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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A   隔天到公司去,上司听说了人手不足的事情之後,立刻调派了另一组的秋庭来帮忙。   秋庭是不久前才从总务部调到这个部门来的,跟梓同期进入公司,两人曾在受训期间 见过面。   虽然在梓的印象里,秋庭调过来的事是发生在不久前,其实已经过了半年左右。   因为负责的事务不同,不怎麽需要交流,两人就只有眼神偶遇时互相点头致意这样的 交情。   看到秋庭的脸,前几次跟同事一起吃午饭时听到的对秋庭的评语,一下子从脑海里冒 了出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会被广为传播的八卦,通常不是有益当事人的好东西。   梓自己就是曾经的受害者。   上个月中旬的某个下午,她到茶水间倒热水,忽然从同事的闲聊里听到了奇怪的对话 。   『──哪像中野小姐跟她的恋人,天天都很恩爱呢。』   『是啊,每天都能在中野小姐身上看到吻痕……』   『感情好的让人羡慕啊~』   ……梓羞赧到想当场挖洞把自己埋进去,赶到盥洗室用镜子边照边找,终於在自己的 颈後发现玄机。   回家一问才知道,原来唯晚上趁她疲累到睡着後,在她颈後留下了吻痕,而且这麽做 过一次後,就玩上瘾似地每天都偷偷这麽做。   梓起床後完全没有发现,就这样天天捎着从背後看去一览无遗的吻痕到公司去,非己 所愿地成为了同事的话题焦点。   後来她改变为能够遮住後颈的发型,跟唯约定不准主动接触自己,也都是因为发生过 这件事情。   所以,尽管此刻忽然想起那些跟秋庭有关的不良评价,梓也没怎麽放在心上。   反正,只要能帮忙做事,能赶在圣诞节前向上头递交结案报告书,梓一点都不在乎对 方是什麽人,说得更直接点,就算不是人也没关系。   梓对新加入的援手没抱很大的期待,秋庭的工作效率却意外地高,脑袋里很清楚自己 在做什麽又该做什麽,无论是对内或对外的工作都很尽心尽力,即使犯了一些对流程还不 熟悉而造成的小错误,只要梓和其他人稍加提醒就不会再犯。   有了这个生力军的存在,老是拖泥带水的案子进度,总算是正常地进展了起来。   晚上照例加班的时候,帮忙买便当的同事偷偷嘀咕了一句『爱拖人後腿的家伙要是回 不来就好了』。听到的梓低着头露出理解的苦笑。部门里的气氛表面上一直很和平,其实 有许多不满都被隐匿於其中,只是这种口头抱怨对自己没什麽益处,她觉得还是少说为妙 。   「中野小姐。」   梓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时,上司突然叫住了她。   梓疑惑的应了一声「是?」,上司提起一个『Parfait』的纸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武川的那一份,昨天就冰在冰箱了,带去医院大概也不方便吧,听说你和你的 恋人都喜欢甜食,可以帮忙收下吗?我带回家也没人吃,可就只能丢掉了啊。」   上司一家子讨厌甜食是部门里人尽皆知的事,梓道着谢收下了。   顺手接过纸袋的时候,她想起唯昨晚的笑脸,忽然就觉得『Parfait』的商标说不定 是一种幸运的象徵。   「回去路上小心啊。」上司随性地摆了摆手这麽说着,转身走掉了。   梓站起来看看四周,还有几个人在加班,她安静地带着提包离开部门,走到电梯前方 ,正要伸手按按钮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唯传来的邮件,问她大概什麽时候会下班,梓考虑了一秒,决定立刻回电,又想到 电梯里会接收不到讯号,於是走到楼梯间去打电话给唯。   『……梓。』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沮丧,连一向惯用的绰号都没有叫,让 梓紧张的握紧了手机。   「怎麽了吗?发生什麽事了?」   唯沉默片刻,好像想说什麽却没说出来,只低声问了一句话。   『你什麽时候会离开公司?』   梓一面回答「现在就要走了」一面将手机贴近耳边,被心慌催促着走下楼梯,硬质鞋 底与光滑地面相触的脆音紧紧地追在她的身後。   『我等你。』   唯简短地回完话後,没有挂断电话,却也没有再说什麽。   梓边听着手机里的动静,边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公司大门。   她焦急万分地在广场上疾走,听筒里夹杂少许杂音的呼吸声,迫使她脚下步伐变得更 加仓促。   梓边走边注意到天上有架客机飞过,黯淡的白色机身如橡皮擦无声地抹过黑漆漆的夜 幕,但天空里还是一丝光亮都没有……那又如何,不管怎麽样都好,她现在只想要立刻飞 奔到唯的身边。梓烦躁无比的将被风吹乱的长发往後拨,快要走到广场边缘时,看见骑楼 底下有一个人。   不会吧?错愕的念头刚闪过脑海,梓就发现那正是唯。   戴着没有度数的眼镜,头发打理得有条不紊,穿着合身的衬衫与长裙,外表看起来很 知性优雅的唯,凝视着走近的梓,慢慢放下了紧贴在耳旁的手机。   昏暗的照明下,梓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流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梓……」   眼前的人,并不是POLAR乐团里那个反覆无常、聪明绝顶的天才吉他手Asai。   而是在寒冷的冬夜还傻傻地等在风大的骑楼下,只为了第一时间就能看见最爱的恋人 的平泽唯。   「前辈,你怎麽……」   梓对她用这身装扮跑到公司附近来见自己感到吃惊,刚开口并踏入可以跟唯对话的范 围,立即被一把揽入怀里。   如同溺水的人看见浮木,锁住梓身体的双臂用力到让她疼痛。   呼吸吃力了起来,好像被一起拖进深水里的感受迫使梓微蹙起眉,但她反搂住唯身体 的动作,变得比平常更加小心翼翼。   「发生什麽事了吗?」   梓温柔地问着,轻轻抚摸起唯的背部,从她身上闻到淡淡的刺激味道,顿时明白了过 来。   15.A   佐藤先生的谎言……这麽快就被揭穿了吗?   确定附近没有奇怪的视线之後,梓拉着唯躲到角落,先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衣着单薄 的唯身上,再将提包里的围巾取出来为唯围上。   