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 　　『表演赛！』 　　架设在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以此作为开场信号，观众席里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当场内彻底陷入黑暗之後，冷光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地板喷涌而出，迅速地构筑出一个 晶莹剔透的紫罗兰色方形舞台。 　　舞台边缘响起的清脆脚步声，放肆地扩散在无以计量的屏气凝神之中。 　　五道漆黑的人影，各自站定了位置。 　　数秒寂静之後，舞台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随即加重加快、如豆大的雨珠连成无数 丝线落入水面── 　　但其苦闷郁结的感觉，却像是在荒芜苍凉的原野里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什麽人却毫无回 应。 　　震动耳膜的连绵鼓声，渐渐透过群众的心跳激荡起焦虑的情绪，放眼望去，被舞台四 周蔓延开来的冷光无声缠卷住的人们，表情都微微紧绷了起来。 　　当鼓点在短时间内达到不可思议的密度时，一段抢耳的电吉他音巧妙地切入了细如发 丝的空隙。 　　华丽繁复的旋律有如巧匠之凿、在群众的迷茫中有力地雕琢出清晰的形象…… 　　此时，从舞台中央底部漫射出绚丽的光芒，倏地将乐手们的外貌涂抹上鲜明的色彩。 　　「──We're Kuros！」 　　身兼主唱的吉他手，对着麦克风高声唱起了与其乐团同名的出道歌曲。 　　 　　由樱丘高中摇滚乐部组建而成的乐团『Kuros』，主打叛逆黑暗的风格，这也是当初 梓不打算加入的主因之一。 　　然而，她们在外并非浪得虚名，无论在演奏、默契或创作歌曲方面，的确都具有与名 声相符的专业水准。 　　目前最强的敌人非『Kuros』莫属──听过她们演唱的参赛者，都该如此提高警觉。 　　不过，在结束了一首歌之後，她们居然紧接着唱起了另外一首歌，以随随便便的态度 触犯了曲目限制的比赛规则。 　　参赛者们提心吊胆的忍住疑问听完第二首歌，这才在一头雾水中听清楚主持人迟来的 宣布、了解到她们只是来帮忙热场子而已。 　　从这场精湛的演出过後，以电脑乱数排序被安排在下午场的前几个乐团，表现都比上 午场的还要卖力且出色，或许这就是主办方利用下马威想达到的目的。 　　那也意谓着，HTT获得三十万奖金的困难度又大幅地增加了。 　　 　　即将出场的HTT全员，正在後台的准备区里等候着。 　　神情完全不紧张的唯，早习惯受人瞩目的紬，故作镇定强笑中的律，因怯场惊慌失措 的澪，偷偷做着深呼吸的梓。 　　五人经过化妆师的简单打理之後，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从舞台飘扬而来的歌声，一边 用各自的方式在做最後的准备。 　　在梓大腿上睡了几个小时的唯，看起来精神非常好，再三确认过『吉太』的状况後， 一边小口啜饮温开水，一边好奇的偷觑外面的舞台。 　　「哇～」 　　坐在椅子上的律看见唯惊讶的侧脸，心感不妙，正想阻止她说出感想── 　　「外面人好多哦！」 　　……却连出声都来不及。 　　「哎呀，真的，比在学校时还要多好多呢。」 　　紬微笑着探头看了看外面，出乎意料地背叛了原以为她不会增加恐慌的律。 　　律一面感到大小姐最近的心思很难以捉摸，一面站了起来，握住拳头，转头对澪、梓 和越来越无法镇定的自己强硬地要求道。 　　「──西瓜、把他们全都当成西瓜就好了！」 　　「西瓜没有两个眼睛两个鼻子和一个嘴巴啊！！」 　　「澪前辈，请你冷静一下，正常人也不会有两个鼻子的。」 　　梓虽然还保有吐槽的能力，表情也很平淡，但并不能因此判断她内心也是如此。 　　作为部长又是前辈的律，爽朗地笑着将手搭在梓的肩膀上，快速地在脑海中搜索可以 用来鼓励後辈的话语。 　　正想到一句不错的话想讲出口时，她看见唯转身走来，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 手。 　　梓疑惑地望着行为在她眼里看来很奇怪的律，并未发现唯已经走到她身後、并朝着她 很慢很慢地伸出了双手── 　　「梓喵梓喵！」 　　就在律的眼前，唯像在喊『芝麻开门』一样迅速地唤了两声之後，毫不客气地将梓抱 进了怀里。 　　「……唯前辈……」 　　梓很艰难地想往後方瞥一眼，但被唯抱着的姿势让她无法好好回过头。 　　