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朋友与他孩子玩耍的身影，理解了爸爸的内心。 之前已经写过了，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 对小孩子来说，家庭是世界的全部。父亲突然从那个世界里消失了，毋庸置疑这会对幼 小的世界观产生不小的影响。 拘泥於早晨亲子三人的睡床也好，不想去幼稚园也好，每晚都做噩梦也好，也许是因为 失去了谁，而感到害怕吧。 说「也许」，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对於父亲的死，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的感受， 自己当时在想些什麽了。对於那天我还记得的，只有存在於记忆中的情景，而感情的部 分是空白的。 通知我们的，是住在附近的大婶。我正和姐姐，表哥一起，在亲戚家旁边的公园里玩。 脸色发青的大婶告诉姐姐，(爸爸)出了车祸。对於我来说，并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然後到了葬礼的日子。外婆，还有亲戚们都聚在一起哭泣。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麽要哭。我听到他们说爸爸死了，可是我不知道死亡这个词的含意。 死去的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三岁的我并不能理解。 和爸爸的相处，只有三年零四个月。 所以对爸爸的记忆，到了今天只有粉碎的片断而已。 活着的时候爸爸是个很认真的人，所以工作一结束他就会回家。总是在黄昏的时候一家 人坐在饭桌前，每天，他都问我同样的问题。 他听我说每天都发生了些什麽。 被附近的大婶带去买东西啊，和谁一起去玩了啊，等等。 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认真地回答，後来觉得麻烦，就偷懒一直重复着这句回答。 爸爸对儿子这种随便的回答，是用怎样的表情在听呢。我也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当时 认真点回答就好了。因为爸爸这样和儿子说着话，只是一瞬间的岁月。 和爸爸一起玩的记忆也几乎没有。 唯一记得的，是坏掉的巴士这件事。 杂草丛生的地方，有一辆坏掉的巴士。 在那辆巴士里面，我和爸爸两个人一起玩。记得我们坐在驾驶座上，大概是在学着司机 开车玩吧。 只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是，那司机座位的靠背，突然咯啦一下向後倒去。「啊！」地吓了 一跳，记忆就此中断了。那个程度的惊吓应该还不至於会丧失意识，但就像被刀割断一 般，把这个瞬间之後的记忆给彻底切断了。 靠背向後倒去而受到了惊吓，我是哭了，还是笑了呢。看见了这样的我，爸爸是什麽反 应呢。还有，我们是怎样坐着那辆巴士回家的呢。如果是真的发生过的事的话，至少那 些应该记得吧，可是我全忘了。 莫非这段记忆，不是现实中发生的，而是梦见的，更或者只是我的空想而已。 也许是怀着梦或空想在玩耍，而与现实混同了。 我也问过妈妈和姐姐，她们并不知道有那辆巴士的事。 所以到了今天，这已经是谁也无法确认的「暧昧」的记忆了。知道这是否真的发生过的 ，只有已经不在人世的爸爸了。 虽然我从未因为爸爸不在而感到寂寞，但一想起他，不知道为什麽，心里便一阵不安。 无论记忆，无论梦境，现在还记得的，是怀着对爸爸的记忆吧。唯一的，和爸爸一起玩 的「记忆」，把它反反复复地回忆，这也是事实。 所以说，现在也像说过的那样，并没有深恋着亡父。 正因为如此，再怎样试着去追寻记忆的碎片，思念着爸爸而度过寂寞的夜晚，或者自己 对爸爸不在了而感到不满，我都没有那样的行踪。对已去世的父亲的感情，不是正，不 是负，而是零。只是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而已。 坦白地说，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反复想着已经去世的人。妈妈，姐姐，和我。只是三人 这样生存着已是用尽全力了。 妈妈用女性柔弱的双手来让三人活下去，并不是一般的辛苦。 对爸爸的事，具体地去考虑是我长大成人以後开始的。 在遥远的过去死去的人，经过时间的流逝，却开始在自己的心中渐渐变得真实，是奇妙 的话，也许思考一下的话，便能自然地形成的。可能也是因为与父亲的年龄日益相近的 缘故。 去参加父亲那边亲戚的聚会，经常会被说和爸爸长得很像。一点点的小动作都和爸爸一 模一样，所以叔母看到我总是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对她来说，是想起了哥哥呢，还是在 脑海里浮现出，还不懂爸爸的死是何含意，而在葬礼上好几次地问她「为什麽要哭呀？」 这样年幼的我呢，也许两者都有吧。 就算是讨厌，让我想起爸爸的机会还是一点点地增加了。 过了二十岁，我开始想着父亲的种种。 那是本来一直以为是不可抗拒的车祸而造成的爸爸死亡的真相，但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 「因为是父亲，所以至少应该活到孩子长大成人。」 对已去世的人来说，是过分的说法。这样想。如果我做了父亲，不管怎样都会为了家人 而生存下去，难道这样做不是身为父亲的最低限度的义务吗。不管是什麽理由，如果能 想到剩下的家人的辛劳的话，我无法原谅爸爸的选择。母亲是在是太可怜了。 但是，这样的想法，最近有些许改变了。 朋友的孩子出生了，看到和小婴儿一起玩耍的朋友，我写下了Father&son 这首歌。 