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母亲很伟大。 　　然而，他们的期盼和爱情，有时候也施加等重的压力。 　　认为跟性别相同的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只是被蛊惑了一时昏头而已，必须要跟异 性在一起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才属正常，这样的想法，即使到了号称开放的现代社会依然是 根深柢固。 　　藉由与异性交配传递给下一代的基因，是人的根源。 　　因此，凌驾於生理之上，甚至可说是构成一个人主要部份的心理，很多时候都不如细 胞核内的第二十三对染色体来得受人重视。 　　若是天生就不能繁衍下一代的爱情，理所当然不会被接受…… 　　中野梓过去没有思考过这些事情，直到遇见平泽唯为止。 　　两人无意间恋上彼此，在高中毕业後鼓起勇气告白并正式交往。 　　约会前的兴奋，亲吻时的甜蜜，在平泽家互相嬉戏时不小心发生的青涩初体验，还有 在那之後偶尔被挑起的激情，每个片段回想起来，都让中野梓感到心头暖暖的。 　　……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中野梓握紧平泽唯跟她相系的右手，挺直背脊，望向餐桌对面的双亲。 　　「对不起。」 　　「……你到底还要昏头到什麽时候？」 　　清楚地听到父亲冰冷的质问，中野梓虽然有自己的答案，却无法开口回答。 　　说出来也没办法改变事态，只会让父亲更加生气而已。 　　提着水壶的侍者忽然靠了过来，帮忙补充柠檬水。 　　被外人这麽一打扰，火药味十足的冲突气氛，渐渐在相对无语的沉默里冷却凝固。 　　经过数不清次数的争论，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 　　然而，不管有多麽疲累，他们都绝不会妥协── 　　正因为是辛苦抚养教育自己长大的双亲，中野梓才会如此清楚。 　　母亲也说过，父亲希望她能有个幸福美满的婚姻，希望她往後能安然无忧快快乐乐地 生活，而不是一辈子都必须在暗处躲躲藏藏、跟平泽唯以爱情为名相濡以沫，所以才会反 对到底。 　　但是…… 　　（1+1=？） 　　她想起了这个偶尔被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神智不清的计算式。 　　无庸置疑，答案是『2』。 　　虽然知道答案是『2』，多年来却还不断祈求能被父母接受的她，就像个在计算机上 反覆测试的傻瓜一样，不甘心地希望总有一天能得到她理想的答案。 　　若想要达到目的，对机器只要直接改写程式就能符合需求，但对人却只能不断地沟通 。 　　经年累月囤积起来的失望，一下子冲破堤防强灌进来，冲刷掉附着在心头的虚幻热度 。 　　中野梓终於能冷静下来，在跟平泽唯交错的视线中看清现实。 　　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她伸手抚过恋人被无谓的担忧和苦恼紧紧绞在一起的眉头，站起了身。 　　「……那麽，告辞了。」 　　对恩情深重的父母深深鞠了个躬，抽起帐单到柜台结清之後，中野梓拉着平泽唯走出 了餐厅。 　　冬天的夜里非常冷，即使两人紧紧相依在一起也不够温暖，她赶紧找了个挡风的角落 ，替依然没有精神的唯围上围巾。 　　「呐，梓喵，这样真的好吗？」 　　「嗯？……什麽事情？」 　　唯没有回答，好像在思考怎麽说比较好。 　　两人之间的沉默一直延续到走进停车场，当梓用钥匙打开车门的时候，她才轻声地说 了出来。 　　「你跟我在一起，真的好吗？」 　　梓随手将钥匙放回外套口袋里，回过头安静地看着唯，走过去轻轻地拉起唯的手臂。 　　当唯以为梓会像以前那样抱住她的时候，梓却忽然拉着她走到後座，打开车门将她推 了进去。 　　唯在一声惊呼中失衡往後倒在柔软的椅垫上，听见车门被砰地关上，正要爬起身时， 身材娇小的梓袭了上来，双手迅速地架到她的脑袋两侧。 　　