律觉得她似乎已经很习惯被唯突然抱住了，证据就是完全没有被唯吓到，而且不用看 就一口咬定抱住她的人是唯。 　　仔细想想，这两个人好像从梓再度回到轻音部後，就常常这样抱来抱去的？ 　　「我有先通知两声了哦！」唯抓紧梓继续说下去前必定会有的短暂停顿，抢先一步开 口这麽说。 　　「……明明就说过不是次数的问题了。」梓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那下次我改喊『梓喵抱抱』～？」 　　「也不是喊什麽的问题。唯前辈，我的意思是请你不要突然抱住别人，而且还是在公 众场合……」 　　听到这里，不知如何介入两人世界也根本不想介入的律，无语的退後了好几步。 　　抚了抚因为戴发箍而裸露出来的额头，她心想，那里八成画着许多看不见的尴尬黑线 。 　　当工作人员过来喊她们上台时，律才注意到，梓刚才被压力紧紧锁住的眉间，很明显 地舒了开来。 　　 　　「我们是『放课後Tea Time』，为大家带来的歌是『毛笔与圆珠笔』！」 　　 　　唯直立在舞台最前方，对着麦克风轻松自若地为乐团进行自我介绍。 　　每次站到台上她都不会紧张不安，反而是感到相当兴奋期待。 　　弹着吉太的时候很快乐，放声唱歌的时候很快乐。 　　如果可以透过她的演奏和歌唱，将这样的心情分享给在场的所有人，那就更加更加地 快乐了。 　　所以，能站在台上，让大家欣赏自己的演唱，是一件十分令人开心的事呐！ 　　她微笑了起来，低头确认手腕和吉太的状态都OK後，乘着调整姿势的时机，偷偷往左 後方扫了一眼。 　　 　　（梓喵的状态也OK！） 　　 　　她不自觉地笑得更深，将脸转回正面，毫不畏惧地面对着舞台底下数以千计的视线， 微微敛起唇边的笑容，眼里浮现出强烈的自信。 　　在律数节拍的低喊以及鼓棒交击的脆音引导之下，她抓准时机、拨动了琴弦。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演出专用音响里如潮水般涌出五种乐声完美地交融在一起的曲 子，来势汹汹地淹没了本来不抱有多少期待的人群。 　　被前奏吸引住的视线，大半都集中於身为主唱的唯身上。 　　唯面不改色的望着台下人群，一面用指间的拨片流畅地弹着吉他，一面带着微笑凑近 了麦克风── 　　从她口中流出的柔软甘甜的歌声，像在轻快地跃动着的曲子外裹上糖衣，让美味在接 触的瞬间融化於感官之中；明朗而清爽的唱法，为漫布於歌词中的少女情怀，向着时间尽 头延伸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其实，『毛笔与圆珠笔』对於场内的年龄层分布来说，并不是多麽能够激起共鸣的歌 曲。 　　然而，由於唯毫不保留地投入感情、一心一意地唱到最好，竟也在专心听她唱歌的人 群里，掀起了一波引发鸡皮疙瘩的巨浪。 　　 　　梓一边弹吉他，一边凝视着唯。 　　玻璃舞台的深度导致她从站位看不见唯的侧脸，不过演奏中的唯似乎连背影也是闪闪 发光的，让她连想转移视线低头看看『木炭』都办不到。 　　比起唯前辈还没有写完的暑假作业问题，显然是现在凭藉手指记忆弹着吉他的自己更 需要担心。 　　对於自己毫不关心的梓，并没有注意到，即使她望着唯发呆了一阵子才有所自觉，也 没有在恍神期间弹错任何一个音。 　　後天努力型的她，只要是勤奋练习到熟练的曲子，往後在弹奏时就不会再出现任何错 误。 　　她只是一直、专心地注视着唯的背影。 　　 　　将近四分钟的歌曲即将到达尾声，唯唱完了歌词的部份并静静弹奏起最後一小节。 　　当歌曲结束时，她忽然回过头，目光直直穿透了微颤的空气，准确地看向位在她左後 方的梓。 　　并没有想要做什麽，只是在竭尽全力完成一件大事之後，想要看一看最喜欢的人的面 容。 　　而表情平淡的梓在诧异地跟她对上视线後，浅浅地勾起唇角，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 。 　　是不是跟她有同样的心情呢？ 　　从梓那边收到努力的奖赏後相当满足的唯，开心地傻笑了起来。 　　 　　真想要拿起麦克风、对着全场的人大声地分享── 　　此时此刻的她，不仅快乐，还非常非常地幸福呐！ 　　 二十五节　　『母亲』 　　高中生乐团表演赛，在闭幕典礼後正式宣告结束。 　　将练习成果淋漓尽致展现於演唱之中的HTT，并没有夺得三十万的首奖。 　　HTT的表现，在参赛的数十个乐团里算是相当抢眼的。 　　然而，她们还是高中生，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若在此时被授予至高无上的荣誉，难保 不会因此而被光辉遮蔽了自我省视的眼光，其他表现得很好的乐团也是如此……考量着这 些事情的主办方，似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给任何乐团冠军的宝座。 　　