途中唯有想要抗拒的动作,大概是怕梓会冷吧,不过很快就被一句冷淡的「不准动」 钉在了原地。之後,梓拿下唯的眼镜,稍微弄乱了她的头发,这样一来,唯跟注重外表出 名的Asai,至少可以保有三秒以上的缓冲距离。   唯今天没有开车,梓边跟她互相捂热对方的手心,边考虑着要怎麽回家。   她偏过头,望向骑楼外车潮如流的大马路。   明明是非假日的晚上,还有那麽多车在路上走,以前都没注意到有多少人过着昼夜相 反的日子……   没必要数也不想去数,总之是多到让她苦恼得只有在心里叹气的份。   从公司到租住的公寓距离不算近,还是搭电车回去最方便,不过,唯现在这副跟Asai 相似度至少八成以上(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的模样,却又让她犹豫起来。   车站里人来人往的,肯定会碰到能认出唯就是Asai的人。   Asai被认出倒还没什麽,她就怕跟Asai在一起的自己也会被留意到……『中野梓』是 绝对经不起调查的,光是高三到大学那段时期留下的就医用药记录,就足以让人大作文章 ,若是有心人再去追问当时与她亲近的几位同学,难保不会被查出她跟唯之间的关系。   到时候……她没办法想像到时候会是什麽样子。   虽说事态不见得会往最坏的局面发展,梓也想尽量把出事机率减低为零,然而,此刻 她却十分矛盾地将『跟唯前辈分头行动』这个最佳选择扔出了考虑范围外。   实在舍不得抛下情绪低落的唯不管,她宁愿付出一点任性的代价。   梓考虑了一下,拿起手机拨打出差时常用的号码,没有多久,计程车就开到了她所告 知的地点。   「……小心烫。」   将温度调整到刚好适合入口的柚子茶递到唯的手里,梓连上班的衣服都还没换掉,半 跪在唯身前,抬头观察着她的神情。   唯身上已经闻不到那股刺鼻的药用酒精味道了,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情绪却还残留在脸 上。   梓伸手轻轻抚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刚才外面天色太暗,没有注意到前辈已经哭过了 ……   她收回手,轻声询问唯发生了什麽事,问了很多次,唯都没有开口说话,抿成一线的 嘴唇难过地下垂着,让梓越看越心酸,觉得不能让前辈放心依赖的自己实在是很没用。   但是,自我厌恶什麽的要先摆到旁边去,现在得让前辈的心情好起来。   她想到上司临走前送给她的『Parfait』点心礼盒。   既然唯前辈非常喜欢那里面的果冻和泡芙,是不是去拿过来比较好?   她一面思忖这个问题一面站起身来,正要迈开步伐,腰间忽然被一股拉力猛地牵引住 ,紧接着小腿後方传来了被热水浇淋的触感──   好烫!梓反射性地将脚缩了起来,虽然心里那麽想,皮肤实际感觉到的热度却只是跟 体温差不多。   她回过头,闻到一股甜甜酸酸的果香味,还装有少许柚子茶的马克杯在湿滑的地板上 滚动……看来是唯急着伸手抓住她的腰带,想要留住她,不小心把端在手上的热饮弄翻了 。   梓想着等下去後阳台拿条抹布来擦擦地板就好,唯却忽然起身将她拉到了浴室去。   她摸不着头绪,不知道唯又心血来潮想要做什麽,直到唯拿起莲蓬头对着她的腿部冲 冷水,她才明白过来。   一丝犹豫都没有就马上进行烫伤处理……她有点讶异,前辈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 一个比自己还可靠的人。   梓盯着唯蹲在脚边认真检视自己腿部伤势的模样,忽然觉得那只脚好像不属於自己了 。   或许是这件小小的意外缓和了唯的情绪,回到客厅後,唯终於说出跟团员们一起去医 院探望大藤的情形。   大藤的情况,比梓根据同事之前给的情报所预测出来的还要差上百万倍。   ──大藤,已经在今天傍晚被医疗团队判定为脑死。   三十岁也不到的年纪,历经千辛万苦才跟被父母反对的恋人在一起,做音乐的梦想也 在POLAR替换新血後渐渐描绘出可以实现的雏形,刚要进入苦尽甘来的阶段,就突然被一 个酒後驾车的混蛋撞到什麽都没了。   躺在病床上,连自己呼吸都办不到,必须借助机器才能维系住身体机能,这是大藤的 现况。   肇事者武川住在同一家医院,得知大藤脑死的消息後,先是惊讶了一番,然後嗤笑着 说『那个人比我还倒霉啊』。无视大藤双亲的愤怒,那张嘴没有道歉,只是不断咀嚼看护 喂给他的水果。   武川的祖母也在一旁,外表看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不断问大藤的双亲要多少钱 才肯和解。大藤的父亲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孙子犯了错都不用道歉的吗!』,她一脸莫名 其妙的回答『可是这孩子又不是故意的』……话音刚落,进房後一直不说话的大藤的恋人 ,忽然俐落地夺过看护手中的水果刀,一刀插进了武川正舒服躺着的枕头里。   大藤的恋人抓住神情惊恐的武川的下颚,淡淡说了句『你等着』之後,就转身离开了 。   POLAR全员在病房外目睹一切经过,从经纪人佐藤口中得知,大藤的恋人在开花店以 前是混黑道的,遇到了大藤才决定洗手不干,这个武川出院大概不会好过了。接着,佐藤 又说,希望大家在长假里想想有没有谁适合替补大藤的空缺,公司这边也会寻找人选,但 还是以团员们的选择为优先。   梓安静地听唯叙述所有过程,直到她说完才伸手抚摸起她的脑袋。   没有想到唯会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梓一时也就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若是她自己 遇到这种事,顶多皱皱眉头,不会一直放在心上,但内心比谁都还要光明纯净的唯前辈, 恐怕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吧……若非如此,也不会连Asai的伪装都还没卸下,就急急跑来找 自己。   及时地用行动验证了梓的想法,唯哭丧着脸搂住梓的腰,将身材娇小的恋人紧紧抱在 怀里,泫然欲泣地说着「大藤好可怜……」哽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早从在医院里看见大藤的恋人静静坐在病床边握着大藤的手,唯的喉头就被苦涩感堵 塞得发痛,若是开口说话,可能憋不住涌动的泪意,她只好保持沉默,隔着Asai的眼镜静 观一切。   