冰冷锐利到可以称得上是无情的眼神就近在眼前，像箭一样将她钉在後座里不敢动弹 。 　　「那麽……」 　　随後，她听见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悦的可爱恋人开口说话。 　　那是只有对她撒娇时、才会变得如此温柔甜美的声音── 　　「你想要我怎麽做呢……唯？」 　　或许，还搀杂有一点点的危险性。 　　2 　　梓默不作声的将手移到稍显疑惑的唯颈边，将那在此刻过於碍事的围巾慢慢掀开，随 即察觉到刚才自己为了替唯保暖而将围巾绕上两层的举动，造成了现在多大的困扰。 　　她挪动身子往前移了一点，跨坐在唯的身上，用两只手去解开围巾。 　　「……梓喵，你身上好香哦。」 　　唯忍不住伸手去摸梓的腰侧，梓如触电般往另一边缩了缩，旋即抓住她那只不安份的 手。 　　「唯前辈，你又破坏约定了哦。」 　　「啊……哎嘿嘿。」 　　唯愣了一下，马上露出无辜的傻笑，就像在撒娇说『原谅人家嘛～』一样，看着她这 样的反应，梓敢肯定她一定会再犯，盯住另一手里的围巾看了一会，暂时决定还是别动用 到它。 　　取而代之的是，梓俯视着唯那因为不知道她要做什麽而显得很呆的脸，以食指指腹轻 轻刷过她还挂着笑容的唇瓣。 　　「约定就是约定，你不能碰我的期限又往後延一天了哦。」 　　梓凑近唯的眼前，轻声宣布对於唯来说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接着温柔地亲吻起她的 脸。唇缓缓地下滑，并在碰到唯的唇瓣之前停下来，抬起头来观察她的表情。 　　唯望着她，眼神里坦率地流露出迷惘，像是想说什麽而微微张开了嘴。 　　「唯前辈，你的浏海又变长了哦。」 　　梓维持着冷淡的表情，随口说出双方早已知道的事实转移她的注意力，并伸手去拨弄 她几乎盖住眼睛的浏海。 　　每次去见梓的父母，唯都会特别注重外表，将一头感觉很悠哉散漫的轻柔发丝弄得服 服贴贴，让自己第一眼看上去就像个值得信赖又认真上进的人。 　　但是为什麽要取下平常爱用的发夹呢？不想让梓的父母意识到她是女孩子吗？ 　　梓没有问过，现在也觉得没有去问的必要。 　　听她这麽一说，唯马上忘记自己本来想说什麽，抬手拨了拨浏海。 　　「唔……是不是修剪一下比较好呐？」 　　梓看她看了一会，忽然忍不住轻笑出声。 　　「前辈，你以前不小心把浏海剪短的时候，看起来也很可爱哦。」 　　唯愣了一下，在梓倾身向前吻上她的眉梢时，忽然明白梓提起的是她在樱高毕业前夕 、为了拍照而不小心剪掉太多浏海的糗事。 　　「梓喵……」 　　好过份哦，话没有说出口，梓抢先一步凑过来吻了她一下。两人的唇只是稍微相触就 马上分开，唯却感觉到背脊像被蚂蚁爬过一样，流过了一丝微妙的酥麻感。 　　「……我是真的觉得很可爱的。」 　　梓的笑容再次消失，尽管已经习惯她板起脸说话，唯仍然觉得她不笑很可惜。 　　正想着用什麽方法可以逗她笑，唯自己先笑了出来。 　　「梓、梓喵，好痒哦……」 　　唯的颈部被趴在她身上的梓一边抚摸一边亲吻，不时传出笑声。 　　她很想紧抱住梓并回吻过去，可是因为不久前她情不自禁的举动才不小心给梓造成了 麻烦，约定了『一整周都不能主动碰梓，否则碰一次就往後延一天』，只好按捺住冲动， 乖乖将双手摆放在身体两侧。 　　「很痒？……这里吗？」梓一边轻声问话一边舔过她的颈部，被刺激到敏感点的唯忍 不住发出声音，梓明明听到了却说着：「啊，还是这里呢？」若无其事地继续舔舐下去。 　　唯平躺着任由梓摆布，被舔舐吸吮的地方传来的奇怪感觉，让她不自觉闭起了眼睛， 但这样反而感觉更加清晰了。 　　听到自己过大的喘息声，唯抬起右手想遮住自己的嘴巴，手指忽然碰触到了梓的手背 。 　　为什麽会碰到……？她困惑的睁开眼睛，看见梓露出忍笑的表情。 　　「又碰到一次了。已经往後延九天了哦，唯前辈。」 　　说完後难掩愉快地微笑起来的梓，令唯的心潮里涌现一阵骚动。 　　这才察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心甘情愿地…… 　　成为了她的瓮中之鳖。 　　3 　　听见手机嗡嗡震动的声音，梓猛地睁开眼睛，像捕捉猎物的猫一样迅速抓起手机。 　　