不过，最後在闭幕典礼的颁奖仪式里，主办方将奖项细分，按门别类审选出各方面表 现最佳的乐团，分别颁给了十万元奖金和乐器厂商联合发行的十五万元礼券，为了鼓励这 些高中生组建的乐团继续进步，也算是相当地大方和用心了。 　　HTT在颁奖仪式中所获颁的是让大家和她们本身都一头雾水的『团体默契』奖。 　　除了评审群以外的人都不知道，那完全是光明磊落的比赛里唯一的黑箱作业。 　　本来评审群准备给HTT颁发共有三个名额的五万元奖项，却被主评审大笔一挥轻易地 改变了预定。 　　HTT演唱的是曲调轻快的抒情歌，一点都不催人热泪，成员们的个别表现若是严格挑 剔起来也没有多麽令人激赏，但五个人的演奏合在一起，却莫名让主评审听得出了神。 　　像是流浪他乡多年後无意间邂逅一撮故土，她们的演奏，近乎完美地契合了主评审过 去对於『团队』的理想。 　　那跟歌曲或是技巧本身没有什麽关系，只与演奏上的相合度有紧密的关连性。 　　若非这五人就无法表现出同样的味道，少任何一个都是缺陷── 　　正因为如此，能同时听见五个人一起演奏，令人内心发颤，不自觉紧抿住嘴唇，不敢 用声线去描绘去破坏那份感动的形状。 　　HTT用无法称得上最完美的演奏，反覆而放肆地炫耀着她们所向披靡的默契。 　　一面本质为剑的盾，HTT留下了这样的强烈印象，最後会得到一个『团体默契』奖， 只能说是主评审私心作祟和权力发威的纪念品了。 　　得到奖金和礼券的HTT全员，虽然当下都很开心，但她们的兴高采烈，也都只是持续 到了回饭店收拾行李之前。 　　因为在演奏中使尽了浑身解数，回到房间後，唯立刻倒上床舖、呈现大字状仰躺着， 对着天花板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好累哦……」 　　「辛苦你了，唯前辈。」 　　边说着边关上房门的梓，将吉他包放下後，去倒了两杯温开水，一杯自己拿着，另一 杯则摆到床头柜上。 　　唯翻了个身，侧躺着观察梓站在床边喝水的动作，唇边浮现微笑，出声叫唤，「梓喵 ～」 　　「是？」 　　梓一面疑惑地应声，一面垂下眼眸看唯，顺便将喝空的水杯放回水壶边以方便清洁人 员收拾。 　　等了一会，唯光是微笑着注视她却没有继续说话，让她有些不解，快速地确认完自己 身上没有哪里服仪不整之後，用谨慎的口吻轻声问道。 　　「请问……前辈有什麽事吗？」 　　「没有哦～」唯老实地回答。 　　「哎？那麽，刚刚……」 　　「只是想叫一下你……」 　　唯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困，但她话都还没说完，突然精神一振，元气十足对梓伸出了 手。 　　「对了梓喵，你也一起来躺吧～？床软软的很舒服哦！」 　　「我就不必了。」梓冷静地拒绝後，转过头，看向放在墙边的行李。「等一下就要回 去了吧。」 　　唯从梓有气无力的声音里猜到她似乎有什麽心事，想起昨天下午发生的事，猛地从床 上爬了起来。 　　「……梓喵，你想留在这里吗？」 　　梓视线如闪电般快速地挪回唯的脸上，震惊十足的神情与其说想表达『你为什麽会知 道』，更像是在说『你怎麽可能会知道』。 　　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被梓误认为是个性迟钝的人，让她感到有些委屈，眉毛不自觉 弯成了可怜的八字，但随後就恢复了原状。 　　「想去看看阿姨吗？」唯坐在床边问道。 　　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着梓的眼睛说话。 　　不过，高低落差并没有为梓的态度顺利地打造出强势，梓的表情看起来反而有些苦恼 、有些担心、又有些害怕。 　　被唯一语道破了内心想法，让梓用冷静外表藏匿起来的心慌意乱无所遁形。 　　没等梓驱散围绕在思绪之中的迷雾，唯站起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走吧！现在就去！」 　　唯的果断，将梓的犹疑不决强力地拦腰斩为两半。 　　她轻易脱口而出的『我们』让梓动了动嘴唇，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麽。 　　拒绝的话语，却被清醒过来的真心死命地拦截在了喉咙里。 　　 　　 　　…… 　　 　　 　　目送载着律紬澪三人的黑头车远去之後，梓的手再度被唯牵了起来。 　　梓看看两人相系的手心，再看看唯脸上怎麽也看不腻的明朗笑容，无奈地笑了一下， 觉得她好像是既拿唯、也拿自己没有什麽办法。 　　