直到佐藤先生提出要找替补的成员,她才真正地意识到『大藤再也不可能跟大家一起 演奏了』……这麽一想,情绪忽然就控制不住,她急忙躲进医院的盥洗室里,一边咬着嘴 唇堵住哭声,一边拚命抹掉流个不停的眼泪,边哭就边想到梓。   想要跟梓说话,想要见到梓,她拿起手机,又想到梓要加班,硬是移开了搁在通话键 上就要按下去的手指。   但是,没办法听到声音,想跟梓见面的心情越来越强烈。   她忍不住去找梓之前,还记得梓提醒过身为Asai的时候要注意外表,好好地在镜子前 面整理了仪容,却完全忘记去拿寄放在同伴车里的外套,就那样直接跑到了梓的公司外面 。   回到家里之後,总算能够放任自己向恋人寻求慰藉,唯再度抱紧了梓,让梓身上令人 舒心的薰衣草香味混合着体温一同缓和自己的呼吸,那股苦涩感才逐渐被消融到无形。   梓安静地考虑了一会,决定用言语加强对怀里恋人的安抚。   「前辈,我听说过很多植物人沉睡多年後突然醒来的案例,所以,说不定在大藤身上 也会出现奇蹟哦?」   其实她没把话说出口前就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说出口之後更觉得自己在用狡猾的谎 言欺骗前辈。   脑死跟植物人是不同的概念,大藤是不可能再醒过来了,『说不定会出现哦』的意思 其实就等同於『谁说一定会出现』,现实生活里奇蹟发生的频率趋近零,若不是这样,小 说和电影也就不会那麽感动人心了。   将希望寄托在说不定会出现的奇蹟之上,结果是日复一日地加深失望而已。   不过,唯听到她那麽说之後,心情果然又好了一些……这样就算不说出实话也无所谓 了吧?   梓凝视着唯的脸,忽然又想到她刚才说过的,POLAR必须寻找新团员的事情。   15.5A   比平常还早起的梓悄然拉开窗帘,视线在撞进天空前被玻璃窗上由透明水珠串成的帘 子给拦了下来,她才知道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本想在叫唯起床前先做好早餐,打开冰箱却发现食材用完了,梓只好披上外套出门去 附近的便利商店。   离开商店踏上归途的时候,天色还是很暗。   每到冬季,夜晚总是特别任性,出现的速度比归心似箭的上班族还要快,离开的步调 却比晨间散步的老人家慢上百倍。   梓抱着渗出温度的环保纸袋,一步步踩着路上不知道被黑暗切割为多少段的柔黄光幕 ,往公寓的方向走。   耳边偶尔会听见几声轻微的鸟啭,无论是不是错觉,她都没有确认的意思,静静直视 回家的路,心思久违地落在高二学园祭时跟HTT一起演出的回忆里……   那确实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她吸进一口带有草木味道的甘冽空气,迅速地返回现实。   梓打开家门,刚踩进玄关就远远望见身穿浅蓝睡衣的唯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   大概是刚起床不久吧,唯的表情恍恍惚惚的,彷佛还置身於梦境里。   半眯的双眼不时被睡意偷偷关上,又被意志力强行打开。   梓不太懂唯为什麽不回去睡个回笼觉,她踏入客厅,马上被唯猛然抬头看向自己的动 作吓了一跳。明明几秒前还迷迷糊糊的眼神,转眼间就绞上了能够贯穿内心的力道。   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想到眼前的人是唯又不是别人,又赶紧命令自己放松戒备。   「早安,唯前辈。」   梓假装没事的轻声打完招呼,转进厨房,听见背後传来声响,知道唯也跟了进来。   「早餐马上就好,请你在外面等一下吧?」   婉转地劝唯离开厨房,唯却还是站在原地不愿意走,梓只好暂时不理她,点起瓦斯炉 的火,伸手去拿刚才跟三明治一起买的生鸡蛋。   她回过头准备打蛋的时候,唯忽然靠过来关掉了瓦斯炉的火。   「梓喵,我有话想对你说。」   唯凝重的神情和迫切的语气,令梓的表情微微一僵。   急着在吃早餐前说的话,难道是……   想要……分手吗?   她习惯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却没料到自己镇定的本事在这种情形下完全派不上用场。   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如海啸般席卷全身,体内流动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冻结。   「……想说什麽的话,可以请你等到吃完早餐再说吗?」   梓边小声挣扎边再度转动瓦斯炉的旋钮。   炉上的火不管转几次都点不着,一闪而灭的蓝色火花,彷佛在嘲笑说你连这点小事都 做不好。   她及时停下了为自己徒增焦虑的行为,留在旋钮上的手指,却还不识时务地抖个不停 。   唯对梓的动摇感到迷惘,不明白梓为什麽这麽不想听自己说话,不过她倒是知道,冷 静理性的梓偶尔在感到不安的时候,会钻一些没有必要的牛角尖。   唯没有多想的伸手捉住梓随着指头发抖的手臂,将梓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   梓刚才只穿一件薄外套就出门买东西,身上的温度相较於一直待在室内的唯显得很低 ,可是唯抱着她却觉得很舒服,暖意源源不绝从心里传递到身体每一个角落……或许也透 过相触的肌肤传递到梓那边去了吧,梓渐渐止住了颤抖。   唯沉溺在舒服到想入睡的怀抱里,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麽,幸好厨房门外传来的整点 钟声,及时让她清醒过来。   「梓喵,我现在是很认真的在说哦,我──」   唯用双手扶住梓的肩膀,坚定地说道。   「希望你加入POLAR!」   听到唯的要求,过了好一阵子,梓才带着依然僵硬的表情反问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要我辞掉现在的工作,加入POLAR吗?」   唯用力点了一下头,搁在梓肩上的手不自觉揪紧了她的衣服。   「要是你加入POLAR,我们就可以一起工作了哦!」   梓眼里浮现出困扰的神色,老实地说了「就算没工作,我也不可能加入POLAR」,原 以为唯听到答案会失望,唯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没关系,如果梓喵你只想待在家里也可以哦~」   唯语气轻快地说着,再度迎上前抱住她。   