按掉闹铃後，她习惯性地偏过头去看枕边的恋人。 　　唯柔和的脸部线条，无论何时看都是那麽让人着迷。 　　轻轻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祥的样子，昨晚被舔咬过无数次的肩头露了出来，上面浮着 淡淡的玫瑰色痕迹。 　　梓的心头涌上一阵温暖，伸手替唯将棉被拉上来盖住肩膀，手指碰到她颈间柔滑的发 丝时稍稍顿了一下，怕吵醒她而忍住继续抚摸的欲望，依依不舍地移开来。 　　梓悄然无声的下了床，走向浴室。 　　昨晚睡前跟唯前辈一起洗了澡，不过睡觉时又出了一身薄薄的汗，带着黏腻的感觉去 上班会很不舒服，所以梓赶着出门前再洗了一次澡，顺便进行晨间洗漱。 　　从浴室出来後，她走进唯的房间里打开衣柜。 　　这个房间原本是平泽唯的卧室，但它提供睡眠的用途并不受主人青睐，只是用来摆放 不知哪里收集来的杂物。 　　由於不用担心睡在床上的形形色色布偶会被吵醒，这个房间後来也就变成了梓专用的 更衣室。 　　站在连身镜前，梓换上女式衬衫和裙子，打上黑色的短领带，接着坐到梳妆台前紮起 头发，从盒子里挑出一个紫色的发饰别上去，化上淡妆，出门前的打扮就算是完成了。 　　梓整理衣领时，察觉到某件事情，连忙快步走回浴室，从置物架里拿起了一条银色项 链。 　　她抚摸着紧扣在尾端的戒指，温柔地微笑了一下，毫不犹豫的将项链戴回颈间，接着 走回自己的卧室去取上班用的提包。 　　「……梓喵。」 　　将提包背到肩上时，背後传来甜甜的呼唤声。 　　梓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转身走到床边，轻声对着揉着惺忪睡眼的恋人交代道。 　　「前辈，我要去上班了。」 　　唯没有说话，慢慢爬起来，傻笑着朝她伸出双臂，梓倾身向前收下她温暖的拥抱。 　　「梓喵，工作要加油哦。」 　　「好的。唯前辈，请你记得吃早餐哦，还有，开车要专心一点。」 　　「是～」 　　梓重新挺直身子，注视着坐在床上抬头仰望她的唯，总觉得好像忘了什麽，片刻後跟 唯同时说出一声被遗忘的「早安」，两人相视而笑。 　　「那麽，我先出门了。」 　　「梓喵路上小心～」 　　关上家门之後，心情愉快的梓边走向电梯边敛起唇边的笑容，恢复平常冷静淡漠的表 情。 　　电梯到三楼时停了下来，一个带着小孩的妇人走进来，看见她时脸色变了一变，连忙 牵起小孩的手退了出去。 　　小孩立刻好奇的抬头问妇人为什麽不搭电梯，妇人的回答被阖起来的电梯门关在外头 ，梓并没有听见。 　　但梓很清楚，是因为之前不小心被妇人看见了自己跟唯前辈拥吻的画面。 　　那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三更半夜会突然冒出一个妇人，而且明明电梯就没有坏， 不晓得妇人到底是出自於什麽理由，又是哪里来的勇气，那麽晚了还敢走灯光昏暗的楼梯 间。 　　梓无意识的仰起视线，盯着门上方的楼层显示灯。 　　从3跳到2，从2跳到1，接着是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她将沉重的心思舍弃在电梯里，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自己并不是在做坏事，不需要去在意外人的眼光。 　　至於父母那边，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的吧…… 　　虽然历经多年，双方都只是不断重覆着期望落空的过程，身为被父母宠溺着长大的独 生女，让他们为自己在感情上的抉择伤心欲绝，她也感到很痛苦。 　　可是，跟唯前辈相遇是她的幸运，跟唯前辈相恋是她的幸福，她不可能放手。 　　『梓有喜欢的人了吗？』 　　『什麽？哪个学校的？有兄弟姐妹吗？家里的状况怎麽样？』 　　『家里有没有钱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个有担当又努力上进的人，愿意为你遮风挡雨就 可以了。』 　　