根据梓记忆中的路线，两人出发後，先走到了乐器街的尽头。 　　准备沿着巨蛋右边的大街直直向前走时，她们忽然想到带着行李走路会很辛苦，便将 背包暂时存放在附近的寄物柜里，背着吉他包继续前进。 　　经过两个路口之後，在第三个路口右转、走一段路後，穿越斑马线到对面，并钻进一 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穿出来之後就到了环境清幽的住宅区。 　　唯乖乖让梓带着左弯右拐，觉得好像在异乡探险一样，不禁小声地笑了出来。 　　梓虽然听见了，但她即将要再次去亲眼确认母亲的现况，紧张到没有心思多问什麽， 只是一直向前走。 　　终於，两人来到了目的地── 　　一栋有两层楼的西式建筑之前。 　　它的外观，看起来跟旁边几栋都是出自於同一位设计师之手。 　　梓站在门口的铁栅前发着呆。 　　唯看她没有动作，随意地观察了一下，发现门牌上写的是梓母亲的姓氏，就伸手按下 了电铃。 　　叮咚！ 　　听到那声响亮而清脆的电铃声，梓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惊恐地转过头看唯， 「前辈！」 　　「唔？怎麽了？」 　　「我、我还没──」梓低下头，抬起另外一只手遮住脸，声音一下子虚弱下去。「做 好心理准备……」 　　「哎……？」 　　唯傻傻地望着她，眼角余光发现这户人家的家门被打开，接着有人走了出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的手掌被梓紧紧地握住了。 　　「小梓！？」 　　走出来的老妇人看着梓惊讶地呼喊了一声，但唯并不认识她是谁。 　　梓的表情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往昔的冷淡严肃，并极其镇定地揭示了老妇人的身份。 　　「──好久不见了，外婆。」 　　 　　…… 　 　 　　爸妈会离婚，并不是因为第三者的介入，而是妈妈自己的坚持── 　　这样出人意料的答案，梓几乎从来没有考虑过。 　　直到她在乐器行外跟唯闲聊时，无意间听见了路人的对话。 　　当时，她是先发现路人提到了母亲的名字，觉得路人的声音很耳熟，停顿了一下，这 才猛然想起，那正是外婆的声音。 　　连忙转过身，用视线搜索。 　　逐渐远离并没入人群中的两道身影，跟多年不见的外婆和只从照片上看过的舅舅有一 点相似。 　　因为梓的父母当初结婚时遭到女方家人强烈反对，中野家平常跟女方那边的亲戚很少 联系，感情也很淡薄。 　　梓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追上去，但他们在提到母亲时说的那句话实在让她在意，於是 她不顾一切地迈出了步伐。 　　 　　悄悄跟在外婆以及舅舅身後，梓来到了他们的住所。 　　躲在小巷子转角，远远地观察着。 　　舅舅拿出钥匙正要打开铁栅门，忽然对里面急切地说了几句话，然後…… 　　 　　（然後…………） 　　 　　思及此处，梓毫不留情地甩开了无用的回想，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 　　她和唯前辈目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眼前椭圆形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没有动过的热 茶。 　　白烟袅袅升起，又默默消散於空气中，她看这个画面看了好一阵子，才转头跟左前方 双人沙发上的舅舅对上视线。 　　舅舅脸上凝重的表情，跟照片里那个笑容很阳光的他判若两人。 　　里头忽然传来了微小但无法忽略的动静，梓立即将注意力投向通往内部的走廊入口。 　　这间房子的外表虽是西洋风格，内部构造却有些不太像，客厅跟各个房间之间连接着 一条走廊，感觉有点奇特。 　　轮子滚动的声音从远而近慢慢地响着，不时还夹杂着轮轴处没有好好上油所会发出的 『叽』声── 　　那些为梓不好的预感添砖加瓦、巩固了她的不安与苦闷的噪音，在外婆推着轮椅出现 後，全部都停滞在了梓的面前。 　　 　　「……小梓？」 　　 　　然後，梓怀念不已但听起来有些虚弱的嗓音，从轮椅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病人口中传了 出来。 　　她注意到眼中的景象渐渐地模糊了起来，连忙用手心紧紧摀住嘴。 　　但是，温热的泪水落下来打到手背之後，呜咽声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手掌缝隙间钻了出 来。 　　 　　 　　 　　