梓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边偷咬自己耳朵边轻声说出的一句话。   「我会养你的。」   听到这里,梓才恍然大悟是怎麽回事。   看来唯的本意是要她辞掉工作,至於加不加入POLAR都无所谓。   为什麽?梓思考起她这麽要求的原因,很快就找到可能性最高的答案……   也许是大藤的那件事故,让受到打击的唯开始担心她会不会突然走掉吧?   毕竟以前曾经发生过,她因为工作疲劳过度而当着唯的面昏过去的不良前例。   不过,闲闲不做事待在家里让唯养,这种毫无贡献的规划完全被排除在她的人生蓝图 之外。   她不想成为唯的负担,而是希望反过来成为唯的支柱……如果不是一直相信自己的所 作所为能对唯产生某个程度的价值,她也没有办法支撑到现在。   梓微抿着唇没有再接话,唯则突然在一亲芳泽的过程中停下来,像想到什麽好主意似 地笑逐颜开。   「对了!梓喵!不然我付你薪水吧?……一个小时……唔……」   唯说得太快,梓还没来得及有什麽反应,就看见她扳起手指计算什麽,又认真地举起 右手掌。   「一小时五千元!这样够吗?」   看着眼前代表着『五』的手势和唯愉快的笑脸,梓的内心蓦地涌出一阵酸楚。为了不 被看出来,她匆匆推开唯,转身拿起刚买的三明治,放在铺好保鲜膜的砧板上,开始切分 成好几块可以一口食用的大小。   「……请别再开奇怪的玩笑了。总之,我是不可能会辞职的。」   「那人家去你的公司应徵,进去後帮梓喵你工作……」唯的音量明显因为情绪低落而 变小。   「请你马上打消主意。」梓头也不抬地说。「我这边没有你能做的工作。」   「梓喵好过份…………」   听着唯比起埋怨更像是哭诉的可怜兮兮语气,梓不禁回头对她露出了苦笑。   「你在POLAR不是一切都很好吗?工作也已经上轨道了,完全没有换的必要吧?」   说完梓才想到并不是一切都很好。   目前还在医院里的大藤,八成两个礼拜内就会连生命都无法维持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同样的事情,唯也安静了下来,梓连忙将摆好食物的盘子塞到她手 里。   「放太久快要冷掉了,请趁热吃。」   梓叮咛完转身洗手,回头却发现唯一手端着盘子,另一手拿起三明治当场就吃了起来 。   她鼓着脸颊认真咀嚼东西的模样,就像进食中的枫叶鼠一样可爱。   梓突然很想伸手去戳她的脸颊,不由得为了这个恶作剧的念头失笑了一下。   「去客厅坐下来慢慢吃吧。」   梓轻轻推着唯的背,跟她一起离开了厨房。   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上班的服装後,梓回到客厅,接过唯递过来的果汁,抬起眼看了看 墙上的时钟。   还可以再待十分钟左右吧?   她一边在脑中安排到公司後要先确认的工作事项顺序,一边啜饮起杯中的果汁。冰凉 清甜的液体滑过乾涩的喉咙,她後知後觉地发现自己有点口渴。   「梓喵,我开车送你去公司。」   盯着她直看的唯,忽然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这麽说。   梓「嗯?」地发出疑惑的单音,移开杯子,张口正要拒绝,唯迅速拿起两块三明治塞 进她嘴里。   「以後我负责接送梓喵上下班,就这麽决定了!」   唯宣布完就一溜烟跑进房里换衣服,无法出声反对的梓努力咀嚼满嘴的食物,咕嘟地 吞咽了下去。   「……唯前辈,又擅自……」   看似对恋人颇为无奈的梓,小声喃喃着「真是的」之後,眼里流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   16A   午休时间,中野梓一边靠在休息室的气密窗旁喝咖啡,一边写起了给唯的回信。   今早唯开车送她到公司附近之後,照惯例发来了交代後续行程的邮件。   收到邮件时,梓正在跟其他部门的人开会,十一点多结束会议,她一出会议室马上买 了贩卖机的咖啡到休息室来喝,这才有机会确认邮件内容。   唯提到下午打算去练团室,她看了看时间,心想唯现在应该是在家里补眠,试着发信 询问看看,却很快收到了回覆。   唯说『跟小律和大家在医院附近的餐厅吃饭』,梓盯着屏幕思索了一会,没能理解那 是怎麽回事。   她打算晚上回家再问清楚,悄然收起了手机,轻轻晃动起手里的纸杯,杯中浅棕色的 液体无声地沿着顺时钟方向打转。   不喜欢咖啡苦味的梓不太懂,明明购买时毫不犹豫地押了加糖和加奶精的按钮,为什 麽喝起来还是很苦。   虽然不喜欢,不喝也不行,最近大概是加班过度的关系,身体里沉重的疲倦感一直挥 之不去,不用这个来提神就会想睡觉。   梓盯着杯中即将消失的小小漩涡,仰起头一口气喝掉变温的咖啡,苦着脸把纸杯揉成 一团,扔进垃圾箱里。   她正要离开时,秋庭推开门走了进来,梓点头打个招呼就走出去,秋庭的声音在门关 上前从背後传来。   「请等一下!」   梓的脚步反射性地顿住。每次突然被人叫住时她都会吓一跳,只是装没事的演技被磨 练得越来越好了。她回过头看着秋庭,反问道:「有什麽事?」   「中野小姐,你认识POLAR乐团的Asai吧?」   梓的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望着那张看似毫无恶意的笑容,继续听秋庭想说什麽。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问了。你戴在身上的那条项链跟Asai的款式一模一样,可是我找 过了,那个好像是特别订做的,外面完全买不到啊。」   没想过会在这个地方露馅,梓反覆回想今早唯送她来的情形,确定以唯当时的穿着打 扮不可能被认出是Asai,才慢条斯理的回了话。   「这是我的恋人送给我的,所以我并不清楚它的来龙去脉。」   「你的恋人就是Asai吧?」   秋庭依然紧咬不放,而梓也矢口否认到底,坚持自己什麽都不清楚,也许是恋人跟 Asai有交情吧。不知道最後秋庭到底有没有相信……或者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麽蛛丝马迹 ,无论如何,这个救火员都变成了一个麻烦的存在。   梓有些在意的摸着颈後往部门里走,忽然想起了唯送戒指那时候的事情。   两年前,两人刚同居不久,气候曾经有段奇怪的变化。   夏天的热度延续到了秋天,进入初冬却迅速地变冷,而且异常多雨。   