『还没亲眼看过前，我可不会允许你们交往的啊！』 　　刷票出了车站，走向公司的时候，梓忽然想起高中时代曾经在餐桌上跟父母谈起感情 的话题，那个时候，她常常请唯到家里来玩，父母也都非常喜欢唯，视她为第二个女儿看 待。 　　然而，当她跟唯在交往的事情曝光之後，期望的未来全部都走样了。 　　被禁止跟唯前辈见面，被逼迫着看精神科吃药，熟悉的双亲突然好像变成了情绪不稳 、张牙舞爪的陌生人，但她很清楚爸妈仍然是爸妈，他们的变化只是出自於爱情。 　　她毫不反抗，默然接受一切，安静地读着书，让风波渐渐消隐於四年大学期间，以第 一名成绩毕业之前，她经由指导老师的推荐得到了三家公司的面试邀请，选择其中一间待 遇普通但是相当稳定的老公司，成功拿到了内定。 　　虽然身为年轻人应该勇於挑战，到其他公司更能拓展视野，可是她觉得自己需要先在 经济上稳定下来，才可能再去考虑其他事情。 　　工作了三个月之後，她偷偷退掉租屋，搬去跟唯前辈一起住，某天接到父亲气急败坏 的来电，她跟唯前辈从未中断过的恋情才重新浮上了台面。 　　唯一能庆幸的是，平泽家的双亲并没有反对。 　　当时，唯的双亲得知她们的事情後，只是很淡然地笑着说『梓？啊、唯常常提起的那 个社团後辈吧？我记得好像是忧的同学？』『看过照片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哦～』『下次 带她来家里吃饭吧！』就又跑去海外旅行了。 　　之後梓被父母监控着，直到出社会，才有机会再度去拜访平泽家，让唯的双亲见见自 己。 　　两年间陆陆续续跟唯前辈的双亲见了七次面，只是吃饭闲聊，并没有提起过别的事情 ，直到第八次见面，得知他们是真心愿意接受自己跟唯前辈的恋情时，梓愣愣的望着他们 跟唯前辈相似的笑容，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回话。 　　从恋情曝光之後，父母坚决否定她，好友逐渐疏远她，以为是挚友的纯明确地说她这 样背弃双亲的爱情太特立独行而表示不会支持，轻音部的几位前辈们到现在还不知情，因 为她完全不敢去告诉她们这件事情，所以，一直以来都只有忧在支持她和唯前辈的恋情， 只有忧肯定地对她说『你和姐姐都没有做错』。 　　没有做错事却遭受到犯下重罪般的冷落待遇，不平等的对应关系并没有什麽好抱怨的 。 　　若要坚持走在与一般人不同的道路上，必然会遇见一般人不能承受的苦难。 　　她心里很清楚，那麽多年来也默不作声地撑了过去，此时此刻却忽然被唯的双亲认可 …… 　　不知道是感动或什麽的心情，让她有些发呆的低下了头。 　　想思考该说什麽回应唯的双亲，泪水忽然无声地落了下来。 　　唯立刻将她拥进怀里，对面的忧也急忙凑过来用纸巾替她擦泪，她迷惑的抬起头，在 泪眼蒙胧之中看见唯的双亲担心的靠了过来，当唯的母亲伸手摸摸她的头温柔地说『乖孩 子乖孩子……』的时候，泪水掉得更多了。 　　她这才发现，过去以为成功忽视的委屈感，原来只是偷偷地潜藏了起来，碰见好时机 才一次全部冒了出来。 　　那一天…… 　　那一份心情…… 　　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宛如镜面的高楼大厦外墙，映着蔚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朵。 　　梓深吸了一口都市早晨里并不是那麽乾净却十分凉爽的空气，迈步走进了公司大门。 　　4 　　休息时间的提示铃声准时响起，但连续敲击键盘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并没有因此停顿下 来。 　　再三确认过回信里的英文并没有错误之後，梓移动滑鼠按下了寄出键。 　　此时，坐在她位子附近的几位女同事准备要去吃午饭，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虽然梓 当下很想快点把工作完成避免加班，但由於上次忙於工作曾经拒绝过她们，考虑到办公室 人际关系的问题，还是点头答应了。 　　