乎来自一股阴影的稳定和静宓。 「大概五六年前，我的日子过得非常消沉，」玛格丽特说这话的时候就如 同平常一般淡然，「那时我几乎就想要放弃一切了。我辞了工作，有大半年的 时间，什麽事情也没有做，幸好我的哥哥和爸爸一直都支持着我。」 「……你的哥哥？」 虽然猜得到是谁，缪拉仍旧问了。 「莱纳，莱纳‧布劳准将。啊！差点忘记了，其实你曾是他的上司。」玛 格丽特笑了起来。 「那是什麽原因让你这样呢？」 「原因很多啦。」她放下茶杯，拈起一片肉桂口味的饼乾，「生活的压力 和冲击太大了，很多让我一下子承受不来的事情忽然同时发生。」 「五，六年前啊。」缪拉双手交叉，支着下巴，「那时候先皇陛下也逝世 两年了。」 「莱因哈特一世陛下，对你来说，一定是个独一无二的奇异存在吧？」 「当然了。」缪拉语气中掩不住的骄傲和敬爱，「可是你为什麽要用『奇 异』，而不是『伟大』来形容呢？」 望着玛格丽特白皙的侧脸，缪拉等着她的回答。她却把茶壶盖打开，说： 「先把这一点倒完，我再去泡。你想喝什麽口味的茶？」 「苹果红茶，谢谢。」 缪拉抬头看着正在倒茶的她。她的眼神，她的颈子，还有她的手臂，共同 拉出了一个优美有力的曲线，就连壶嘴倾出的茶，也是这道弧线的一部份。直 觉的，缪拉脑中浮现那个第一任的军务尚书，他究竟跟眼前这个女子有什麽样 的关系和交情？ 烤箱叮的一声响起来。 「玛格丽特，饼乾已经烤好了！」 玛格丽特已经转到餐厅外面去拿茶叶了，「那请你帮我把饼乾拿出来！」 缪拉手忙脚乱的找出隔热手套，打开烤箱把肉桂饼乾拿出来，一不小心手 还被烫了一下。 肉桂的香气四溢，这时苹果红茶也泡了。陶醉在这样的香气里，缪拉暂时 忘记了刚才脑袋里想的那些事情。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麽。」玛格丽特把一个已经温过、有着流云纹的细瓷 茶杯推到缪拉面前，「是关於奥贝斯坦元帅吗？」 他假装伸手拿茶杯，却被装着滚热苹果红茶的茶杯烫得缩回手。 「小心喔，茶很热。」 茶杯上，氤氲的蒸气飘散了，带着馥郁的浓甜苹果味。低沉的肉桂香调穿 插在其间。 「你们是怎麽认识的？」 久久，缪拉才说出一句话。 「一点都不奇怪。我是他管家的养女。」 玛格丽特凝视着空中，缓缓的说道： 「我的父亲，也是个军人。他叫做君特‧赫曼中校。他在伊谢尔伦驻留舰 队服役，经常不在家。那一年，我九岁，我哥哥莱纳十岁。」 「先是收到父亲阵亡的通知书，再来我的祖父也过世了。好不容易办完祖 父的丧事，过了大概一个月，我的母亲，也不知去向了。」 「我跟莱纳在社福机构住了一年，分别被收养了。他的养父是布劳上校， 我的养父，就是奥贝斯坦先生的管家，米歇尔‧拉贝纳特。」 这麽惨痛的故事玛格丽特只用了一个冷淡的段落就交代过去了，缪拉心里 发凉。 「你知道吗？我对我亲生父亲最有印象的是什麽？就是他经常要求我们表 现要好，要做一个有荣誉的帝国军人子女。说实在话，我是很怕我父亲的。不 过，莱纳很好，我是那个最让他失望的小孩。整天不读书，只喜欢画画。」 不知如何回答的缪拉抓起两片饼乾塞进嘴里。这时，玛格丽特走向书房， 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本很破旧的剪贴画册出来，递给缪拉。 「这是我进社福机构那一年里面画的东西。」 翻开画册，缪拉惊讶的睁大眼睛。全部都是铅笔画。只是，他难以想像一 个十岁的女孩会用这麽成熟的技术作画。 有一页上画的是几只毛毛虫。完全不是他印象中儿童的稚嫩笔触，隐隐有 着图监级的架势。观察入微的花草型态、毛虫的头胸腹节，还有复眼跟身体的 比例，虽然不是完全正确，但是已经非常惊人了。 翻开另一页，画的是三个人，穿的是华丽的贵族服，但是，头的部分被画 成三只蜥蜴头。 「这三个人啊，说是我们的长期赞助人，怕负责人吞了他们施舍的东西， 怕我们这些小孩不记得他们的大恩大德，所以一阵子都会跑来看一次。脸长怎 样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东张西望的样子很像蜥蜴。」 缪拉嗤的一声笑出来。 後面再翻下去，有的是静物，有的是画植物，不时有刚刚那样的讽刺画夹 杂其中。过了一会他注意到有一幅特别精美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小男孩正在看 书。 「这是莱纳。他最常当我的模特儿了。」 果然後面有许多以莱纳为主题的人像画。有的很细致，有的草草几笔，显 然是放弃了的。翻到最後一页，才是让缪拉最惊讶的一张。 一个短发青年军官，坐在沙发椅上沉思着。看得出来这幅习作比之前任何 一幅都用心，人物的神韵非常生动。这个军官不是别人，正是年轻的保罗‧ 冯‧奥贝斯坦。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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