──『医生上次说，她还有多少时间？』 　　──『还有、大概…………』 　　 　　 二十六节　　『恋』 　　无论是第几次看见梓落泪，唯都无法习惯她伤心的模样。 　　她匆促地在口袋里摸索手帕，摸索不着，才想到昨天洗完澡之後，不小心把它跟换下 来的待洗衣物一起收进背包了，而背包目前正锁在巨蛋附近的寄物柜里。 　　幸好梓的舅舅及时将放在茶几上的面纸盒悄悄地递了过来。 　　唯立刻伸出手，动作比谁都还快地抽了几张，一边替梓擦拭眼泪，一边看梓咬住嘴唇 、无声而迅速地用手背抹掉涌出来的泪水，察觉到一件事── 　　虽然相较於唯，血浓於水的亲人跟梓的关系更为亲近，但是，比起唯，梓好像更不想 让亲人看见她的哭脸…… 　　为什麽呢？ 　　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到奇怪或是去探究原因，唯在注意到梓的心思之後就马上付诸行动 ，用身体尽可能地替梓遮住了来自於梓亲人的视线。 　　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难以自制地低声抽噎。 　　看着梓可怜兮兮的模样，唯一瞬间感到非常难过，还没有能替她好好化开心结，情绪 就先被梓彻底感染了。 　　胸口闷痛、呼吸困难，眼角也不自觉湿润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忍耐不断涌现出来的泪意，克制将梓用力抱入怀里的冲动，努力让自 己在梓面前看起来像个值得依靠的人，才轻声地叫唤了梓的名字。 　　「梓。」 　　但唯不小心忽略了，被纯粹的温柔包围着，只会让一个本来就想哭的人，防线彻底溃 堤。 　　………… 　　…… 　　当两人都好不容易整理好紊乱的心情之後，梓的外婆再为她们倒了一杯热茶，并将盛 有和果子的瓷盘摆到了她们面前。 　　梓用双手捧着茶杯，从陶制杯身传递到手心的温度让人感到平静，淡淡的麦香，随着 热气飘散漫溢在她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之间。 　　应该要先说什麽呢？ 　　即使是面对着自己的母亲，但有太多的疑惑不解堵塞在梓的思绪里，让她没有办法马 上找到一个适合的问题。 　　「唔～这个好好吃！」 　　唯突如其来的赞叹声引走了梓的注意力，她微微转眸一看，果然如她所预期地看见了 唯每次吃点心时都会露出的笑脸。 　　彷佛被她那不知道该说是不合时宜、或是时机恰到好处的愉快表情所点醒，梓的舅舅 愣了一下，说着『我就说吧』并露出了笑容。 　　而梓的外婆也跟着朝她们慈爱地笑了笑。 　　「小梓，你还记得吗？这家点心屋是你以前来的时候很爱吃的，虽然过了很多年，味 道还是没怎麽变哦！」 　　「对啊、小梓，那时候看你好像还想再吃的样子，我还把自己的份分给你了呢！来， 配着热腾腾的麦茶一起吃，味道更棒喔！」 　　「啊，是……」 　　 　　梓赶紧放下茶杯，忙不迭地拿起摆在瓷盘上的小叉子，正在物色想吃的点心时，唯说 着『啊──』并叉着一小块羊羹凑近她的嘴边。 　　梓反射性地张开口，让她将点心喂进了自己嘴里，慢慢地咀嚼，这才猛然想起亲人就 在她们面前。 　　不过并没有人因此而怀疑什麽，梓的母亲反而微弱地笑了一下，很困难地从半张的嘴 唇里发出了一些声音。 　　梓的外婆低下头仔细聆听之後，笑着转述给大家听。 　　 　　「小唯，这些日子以来，小梓都麻烦你照顾了呢。」 　　「……不、其实都是梓在照顾我。」 　　 　　唯乾笑了几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脑勺，边说边心虚地望回梓的眼里，不免有些紧 张起来。 　　梓在此之前都还不知道，唯昨天下午向她道歉的真正原因，并不单是因为她清楚梓的 母亲身患重病，也是因为她帮着其他人将梓瞒在鼓里。 　　但梓在知情之後，并没有像漫画或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对唯的隐瞒发脾气，反而带 有深意的看了唯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回到母亲那边。 　　由外婆代替没有办法说太多话的母亲，轻声交代了过去梓所不知道的事情。 　　 　　梓的母亲在梓上中学之前，发现手指和腿部的肌肉偶尔会不受控制，告知中野家的家 庭医生後，听从他的建议，瞒着梓和梓的父亲到医院去做了精密检查。 　　结果被判定为『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也就是俗称的『渐冻症』的其中一种。 　　