跟着同事们来到公司附近口碑还不错的料理店里，没有多久就客满了。 　　晚来的其他同事一进门看没有座位就又出去了，有个同事临走前看着梓笑了笑，梓虽 然反射性地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认识那个人的印象。 　　等待餐点来的时候，大家一边喝着麦茶聊起「先一步进来真幸运」「公司楼下的餐厅 难吃死了」这样的话题，一边看着店内电视里的午间新闻，西装笔挺的主播正在播报一则 青少年为情所苦跳楼自杀的新闻，梓转头看向端着餐点走来的工读生，听见身旁的女同事 低声咕哝了句「现在的年轻人哪」。 　　梓安静地吃着乌龙面，听她们从青少年的情商管理聊到国内的教育没药救了，又聊到 腐败的政治和选举问题，之後的结论如她所料依然跟以前一样是「日子很难过但还是得过 且过」。 　　她不时点头附和几句，一心二用地想着不知道唯前辈有没有好好吃午饭，一个经纪人 不能照顾到所有团员吧，想着想着，她把筷子摆到碗旁，对同事说要去化妆室一下而站起 了身。 　　一进店内附设的化妆室里，梓马上拿出手机，一推开滑盖就看见屏幕上显示通知有五 封新邮件，对於唯一想到什麽就马上兴冲冲地写信告诉她的特性，梓已经习以为常，随手 按掉通知後立刻拨给了唯。 　　电话才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兴高采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梓喵～我也正想要打给你哦！』 　　因为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这种默契十足的情形，梓并没有讶异，淡淡笑着回了句「那 真巧呢」就切入了正题，问起唯午饭跟团员一起吃了什麽。 　　听她如数家珍似地一一报告菜色，梓放心了下来。 　　『对了对了，我在摄影棚里遇到小律了哦！』 　　「律前辈？」她的脑海里闪过了田井中律目前所属乐团DUM的海报。「……DUM也在那 里拍摄MV吗？」 　　『好像不是，小律是一个人来的。』 　　「那麽，也许是有别的工作吧？」 　　『嗯，不过我没有问。』 　　说到这里，唯顿了顿，忽然嘿嘿地轻笑了起来，用很怀念的语气说道。 　　『那麽久没见面了，小律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是吗……」 　　梓不知道能说什麽回应她，抬头看看镶在洗脸台上方的一大片镜子，想起了被撕为碎 片的N女子大学录取通知书。她最後去读别的大学，HTT也就变相地解散了。 　　不过，四位前辈在N女大里跟别人一起组建的新乐团，成员们都很出色，练习时也不 再像她们的『放学後茶会』一样散散漫漫的，每次在LIVEHOUSE演唱都有大批歌迷前去支 持──得知这些，梓不免觉得有些欣慰。至少，前辈们的音乐梦实现了呢。 　　「下午也要好好努力哦，唯前辈。」 　　梓轻声鼓励着电话另一端的恋人，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切断了通话。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用纸巾擦拭起双手时，梓不自觉再度将视线投向了镜子。 　　在高中时代跟同学闲聊未来的话题时，曾经想像过出社会以後的自己是什麽模样的， 外表会变得成熟吗，个性会变得圆滑吗，工作上顺不顺利，生活得舒不舒适…… 　　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回答那些问题了，才发现答案不是那麽简单的YES或NO。 　　而且，与其花时间去寻找问题的答案，还不如多解决一点工作上的杂事或者陪陪唯前 辈。 　　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梓拿出手机察看，未读的新信件已经增加到六封了。 　　她没有急着打开收信匣，先留意到屏幕上的时间，算算从进来化妆室开始已经差不多 经过五分钟了，再待下去会让同事感到奇怪吧？ 　　