潮湿的风从半敞的窗户外吹进来时,梓闻到了一丝雨的味道,她没有看时间,凭感觉 知道差不多是早上九点多,因为是休假日不用上班,她也就没有急着起身冲澡,任由身後 的恋人将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颈後,静静望着伴随风响在视野里缓缓飘动的窗帘。   好热……紧贴在背後的皮肤传递过来的体温,让她根本无法体会到什麽叫『五年来最 冷的冬季』。   唯前辈的身边永远都是夏天吧?   她边想边悄悄挣开唯的怀抱,下床去关窗户,避免雨水继续被吹进来,不到半分钟就 被低到冻死人的气温给驱赶回棉被里。   炽热到会让人冒汗的体温,顿时变成了梓急於索求的温暖,但她没有碰唯,担心自己 身上太冷会害唯着凉。   她躲进棉被里,缩成一团,静静凝视着相隔不远的唯的睡脸。   前一晚为了替她庆祝生日而弄得很晚才睡的唯,此时睡得非常沉,从那微微张开的浅 玫瑰色唇瓣里发出了分不清是「呼~」还是「咈~」的呼气声,那是在没开空调的安静房 间里唯一能证明有人存在的东西。   ……睡得好舒服的样子,昨天是真的累了吧。   明明只有两个人庆生也可以那麽热闹,梓衷心佩服着比自己还要懂得生活的恋人,不 知道看了多久,她才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弯起,笑容在短暂的诧异之後,倏 地变得更加愉快。   睡着的唯前辈还保有勾引人不知不觉微笑的本事啊……这麽想着的梓,伸出已经变暖 的手,想去拨开那一缕垂落在唯轻闭的双眸前的发丝,但在碰到前看见她的眼皮微微颤动 着,连忙停止动作。   不想吵醒唯,梓悄悄用棉被掩住自己的呼吸,又将胸前起伏的幅度克制到最低,尽量 将自己的存在感消去,结果唯突然从棉被里一个伸手揽住她的腰,就把她像抓不听话的小 猫似地拉回了身前。   不知所措的梓,听见唯的低语呢喃。   「梓,好美味……」   以为唯在说什麽梦话的梓,边发愣边撞上了恋人含笑的视线,脸颊渐渐发热起来。   居然直接叫名字,未免太犯规了吧?   虽然是她自己曾经在唯耳边轻声命令「叫我的名字」,可是现在又不是该那样叫的时 候,还说什麽「好美味」,这个人……   梓还没有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又被唯「啾~」地扑过来用吻攻击,转眼间就被压在了 她的身下。   唯撑起身体,挂在她背部的棉被忽地滑落下去,作为始作俑者的梓看着她一丝不挂的 身体,不禁害羞起来。   昨晚梓想着反正隔天又不用上班,就难得地放纵了一次,现在她才亲眼目睹到自己在 唯身上肆虐後留下的盛景……如果说用花来比拟的话,那就是花团锦蔟。   可是就算要她重新选择,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   光是亲吻已经不够了,想占有的心思不断膨胀,每一次的呼吸都在增加喜欢的深度, 结果就是,即使现在什麽都没有做,光是注视着身上的唯,感觉着唯肌肤传递过来的热度 ,她就感动得想要哭出来。   赶在眼泪被发现之前,梓猛然起身用动作掩饰了过去,毫无防备的唯「哇~~」地像 个大孩子似地往後倒。   梓若无其事的拿起昨晚扔在椅子上的衣服递给唯,想了想又转头想说「我先去帮你放 热水」,话还没出口她就愣住,身上披着衬衫的唯正蹲在地上翻包包,不知道在找什麽。   「前辈,请问你在做什麽?」   「我准备了你的生日礼物,昨天来不及拿出来。」   「……来不及?」   「因为人家才走进房间,你就把人家扒光光了嘛~」   梓觉得这句话有哪里怪怪的,皱眉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情况。   「请等一下,明明是你先脱掉了我的衣服才──」   话音未落,唯高兴地说「找到了~」,手里握着东西,面带笑容的走了过来。   梓刚想问她是不是又发现什麽好吃的点心,就看见她屈膝半跪在身前,将自己的左手 拉了过去。   随後,指间传来有些冰凉的触感,唯放开手,一枚银晃晃的戒指出现在梓的无名指上 。   梓正有些感动的想说谢谢,忽然注意到……尺寸明显不合。   唯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疏忽,脸上瞬间露出「糟糕了!」的震惊表情,接着是「怎麽 办怎麽办!?」陷入了慌乱。   望着不管什麽心情都坦率表现出来的唯,梓觉得她太可爱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唯听见她的笑声,顿住动作,看向她的脸,接着慢慢地露出微笑。   「生日快乐哦,梓喵。」唯边说边低头亲吻了一下梓的手指。   今天已经是11月12日了啦,梓下意识地在心里吐槽,看见唯抬起头来凝视她,顿时感 到无法动弹。   「……你能被生下来,真是太好了。」   唯微笑说完,捧住梓的脸颊轻轻吻了她一下,接着那柔软的唇滑到她耳边,用气音温 柔地说「我爱你」。   紧紧咬住嘴唇的梓,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能任由唯为自己抹去从眼角不断滑落的泪 水。   ……那也是,她开始依存唯的体温的时候。   『──那就这样,辛苦了。』   向因公外出的上司简单报告完开会结果,梓挂上电话,觉得还是很困而起身走向盥洗 室。   梓刚将手伸向水龙头,手机就在外衣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她边自我提醒下次午休後别忘记把手机放回提包,边拿出手机想要按下静音钮,但在 瞥见屏幕上的来电者居然是『母亲』之後,她不免露出惊讶的表情。   梓将手指挪到绿色的通话键上,陷入了接听与不接听的挣扎。   17A   ……母亲在知道她在跟唯交往後,什麽也没有说。   梓决定上班地点要搬出去之前,母亲还默不作声的来房间帮忙整理行李,之後又开口 叮咛了许多一个人住的注意事项。   梓当时一心想着不久後就要跟唯同居的事情,没怎麽放在心上,後来偷偷退掉租屋的 事被揭穿,她才想起母亲说过父亲会不定时去看她的话。   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能忽视,然而梓现在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寄钱回家而已。   