听说这种病症在部份病例中还出现了遗传性，也就是说，患者的下一代也有可能会发 作。 　　她吓得返回娘家追问，这才知道跟丈夫的婚姻会被强烈反对，正是因为她是带原者。 　　隔了十几年，回想怀孕当时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不跟家人联络的情形，她吓出一身冷 汗。 　　不断庆幸当时有乖乖听从警告做过筛检、确定梓的基因正常才将梓生下来，才没有让 梓必须怀着对未来的恐惧过生活。 　　如果家人事先对她说清楚，那麽，她至少会先做好心理准备，优柔寡断的家人却犹豫 着没有将事实说出口。 　　他们那不适当的温柔，反而让一向坚强的她，在明白自己的病不仅无法治癒、还会越 来越严重直到呼吸衰竭死亡後，重重地跌进了绝望深渊里。 　　直到梓中学开学那一天，她请假跟丈夫一起去参加仪式，在回程路途中，望着同样孩 子气的丈夫和女儿，忽然惊觉有几件迫在眉睫的重要大事得先去完成。 　　 　　 　　教给梓所有妈妈该教给女儿知道的事。 　　替丈夫找到能继续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还有…… 　　让他们脱离对於自己的依赖。 　　 　　 　　决定好目标後，就没有沮丧的时间了。 　　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趁着还能活动的时候，一个一个去实践了目标。 　　教完梓所有料理和家事技巧，看着她一样样都能自己做好之後，开始对丈夫没来由地 歇斯底里发作。 　　吵架，摔盘子，分居。 　　一切都如她所料，进展得十分顺利。 　　当独缺女方签名的离婚协议书被转交到家里时，她正坐在轮椅上，看着家人为她打造 出来的美丽庭院，想像女儿穿着樱丘高中的制服是什麽样子。 　　虽然不能为准备上学的女儿熨平制服的绉摺，不能为正要出门的丈夫打好领带，不能 为他们做一顿活力满满的美味早餐，让她深深地感到遗憾。 　　可是，不需要担心。 　　他们一定会被她温柔善良又体贴的高中学妹，照顾得很好、很好……。 　　 　　…… 　　 　　「──所以我就说了啊！抛下女儿跑去国外玩什麽的太过份啦！」 　　「对了，你们带来的那两个包里装的是吉他吧？来参加乐器街那边办的活动吗？」 　　 　　梓的舅舅正如照片中给人的印象其实是个开朗健谈的人，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没 了。 　　即使没有人接话，他也有办法滔滔不绝地自己说下去，跳话题也跳得比翻书还快。 　　幸好，在唯和梓都感到无法招架之前，梓的母亲提出了想听听她们所弹的吉他的要求 。 　　於是，两人背着吉他，站到了客厅的正中央。 　　 　　梓握着琴颈考虑弹什麽比较适合，唯凑到她耳边提出了意见。 　　她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後，安静地等待唯低声给出节拍。 　　 　　「1、2。」 　　 　　3还没有出来，声音戛然而止。 　　梓收住准备拨弦的动作，疑惑地转头看唯。 　　唯哎嘿嘿地傻笑一声，对在场三位听众举起了拿着拨片的右手。 　　 　　『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们是『唯梓』！』 　　 　　话音刚落，身前响起了让人听起来很难相信现场只有三位听众的热烈鼓掌声。 　　梓环视着用温柔眼神看着自己的三位家人，突然低下眼眸，将视线移到『木炭』身上 。 　　夹着拨片的右手，在唯重新数起的三声节拍之後，轻轻地撩动了琴弦── 　　跟唯一起，将『唯梓』的第一次公开演出，献给母亲作为祝福。 　　…… 　　 　　 　　『明天要飞去美国治疗了，暂时会先住在那边。』 　　『其实你妈妈的状况越来越好了哦！』 　　『说不定这次治疗後就能恢复右手的活动，以後就可以自己写信给你啦！』 　　 　　坐在回程的新干线上，梓望着车窗外，回想跟家人告别的情景。 　　外婆忙着将一大堆点心打包给她们时，舅舅一直在跟她交代母亲的状况。 　　梓对着再度自顾自说个没完的舅舅问了一下，原来之前的信都是由他临摹母亲的笔迹 写的，难怪内容都差不多。 　　寄出明信片的理由更简单了，梓的母亲说想给梓看看庭园的景色，梓的舅舅就拍了照 片，又因为只放照片会让人误以为别有目的而做了明信片。 　　梓不由得认为，之前自己果然是想得太多了。 　　 　　（……对了，唯前辈那时候跟妈妈说了什麽呢？） 　　梓边想着边偷偷地觑向坐在靠走道一侧的唯，发觉她正在左张右望。 　　「……前辈？请问你在找什麽吗？」 　　