梓这麽想着，收起手机，将使用过的纸巾投入了洗脸台旁边的集中孔里，走出化妆室 。 　　「……真的很傻吧！」 　　「不，挺浪漫的不是嘛？」 　　一回到座位就发觉同事们聊起了别的话题，似乎是隔壁部门的八卦，梓也略有耳闻。 　　对於同事间的办公室恋情她其实没有什麽兴趣，不过没兴趣好像会很奇怪，於是她也 装出了一副专心在听的样子。 　　「对了，中野小姐，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不知道是梓的演技太好或太差了，有一位同事突然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这个问句一抛出来，旁边几位同事就像抢面包的鸽子一样，争先恐後叽叽喳喳地加入 了话题。 　　「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很好奇呢！」 　　「对呀，中野小姐，你随身戴着的项链上有一枚戒指，那是男友送的礼物吧？」 　　「啊，我也看见过……好像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还有在交往吗？」 　　被一群好奇又兴奋的女同事包围着，早已料想过迟早会遇上这些问题的梓并没有惊慌 ，慢条斯理地说出了预想的答案。 　　「是，我有个交往很久的恋人，现在也还在交往，戒指是我的生日礼物。」 　　「恋人是做什麽工作的？」 　　「个性如何呢？成熟可靠，还是像个大孩子一样？」 　　「从事音乐方面的工作，个性上有点孩子气，不过也能让我放心依赖。」 　　梓平静地回答着，想起与唯相处的种种，冷淡的眼神不自觉变得温柔，她那不同於以 往的柔软表情，让同事们很难不相信她所说的都是真心话。 　　「……听起来很不错呢，中野小姐的恋人。」 　　「可是，没想到像中野小姐这样个性认真的人会跟音乐人在一起呢。」 　　「是啊，音乐人，感觉跟我们这些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距离好遥远。」 　　「中野小姐，你不会担心吗？你们这样等於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圈子喔？」 　　「人家都交往那麽久了，你少乌鸦嘴了！」 　　梓本来不太懂那位同事在说什麽，听见另一位同事的笑骂才明白过来她是在说那些『 其中一方趁机外遇』还有『感情因为没有共同话题而渐渐变淡』的情侣常见问题。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那种问题，并不是刻意不去考虑而是根本就没有想过…… 　　即使是现在被外人间接提醒，也觉得没有去考虑的必要。 　　她跟唯前辈之间并不是那麽脆弱易碎的关系。 　　虽然这麽想，梓却忍不住想像起那些被她否定的可能性成真时，会衍生出什麽样的未 来，接着对因此而感到胸口发闷的自己，叹了一口无奈的长气。 　　5 　　走出公司门口时，她被滂沱大雨阻断了去路。 　　雨水狂泄而下，像在拚命清洗不洁物般，四周响着震耳欲聋的冲刷声。 　　梓有些发呆的望着大厦前的广场。 　　此时是晚上九点半，潮湿的地面在路灯照明范围内被染成昏黄色，其他部份则铺满惹 人心慌的幽暗。 　　一大片漆黑如墨的夜色从眼前距离十步的喷水池，延伸到远方的广场边缘，其中还散 布着无数水洼，随着道路上缓缓流动的缤纷车潮闪烁微光。 　　她才想起，今天是小周末，公司所在地正好是繁华的市中心闹区，附近的娱乐场所也 特别多，因此纵使距离正常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路上交通依然很堵塞。 　　果然还是搭电车回去比较好吗？车站里人肯定也很多，不过比起搭计程车回去可能遇 上无法预测的路况，还是能够自己掌握车程的大众运输比较好吧？ 　　梓一边静静地思考，一边将手伸进提包，忽然诧异的低头往提包里察看了一下，这才 恍然想起摺叠伞在几天前过晾在後阳台上，忘记收回来了。 　　