如果有空或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会跟唯一起回家,先陪唯回平泽家後,她再独自回 中野家去。   虽然说是回家,梓却从来没有进过家门,一直都只是站在中野家的房子外,静静看着 大门。   她有中野家的钥匙,却不敢开门进去,因为那里对她而言不是家,而是一个类似监狱 的地方……太多不愿想起的回忆沉积在那里。   这些事情,梓全部都没有告诉唯,她觉得不能被唯知道,看似勇敢的自己,大多时候 都胆怯懦弱得不敢面对父母。   (其实现在也没有坚强到哪里去……)   梓对着手里响个不停的手机犹豫再三,无声吁了口气。   不敢接听电话,不是考量到在工作时间接听私人电话会违逆原则,而是因为不敢单独 跟母亲说话。   不过,担心着中野家或许真有什麽急事,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钮。   「我是中野。」   太过紧张的梓一接起电话就习惯性地自报称呼,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才叫出她的名字 。   梓有些懊恼的心想自己到底在做什麽蠢事,按着额头很不想再说话,但母亲问她近况 如何,她还是只有开口回答。   明明没有急事,为什麽在她上班时间打电话来?   她一边疑惑着一边猜测必须要闲话家常多久,母亲才愿意说出真正想说的事情……   就在梓打算拿开手机看看时间的时候,答案突然窜了出来。   听到母亲刻意压低声音说出来的话,梓当场愣住,理解过来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 「骗人的吧?」,不过,那种事是没有人会拿来开玩笑的。   ……祖父过世了。   梓垂眸注视着刚挂断的手机,怎麽也想不到居然会接到亲人的死讯。她一时之间不知 该作何反应,梓神色复杂的转开水龙头,挤了一些洗手乳,开始搓揉双手。   看着清澈透明的水柱逐渐冲净手掌上白色的泡沫,她慢慢地找回了平时的沉着表情。   离开盥洗室前,梓发了封邮件给唯,随即匆匆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不知何时,雨又下了起来。   金灿的阳光被盘踞於山头的黑色云层吞噬殆尽,从高空降落的透明丝线,在灰暗苍茫 的乡野间静静编织雨声。   梓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非假日的巴士没什麽乘客,所以车里显得特外安静。   梓身旁没人坐的座位,摆着很久没有拿出来用的後背包,里面装着一些换洗衣物和钱 包。   她不知道守夜该准备什麽,母亲说只要人到就好,她也就没有再多费心思。   也许她的模样看起来很像自助旅行的大学生吧,下车的时候,巴士司机还善意地叮嘱 她这附近住家很少、一个女孩子走在路上要小心,梓礼貌性地回了声「谢谢」就走下巴士 。   顺着儿时记忆里的道路,她慢慢往祖父母的家走去。   湿润的强风不时袭面而来,一开始还颇为清凉,後来就觉得寒气逼人了。   她将冻到发白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忍不住想念起唯的体温。   胸口好闷。一想到连续两天都得在没有唯的地方待着,她就觉得忧郁。   光是唯去北海道的那几天,她就饱受思念之苦,更何况是这种毫无心理准备的离别?   但因为发生的是跟亲人有关的大事,梓不敢不情愿,心情再不好,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   她边拖着脚步走路,边反省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太依赖唯前辈了……   此时,身後传来响亮的喇叭声,有人亲切地高声叫唤着「小梓」。   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被那麽叫过了,梓诧异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迎上了似曾相 识的笑脸。   ……车子一路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半小时左右终於到达告别式的会场。   坐车都得坐那麽久,如果步行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梓下车後立刻对在路上叫住她的 堂亲道谢,对方笑着说「没什麽啦,我一向很照顾小孩」趁机揶揄起她的身高。   梓听到的当下有点哭笑不得,但沉重的心情也因为这段插曲而变得轻松了一点。   住宿的房间伯母已经安排好了,得知不用跟双亲一起住时,梓不由自主吁了一口气。 伯母似乎误会了什麽,连声安慰她不要太难过,梓顿时惭愧地发现自己太薄情。   人是种擅长「比较」的动物,喜欢用「比较」的方式来度量测不到实际数据的东西, 梓也无法例外。比起亲人,她显然是更重视唯的。   这几年来,她的心思几乎都放在唯的身上,分给其他人的,包括父母朋友同事……或 许只有百分之一不到吧。   自从高三被父母禁足後,她就再也没跟祖父母家联系,算算也有七年多了,现在突然 告诉她祖父过世,她只会想起小时候到这里来玩的回忆──像个老顽童的祖父,时常带她 和其他平辈的堂亲一起去玩,每次哈哈大笑的时候都会挤出皱纹,喜欢趁其他孙儿不注意 偷偷塞给她零用钱……   那是一个非常快乐的童年,快乐到让她想起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感伤的余地。   之後,梓上了小学,闲暇时很少到祖父家,跟着双亲学习音乐。   再之後,她告诉父亲自己想学吉他,父亲就带她到乐器行里试弹吉他,然後买了『木 炭』,那阵子,她最常对父亲说的梦想就是「长大後要成为伟大的吉他手」。   梓由伯母带领着跪坐上了褟褟米,边喝茶边回忆那些不知世事的童言童语,情不自禁 地浮出苦笑。   不知道为什麽思绪老是会转到那边,也许她太在意没有继续弹吉他的事了吧。   要是能成为POLAR的吉他手那该有多好,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只能放在心里,她已经 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站在唯身侧跟唯一起演奏了。   