「不，没有哦～」唯摇摇头，将微笑的脸转回她这边。「我在看这节车厢里，好像都 没有什麽人。」 　　「哎？怎麽会？」 　　梓立刻站起来，往车厢的前後都看了看。 　　果然，除了几个坐在最前方、看起来应该是在睡觉的旅客，车厢里就没有其他人了。 　　「奇怪，这个时间为什麽会没有人呢……」 　　「宁为鸡首、勿为牛後！」 　　「……我想，如果前辈你是想说大家都赶在天黑前回去了，用这句话不太适合哦。」 　　梓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坐回位子上，忽然想起了刚才的疑问。 　　「话说回来，唯前辈，我们离开之前，你跟我妈妈说了什麽呢？」 　　「唔？跟阿姨？」 　　唯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笑咪咪地回答。 　　「……请放心把梓交给我～！」 　　梓的表情一瞬间僵住，在短暂的沉默过後，不敢置信地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麽？」 　　唯好像嫌她惊讶得还不够似地，再度笑着抛出震撼弹。 　　「阿姨的回答是『梓就麻烦你了』哦。」 　　「连妈妈也！？──不、不对，妈妈只是请你帮忙照顾我的生活而已吧？」 　　「嗯？」唯疑惑的望着她，既好奇又无辜地发问。「除了照顾以外，还可以有什麽别 的意思吗？」 　　「呜。」梓在无言以对中，被唯那纯真到闪闪发亮的眼神，看得脸色微微泛红起来。 　　明明她也没有想很多，只是觉得那好像是女婿会对丈母娘说的话，为什麽非要感到害 羞不可呢？ 　　「──梓喵抱抱！」 　　「哇！」 　　「蹭～蹭蹭蹭～～！」 　　一不留神又被扑过来的唯给抱住了，梓下意识想推开她，唯立刻用脑袋在她胸前乱蹭 一通，害她痒到边笑边流失了挣扎的力气。 　　还好现在附近没有人，不然一定会引起注意。 　　等唯蹭到心满意足并将头抬起来之後，梓擦掉眼角边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伸手替她整 理乱掉的头发，一边小声地说。 　　「老是像小孩子一样……前辈你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边吧？」 　　「那我想要梓喵的照顾！」 　　「才不要呢。」梓想也不想地回答，双手努力地想摆平唯乱翘的柔软发丝。 　　看她没有好像说下去的打算，唯轻声开口追问，「为什麽？」 　　「因为不用我照顾，也会有很多人想要照顾前辈的。」 　　梓想通了什麽，倏地收回了手，从背包里拿出梳子，正想继续替唯梳理头发时，手腕 被唯轻轻握住了。 　　「梓喵。」 　　望着唯突然变得一板正经的表情，梓迟疑了许久才出声回应。「是？」 　　「我现在要抱你哦！」唯认真地宣布。 　　「哎？」梓愣了一下。「为什麽特别跟我说？」 　　没有再回答梓的问题，唯伸出手抱住了她。 　　只是抱住而已，没有做别的动作，梓偷偷松了一口气，然而……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被固定在唯怀里的梓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那个，唯前辈。」 　　「哼嗯？」 　　「请你放开我。」 　　「不放！」 　　「…………」 　　 　　四分钟。 　　五分钟。 　　六分钟。 　　 　　梓挣扎未果，再度发问。 　　 　　「请问，前辈一直抱着我做什麽？」 　　「在等着梓喵投降哦～～」 　　「…………」 　　 　　七分钟。 　　八分钟。 　　九分钟。 　　 　　梓终於察觉到唯对她的事情特别有耐心和毅力，边在心里叹气边开了口。 　　 　　「……我投降了。」 　　「耶！太好了～！」 　　「那麽，有什麽条件吗？」 　　「哎？啊、对哦！」唯一头雾水的用食指搔了搔脸颊。「我的条件是什麽？」 　　她困惑无比的发问，让梓忍俊不住地轻声笑了起来。 　　唯注视梓难得坦率流露出来的情绪，一边跟着微笑，一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好漂 亮呐……」 　　「咦？」梓愣了一下。 　　「梓喵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哦。」唯很诚实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是、是吗？」 　　「嗯！」 　　听到唯毫不犹豫的回答，梓害羞地低下头，感到心头发热。 　　若是其他人这麽说，梓肯定就不会有这麽强烈的反应。 　　