从公司门口到骑楼下方有很长一段路，就算用尽全力冲刺过去，全身也肯定会被淋到 湿透。 　　她毫不迟疑地转过身，想回楼上跟仍在加班的同事借伞，此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微 微震动起来。 　　梓拿出手机，看见来电者是不认识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刚把手机放到耳边，她就听见听筒里传出以前曾经很熟悉的一道嗓音。 　　『哟呼～梓！』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拿开手机望向显示着通话时间的屏幕，旋即又将手机贴到 耳边，迟疑地唤道：「律前辈……？」 　　『嗯，是我没错啦，话说你现在还在公司吗？』 　　听着田井中律依旧爽朗的语气，梓有些怀疑的转过身看向外面。 　　她还站在公司门口没有错，大雨也持续在下着，可是这些熟悉的景色，并不足以消弭 掉她内心里缓缓漫开的迷雾。 　　为什麽律前辈会突然打电话给她？梓感到百思不解，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回道：「是的 ，我还在公司。」 　　『那就好。唯这傻瓜说要去接你回家啦，车都开到半路上了才想到这个重要的问题。 』 　　「请问，唯前辈在你的旁边吗……？」 　　『对啊，她在开车……什麽？哦好啦。梓，她辩称说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才没办法问你 在哪里，总之我们就快到了，你在门口好好等着别乱跑喔！』 　　电话那头的田井中律放大音量掩盖过平泽唯抗议的声音，快速交代完後马上切断通话 。 　　梓反射性地将手机拿回眼前，看了看屏幕，代表通话时间的数字在闪烁後无声地消失 了，视线掉落到底下的桌布，一个猫耳双马尾的Q版角色坐在月亮上、呆呆地笑着挥舞着 小手。 　　等待前辈们抵达的期间，梓一直盯着这个由唯亲手绘制的卡通人物看。 　　如果现在要对别人说这个角色的原型是中野梓，一定会有很多人觉得不像吧。 　　看见唯单手撑伞从远方跑来，梓定定望着她往前走了几步，不自觉走出了公司门口。 　　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传来冰凉疼痛的感觉，她放任自己站在原地凝视一整天没 有见面的恋人，没有一丝一毫後退去躲雨的打算。 　　唯有点喘的跑向梓，招呼都还没打就迅速伸长手将伞面撑在梓的头上，而後站在她身 前，一边调节呼吸，一边为她拨开额前被雨水黏住的浏海。 　　手心因此而被弄湿了，唯反过手，用手背轻轻替梓擦拭脸颊上的雨滴，什麽话也没有 说。 　　两人的恋情在梓的父母面前曝光之後，梓被严格禁止跟唯见面，虽然私底下藉由忧的 帮助还是成功地偷偷见过几次面，但算起来两人在五年之间见面的次数，用一只手都可以 数得出来。 　　等到梓好不容易出社会并搬来跟自己住之後，唯就注意到梓时常会看着自己发呆，像 是想要补回五年的份量，又像是想在能看的时候多看一点、害怕以後又会被迫分离似的， 偶尔还会因此而不自觉做出潜伏着危险性的脱序行为。 　　每当碰上这种不寻常的情况，唯都只能咽下哽在喉头间的苦闷，强行压抑住从心底涌 现出来刺激着泪腺的酸涩感，温柔地出声唤回她的心神。 　　「梓喵，淋雨会感冒哦……」 　　仔细地观察过四周没有别人之後，唯将浑身湿透的梓轻轻拥入怀里。 　　尽管拥抱并不是限於情侣之间才会有的亲密举动，她也习惯事先进行确认，避免被心 怀不轨的目击者拿去大作文章，事後还得想尽办法说谎弥补──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已 经多到足以让唯记住在对梓做任何事前都得先看看场合。 　　梓回过神来，眼里的怔愣还未褪去，就急着想推开抱住她的唯。 　　「前辈，请你放开我！」 　　「不要～」 　　「可是，这样你的衣服也会──」 　　「梓喵你担心我的衣服？」 　　「不是的，我担心前辈会感冒……」 　　「我也是一样的哦。」 　　