要是不被发现就好了,要是当初没那麽老实的对父母坦承「我喜欢唯前辈」就好了… …   梓现在很清楚她对唯的感情只有唯能明白,也只需要让唯一个人明白,她用整整五年 的时间为代价去察觉这件事实,不过现在後悔又有什麽用呢?   老想着过去也无济於事,梓将情绪连同茶水全部咽了下去,舌间苦涩的味道渐渐被自 然的甘甜所取代。   伯母说这茶是用高级茶叶泡的,喝起来果然跟办公室里的茶包很不一样。   梓感觉到有影子遮住了头上的灯光,抬头一看,一个月不见的母亲对她淡淡一笑,母 亲身後的父亲一屁股坐下,马上拿起茶来喝,看也没看她一眼。   父亲的忽视和随着沉默弥漫开来的尴尬,令梓渐渐感到坐立难安,颈部和背後缓缓渗 出冷汗。   她无意识地将手伸向旁边,摸到布制坐垫粗糙的触感,这才想起她并没有让唯跟来。   梓紧握着茶杯,忍住回房去拿手机打给唯的冲动,再度品味起杯中的茶,却觉得这茶 没有先前那麽好喝了。   晚上的餐会共有十几个人参与,环视着桌子周围谈笑的人,安静吃着饭的梓有点格格 不入。   梓的祖母谈起祖父的事情,说他临走前心心念念着梓工作太辛苦要给她寄补品,可是 梓的父母一直不给出梓的居住地址,还说梓没告诉他们现在住在哪里,祖父被气到不行, 对电话大骂梓的父亲:连女儿住哪里都不关心,你这个爸爸怎麽当的!?   在场有人轻浮的接话说「叔叔和婶婶是故意不说,不想让小梓被来路不明的补品淹没 吧」引来一片哄笑,那人马上被伯父斥责「没大没小!说话也要看场合」,後来有人发现 梓的父母脸色都不怎麽好看,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去。   年龄相近的堂亲们齐聚过来问梓近况,问了一堆在哪里毕业又在哪里工作的问题,梓 保持客套的微笑一一回答,被问到有没有对象,她自觉没有说实话的必要,随口敷衍了过 去。   在乡下长大的堂亲们性格纯朴,一点都没有怀疑她的话,看大家听得很认真又不时点 头的模样,梓心里反倒升起一片迷雾,困惑着自己明明不是做什麽见不得人的事,为什麽 要遮遮掩掩的说谎。   「──你听过那个新闻吧?」   突然间,旁边两个亲戚谈起了时事的话题。   「就是有个……P什麽乐团的吉他手,出车祸脑死的新闻。」   「大藤吧?POLAR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我今天来时听到广播说,车祸的肇事者被杀了。」   听到这里,梓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假装要取茶壶,起身悄悄地靠了 过去。   「凶手好像是那个吉他手的情人。」   「报复杀人吗?」   「明摆着吧,而且手段很残忍喔,我看了2CH的讨论,那个凶手是一刀一刀把被害者 身上的肉割下来,割到没得割後把人扔到海里,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到沉下去。还有小道消 息说,凶手到派出所自首的时候,因为全身都是血,把受理案件的警察吓了一大跳。」   「这可真是吓人啊……下午发生的事吗?」   「案发时间是今天早上。我觉得被害者完全是活该啊,要是他不撞死人就没这些事了 。」   「不能这麽说,现在是法治社会,酒後肇事自然会受到法律制裁,这种私底下的暴力 制裁是不对的。」   「才不是『自然』,你不知道福泽谕吉在这个国家多有用吗?法律是作用在穷人家身 上,只能管束良民的东西啦。」   「……认识你这麽久,你这根深柢固的愤世嫉俗还是让我叹为观止啊。」   梓放下喝空的茶杯,突然想要给唯打个电话,跟周围的人招呼了一声就起身离开。   她走出隔间,正要往房间的方向走,无意中发现父亲在後院里抽菸。   他站在石制的造景旁,一动也不动,彷佛被月光凝固在了那里,只有一道袅袅升起的 青烟证明时间还在他身边流动。   突然,他毫无预警地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脸庞,冷静淡漠的眼神,让梓再次找到自 己与父亲相似的地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什麽时候才肯清醒?」有个人用低沉熟悉的声音这麽问。   梓看着父亲的嘴唇随着声音张合,这才确定刚才是他在对自己说话。   「……我对唯前辈是认真的。」   「别再说蠢话。趁早跟她分手,这世上什麽好对象没有,为什麽偏偏要找一个女的? 」   「我只想要唯前辈。其他人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有多好,我都不要。」   听到梓的回答,梓的父亲没有说话,把香菸凑到嘴边吸了起来,再缓缓地吐出一口烟 ,「我和你妈妈就只有你这个女儿了……你到底要我们怎麽办?」说着这句话的父亲,脸 上带着疲惫的神情。   梓记得父亲以前没有在她面前抽过菸,因为母亲怀她时说二手菸会影响孩子发育,父 亲就戒菸了,大概是最近才又开始抽的吧……   但她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怎麽拼凑语言才能让父亲理解自己。   看父亲转过头去继续抽菸,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梓垂下眼眸,悄悄地离开了那里。   18.A   小守夜隔天是守夜式,由於祖父母家的大厅足以容纳数十人以上,守夜式会场就跟灵 堂一起布置在大厅里。   四周的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线香的味道,在僧侣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之中,来客一一上前 拈香悼念逝者,身穿素黑色丧服并盘起头发的梓端坐在灵柩左侧,当悼客朝着这边鞠躬致 意,便跟着身旁的母亲和其他女性遗族一同回礼,反覆着答拜的动作,仪式在庄严肃穆的 气氛中顺利地进行,一个小时後正式结束。   接下来要与千里迢迢赶来的远亲们一同用餐。   梓虽不敢与母亲交谈,仍跟随在母亲身後移动。   她望着母亲的背影,发觉体态本就不丰腴的母亲竟又变瘦了不少,那肩膀削瘦的看起 来就像生病了一样。她顿时感到於心不忍,停下脚步,不知所措的别过了头。   落入视野的石砌鱼池盛满幽黑的夜色,水面静静摇晃被波纹切碎的月光。   呼呼吹起的夜风驱散着染上和服的线香味,趁隙钻进衣服缝隙的寒意沁入肌肤。   