不知不觉间，把和婴儿玩耍的朋友，与自己的父亲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爸爸那时也是差了这些身高的距离，在看着我的吧。 (爸爸的)外表动作和我很像的话，那内在应该也不会有很大的差异。那个人没有理由不 爱我。儿子小小生命的重量，她没有理由感受不到。 说起来叔母也说过这样的话。「没有像他那样顾家的人了。」 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放下深爱着的人，而决断地离开这个世界，爸爸的心中是怎样的波澜 啊。 想到那冰冷的风，现在对爸爸自私的离去，似乎也能理解了。 围绕着父亲去世的这件事，当时最最痛心的，与其说是失去父亲而悲伤，倒不如说是不 能再和祖母一起生活了。因为父亲是长男，所以我原先一直和祖母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大人之间谈了些什麽，祖母也还年轻，即便是那种性格，也觉得不能再给已经 要独自抚养两个年幼的孩子的媳妇增加负担了吧。她离开了家，开始一个人生活了。记 得那时候我大声哭着，拉住祖母不让她走。 所以，就算分开住了，我高中毕业後一直到去东京之前，每周都去祖母家住。我是典型 的婆婆孩子。 她做的，煎荷包蛋的美味，我到现在还忘不了。 (荷包蛋)白色的边缘部分烤得刚刚好而变得很酥脆，想再吃一次那荷包蛋。现在我有时 也自己试着做，但用怎样的煎锅也做得不好吃。 二人舖好带有太阳香味的被褥，在祖母的旁边大字型地睡着，听她讲着故事的时刻比什 麽都快乐。 战争中有过这样的事啊，以前的函馆是这个样子的啊，婆婆在小时候是住在这个地方的 啊，你爸爸是这样的人啊…… 从1911年在江差町出生，名叫久保シュン的祖母那里，我学到了昭和这个年代的事情。 她是相当棒的story teller，有很多我很喜欢的她拿手的故事。 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祖父，以前，在函馆开了一家拉面店，。在战争中乘着一艘名叫cock 的战舰，在track岛和其他南洋的小岛闲巡洋。 也有死了七次这样的说法。就是祖母她死了七次的这件事。听着才知道，是被兄弟姐妹 用玩具的铁炮啪的一声殴打致死之类的…… 那只是昏厥过去了吧，即使这样想着，我还是反反复复地求她说这一样的故事给我听。 还有就是1945年8月15日，也就是战败日那天的事情。在天皇陛下的广播里，听到已经对 美国投降这样的话的时候，她似乎并不明白这是为什麽，到昨天为止，还在大本营的宣 讲中，听到的尽是形势一片大好之类的话，可却突然就宣布这样的话。一边想着「这是 怎麽回事？」一边走出屋外，祖母经常说那时她看到的情景永远都忘不了。 在马路中的人们，正赶路的人们，大家都蹲在地上哭了。 那话我一直记得很牢。第一次听是十岁的时候，就算是忘了也不奇怪的，但我仅仅是听 她说那情景，就好像是自己亲眼目睹了一般记忆鲜明。 人们在那个时候，蹲在路旁像孩子一样地哭泣。 我觉得可能是从祖母口中诉说的真实中受到了冲击吧。静静地受到了冲击，而变成了现 在也无法忘记的一段话。 祖母在2001年她89岁的时候去世了。就算开始在东京生活，我也大约半年回函馆一次， 去拜访她。可惜的是她最後的三年头脑迟钝开始加剧，意思的沟通变得很困难。 如果GLAY能早一点出人头的话，就能实现祖母的愿望了…祖母想回到以前生活着的家。 无法让她去那个小小的家，这成了我心中一个大大的遗憾。 也许是孙子的偏心，我觉得再没有像她这样认真地过着美丽人生的人了。 尽管不能很好地进行语言交流，但她教会了我人的生存的意义。 在临终前，这是我听到她说的最後一句话。 这是我隔了很久才去探望她的那天，把自己什麽都不能为她做的那种焦虑隐藏了起来才 说出的话，祖母这样回答了我。 那句话，我现在还常常想起来。 她的本意是什麽，我不清楚。但是，在人的一生最後的最後一刻，生命在不断枯竭，用 已经早就无法集中思考的头脑，还是想着出生的地方，这话的涵义，我现在还在不断思 索。 这个人生的命题的答案，我觉得在这话里存在着。 人的归所，也就是出生的瞬间便定下的。人会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去。 她，是让我思考这样深层哲学问题的人。 对没有目的地而在苦恼着的那时的我，她给了一个答案。 现在，我几乎不会不安。是因为心中藏着祖母的话。有了它在心里，在最後的床上，也 能安慰地闭上眼睛吧。 人的一生，是回到出生地的旅程。 自己出生的「地方」在何处，还留有本人必须认真思考的余地。 像这样写着以前的事，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是这样的时候，我想坦诚地做一次告白。 ꠊ每个星期都会去祖母家住的理由，回想起来的话，还有一个。我泡澡的时候，祖母每次 总是给我穿同样的一件棉袍。穿在浴衣什麽的外面，是旧时的上衣了。 祖母很爱惜那件衣服，只有在我去玩的时候，才从衣柜里取出来。能穿那件棉袍的，只 有我一个。 因为那是，爸爸的棉袍。 爸爸的棉袍上，有一股男人的味道。汗味，发油味，还有不知是不是霉味，但是被那些 味道包围着睡下，我并不讨厌。 那时候我并没有那样想过，今天想起来，那件棉袍，也许也是我去祖母家的理由之一。 -- □──┐ □┐ ｜ └─□ └──□ □｜ http://tw.user.bid.yahoo.com/tw/user/kliown? ││ ｜｜ http://mail2.tmtc.edu.tw/~e891026/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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