无论心理或是生理，好像都很轻易地被唯前辈的一言一行控制了……她正胡乱想着这 些有的没的时，忽然感觉到唯的呼吸拂过了她的脸颊，这才发现唯将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 。 　　两个人的脑袋之间靠得太近，让她双颊上的红晕在意识到将可能发生的亲密行为时， 变得更深了一些。 　　「梓喵脸红红的样子，也很可爱哦～」 　　梓用一秒钟的沉默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耳边传来的搔痒感，随後小声地嘀咕。 　　「为什麽又变回『可爱』了……」 　　「因为你现在板起脸来了嘛。」唯微笑着回答。「梓喵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很正经呢 ～」 　　「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像唯前辈那样，说笑就──」 　　梓说到一半转过了头，注意到唯慢慢凑近过来，剩下的话语就那麽永远地凝滞在了她 对唯的注视里。 　　会被亲吗？刚这麽想，唯的嘴唇就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就算梓喵不笑，我也最喜欢了哦。」 　　再次听见了唯吐露出来的心声，梓压低了头，计算着自己能为她脸红心跳到什麽样的 程度，无意中说出了口是心非的话。 　　「都说过请别随便亲人家的……」 　　「哎嘿嘿、对不起～」 　　唯的傻笑声听起来有点无力，梓抬起眼眸看她，注意到她的笑容并不如以往明朗，反 而混有一丝难过的情绪。 　　对於她为什麽会这样，梓心里有数，既害羞又雀跃的心情很快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只 留下蓄势待发已久的勇气。 　　「唯前辈。」梓一边叫唤，一边朝唯伸出手。 　　本来目标是脸颊，但看到唯疑惑的神情後，梓一不做二不休地将手绕到了唯的颈後。 　　准备开口表白的心意，在她诧异地感觉到手指传来微烫的温度，并将唯脸色的变化全 数纳入眼帘时，悄悄地变质了。 　　像被唯罕见的害羞模样牵引着，梓学着她之前所做的动作，凑近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两人在很近的距离里呼吸到彼此的气息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唇瓣，轻轻地相叠在了一起。 　　 　　「…………」 　　 　　在一个蜻蜓点水的浅吻过後，梓的力气似乎和勇气一并被消耗完毕，将再度红起来的 脸颊埋进了唯的肩窝。 　　怦咚、怦咚、怦咚…… 　　唯的心跳声，听起来跟她的一样快。 　　梓忍不住想再看看唯脸红的表情而将头抬了起来，忽然被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 唇上夺走了一个吻。 　　 　　「哎嘿嘿。」 　　 　　唯的笑容看起来很从容不迫，却被微微发颤的声音出卖了。 　　想要再回敬她的梓没有付诸行动的勇气，只能无力地假意埋怨一句。 　　 　　「真是的……」 　　 　　不知道是看穿了梓的心思，抑或是被她所发出的柔弱气音所诱惑── 　　唯再度扑上去抱住了梓的肩膀，吻上了她的唇瓣。 　　稍微有些强势的行为让梓吃了一惊，从唇边泄漏出了分不清究竟是「呜」或是「嗯」 的可爱声音。 　　那让唯下意识舔了一下她的嘴唇，而梓也不自觉地张开了嘴。 　　以此为契机，唯本能地探入了梓的口中，当彼此的舌头碰触在一起时，毫无经验的两 人都吓了一跳。 　　不过，比起错愕，唯的心情更像是惊喜。 　　 　　「梓喵的舌头也好可爱哦。」 　　「前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知道哦。」 　　 　　唯笑着倾身向前，手指贪恋地抚摸着她光滑柔软的脸颊。 　　「……好喜欢你……」 　　低声喃喃地说了一句，唯再次吻上了梓的嘴唇。 　　梓的後脑勺往後靠上了窗户玻璃，在反覆的亲吻中，静静闭上了眼睛。 　　虽然有点担心被唯按住亲吻的画面会被经过走道的人看见，但那过於美妙的幸福感让 她完全无法推开唯。 　　车窗外头隐没於幽黑夜色里的景物，依然不断往後方飞逝。 　　而两人的关系，终於在告白一个月後，真正地前进了一大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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