一个人处於陌生寒冷的环境,梓忽然很想马上回到熟悉温暖的家中。待在这里,她不 知有多少次兴起打电话给唯的念头,最後没有打成一次,并非总是被理性及时制御,而是 她所使用的电信在这个地方收不到讯号。   试着发邮件也发不出去,徒劳地按了许多次发送钮,都显示发送失败,一股闷气郁结 在胸口里,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跟其他同事一样,无意间都受到了手机的束缚。   她不断警告自己已经是大人不能随便任性,缓缓走向溢出人声的隔间。   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成功安抚浮躁心绪的是这宛如定心丸般的小小期待,思索着到 时候要带给唯什麽礼物,想她会露出什麽样的笑容迎接自己,梓轻而易举地剥除了纠缠在 思绪里的焦虑。   「小梓。」   用完晚饭,要回房去做守夜准备时,有人突然出声叫住梓,梓回头一看,站在走廊转 角的堂亲说「外面有两个自称是你朋友的客人」,脸上清楚呈现出困惑的神色。同样不解 的梓也没办法多作解释,道了一声谢便匆匆调头走了出去。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场合,为什麽会有她的朋友出现?还一次来两个?   满心疑惑的梓在大门口看见那两个客人之後,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紧接着恢复沉静的 表情,想了个可信的来访理由面不改色地对刚才帮忙应门的伯母解释过去後,立刻把两人 带到屋外谈话。   「为什麽你们会来这里?」梓边轻声问话边抱起了手肘。   「你问她吧,是她强迫我载她来的。」田井中律用大拇指比了比旁边的人,一句话就 把说明义务扔了过去。   「唯前辈?」   「唔!」接收到梓不带感情的询问目光,平泽唯连忙立正站好,「因、因为啊,梓喵 你说过是在山区,我想山上晚上一定会很冷,而且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传邮件也没有回 应……」   「这家伙是在担心你啦!」   彷佛是受不了唯那半天说不到重点的说明,律毫不客气地抢过了话头。   「下午我到POLAR的练团室去,看到她很反常的一直盯着手机,问她怎麽了,她一开 口就说你去参加祖父的丧礼,接着就不断问我『小律,你觉得梓喵会不会迷路?』、『小 律,梓喵现在怎麽样了?』……你说我哪可能会知道啊?我随口回了一句『不然你现在去 找梓吧』,没想到唯居然用力点头说『嗯!好主意!』就跑出去了……我根本来不及说我 是开玩笑的。」   律在说话的时候,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脸无辜傻笑的唯,片刻後才忽然想起自己该 说话似地出声问道。   「……那麽,为什麽律前辈也跟来了?」   「我是被唯叫来的啦。上山需要车子啊,唯又没开车,她打电话给我求助,我只好骑 车载她啦。」   律随手拨弄额前被安全帽压塌的浏海,边动作边说,「居然还说不知道会场的实际位 置在哪里,害我绕路找了半天,幸好刚好遇上一群人要下山,这才找到这里来。」   她抓着无论怎麽弄也弄不好的前发,恨不得拿个什麽东西剪掉它们似的,随後放弃的 叹了口气,看着梓苦笑起来。   「话说,唯她跟现代机械的适性真的很差啊,坐一般的车也就算了,居然连坐重机车 也能晕得七荤八素的。」   听到这里感到胸口发疼的梓,终於忍不住去碰唯的双手……察觉到两人的手温差距太 大,她又急急忙忙地想抽回手,但唯二话不说地握紧了她的手。   「我的优点就是不怕冷哦,所以梓喵可以放心用我来取暖没关系~~」   唯微笑的眼眸注视着梓,温柔的声音如春风般暖人心脾。   「如果你愿意依靠我的话,我会觉得很开心哦。」   明明是听了会心头发热的告白,但因为律就在旁边听着,梓反而受到了惊吓,血液里 窜生的寒意激得肩头打颤了一下,紧接着,她被唯拥入怀里,听见唯满足地低喃着「好温 暖」。   ……在律前辈面前说这些话,要是被发现了怎麽办?   不,太明显了,一定会被发现。   梓连呐喊出声的力气都流失了,只能心情沉重的看着律,准备好迎接鄙夷的眼神。   律面对她们,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脸上木然的表情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事情 ,大概花了一分钟,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留意到梓的视线後,律伸出食指搔了搔脸颊,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别这样瞪着我啦……我一直在想我能说什麽,可是想到最後,我还是不知道说什 麽才好。总之,你们好好加油吧。」   「嘿嘿,我就知道小律一定不会反对的!」   唯边开心地笑着说话边蹭起梓的左脸颊,梓如同猫一般微微眯起了左边的眼睛。   「律前辈,你不反感吗……?」   「我是没什麽意见啦……不过,你的家人应该很反对吧?」   梓发现律在问的人是自己,於是静静点了点头。   「难怪。我之前就在想,梓离家那麽久都没回去过,一定有什麽不得不这麽做的理由 吧。」   唯蓦地停住动作,抬头看了说话的律一眼,又马上回过头看梓,「梓喵……」她才说 出几个字就闭上了嘴巴。   梓从她充满疑惑的眼眸和难得皱起的眉头里,察觉到她要问自己的是什麽事情,微微 张嘴正想说话时,颧骨传来被疾箭划过般冰凉微麻的感觉,她伸手一摸,才发现原来是被 雨丝袭击了。   在三人谈话期间渐渐被乌云遮蔽的天空,此时已经看不见任何一丝月光。   密密麻麻的雨点突然像机关枪发射子弹一样、不停地打落下来,她们急忙躲回屋檐下 避雨。   唯和律跟在梓身後进了门,先到灵堂给梓的祖父恭敬地上了香,之後在梓的伯母带领 下到休息间坐了下来。   律跟唯本来不想给人家添太多麻烦,打算等雨势比较小就赶快下山,但在梓的伯父伯 母「天色很暗,下过雨的路又滑,现在下山太危险了」的劝说、以及梓的堂亲们「这座山 晚上有熊和狼出没喔~」不知是真是假却强而有力的恐吓下,最後还是决定要暂留一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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