唯边说边将右手伸到身後随意地在外套上抹了几下弄乾手心，这才抚摸起梓稍嫌低温 的脸颊。 　　「不希望你感冒，所以……」 　　说到这里，唯心里忽然冒出许多想要告诉梓的话语，她犹豫着不知道该选哪一句继续 接下去，看着梓的双眼，颇为困扰的傻笑了一声。 　　梓似乎从她的眼神里就明白了她打算要表达什麽，唇边浮现出温柔的浅笑，伸手回抱 住了她。 　　两人还是单纯的高中前後辈关系时，就常常表现出旁人无法达到的默契，唯考大学前 的那个暑假，HTT全员计画去海外旅行，曾经考虑过语言不通的问题，唯试着以动作代替 语言来沟通，只有梓迅速正确地解读出了唯的意思。 　　当时两人都将彼此间的默契视为理所当然，正式交往後，才察觉到那正是极为明显的 恋爱徵兆。 　　梓不太确定主动跟自己告白的唯，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从那时候就很在意她，不过， 交往了那麽久，那种充满少女情怀的问题，早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对了，唯前辈。」 　　梓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抬起头，有些迟疑地开口道。 　　「律前辈是不是在车上等我们？」 　　「……对哦，我都忘了。」 　　唯不太在意的傻笑着，顺手接过梓的提包，把伞交给她撑，接着两人在伞下互相依偎 着，快步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前辈刚才是跟律前辈一起吃晚饭吗？」 　　「嗯！去吃了天妇罗和乌龙面～」 　　听到这里，本来想问唯为什麽律会跟着一起来的梓，注意力完全被唯话中的关键词吸 引过去了。 　　「啊，我中午也是吃乌龙面……」 　　「嘿嘿～我和梓喵吃情侣餐～」 　　「情侣餐是什麽东西……」 　　「梓喵好好吃～」 　　「请不要省略掉逗号和中间的『天妇罗』。」 　　「可是，梓喵更好吃哦！」 　　听着唯用开心到彷佛快要飞上天的语气，毫无顾忌地发表着让人害羞的感想，梓微微 垂下眼眸看着路面，忽然想到某件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有趣到她忍不住以温柔的口吻叫 唤了一声『唯前辈』。 　　「嗯？」浑然不知梓接下来打算说些什麽的唯，依然沉浸在飘飘然的情绪里。「梓喵 什麽事～？」 　　「你刚才又主动碰我了，根据我们的约定，期限增加到十天了哦。」 　　梓语气平板，像个在对不断触犯校规的坏学生说话的老师。 　　「哎！？」 　　唯猛地停住脚步，有些发怔的看向脸上没有笑容的梓。 　　糟糕，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请你放心，唯前辈，我会好好规划这十天的。」 　　「规、规划……？」 　　「是的，画成圆饼图，不浪费掉任何的时间。」 　　「可是梓喵！人家──」 　　「请问前辈是想破坏约定吗？」 　　「…………坏心眼。」 　　梓将伞换到左手里拿着，伸手勾住了嘟起嘴低声嘀咕的唯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她一面留意着不让唯淋到雨，一面悄悄地将脑袋倚上唯的肩头，唇边浮现了愉快的微 笑。 　　对现在的她而言，只有跟唯在一起的时候才不是在浪费时间。 　　所以，为了保有好不容易重新取回的珍贵时光，不能再将自己的心情赤裸裸的剖析给 任何人看了。 　　远远看见唯的车子，梓反射性地收起笑容，脸上恢复了一板正经，随即想到她不该用 这麽生硬的态度对待律前辈，努力试着再露出微笑。 　　然而，即使清楚律并不是那些对她和唯有意见的外人，她也因为早就习惯在面对唯以 外的人时心存戒备，而变得完全笑不出来了。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20.135.89.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