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节　　『夏日』 　　蝉鸣声不绝於耳。 　　有如被熔化的蜂蜜穿透玻璃流淌进来，阳光在地上凝成一片颜色均匀的薄薄糖霜，让 客厅里满溢甜腻醺人的气息。 　　在合宿里大玩特玩被晒成小麦色的中野梓，起身挪了一下位置，悄悄地避开随着时间 变换方位的日照。 　　而坐在长桌前的平泽唯，表情看似悠闲无事，忙碌的程度却远远超乎常人所能想像─ ─ 　　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夹着自动铅笔，面前摆着动工中的暑假作业，视线在留意梓的 一举一动，脑海里浮浮沉沉许许多多难用笔墨形容的天花乱坠的白日梦。 　　 　　从轻音部的合宿结束之後，梓和唯两人的立场就对调了。 　　原本是唯慵懒地倒在沙发或地板上滚来滚去，梓在桌前认真写作业。 　　现在换梓轻松地窝在懒骨头沙发里品味书香，唯在桌前努力赶作业。 　　不变的是，两人都会待在对方视线可及之处。 　　 　　只要梓稍微将注意力从书本里转移到长桌前，就一定会迎上彷佛看得久一点就会不小 心陷进去的柔软目光，还有几乎等同於平泽唯招牌的傻气笑容。 　　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唯前辈请你专心一点』，结果唯从头到尾都完全搞错了应该专心 的对象、全神贯注在她的身上。 　　梓有点担心，唯会不会成为樱丘高中史上第一个、因为老是看着恋人发呆而交不出暑 假作业的学生。 　　 　　恋人。这个美妙的词语划过她心头时，引起了一阵微微的悸动。 　　由各式各样无法彻底分离开来的情绪交织而成，无时不刻暖和着将其源头包裹於其中 的胸臆。 　　都是因为喜欢着唯前辈的关系。 　　所以，跟她同处一室，呼吸着有她存在的地方的空气，光是这样就能让梓感到满足。 　　 　　「好可爱呐……」 　　 　　从被梓默许了之後，唯就再也没有隐藏过对梓的热情注视。 　　那对於被密切观察的梓来说无疑是一种压力，偶尔也会对唯无意间泄露出当下想法的 喃喃自语感到困扰。 　　困扰的并不是唯喜欢灌迷汤的部份，因为唯从来不会特别去说甜言蜜语，她脱口而出 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於内心的真实感想。 　　简直是验证『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最有力人选，即使梓只是随意地翻过一页书，映入 她眼里也是绝世罕见的珍奇美景。 　　正因如此，才让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且，唯对於吉太、自己和长相奇怪到不知道是什麽生物的布偶都一样给予『可爱』 的评价，让她实在无法理解唯的评定标准。 　　明明也可以用『美丽』或『漂亮』这些形容词，可是梓最常听到唯对她说的还是『可 爱』，果然是因为身材太像小孩子了吗？ 　　梓思索片刻，悄悄地挪动臀部转而面向另外一边，马上接收到来自於唯的不满。 　　 　　「哎～梓喵为什麽要转过去？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哦！」 　　「唯前辈，请你只要专心写作业就好。」 　　「写不下去！梓喵成份严重缺乏中！」 　　「『梓喵成份』到底是什麽东西……？」 　　 　　一问出口梓就後悔了，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唯默然起身往这边走来。 　　伫立在她独自占据的懒骨头沙发前，慢慢伸出双手── 　　 　　「梓喵～！」 　　 　　随着呼喊声一起扑上来抱住她，让两人一同陷入可塑性极高的懒骨头沙发里面。 　　被她抱着的梓找不着施力点以致於动弹不得，只能尽量用言语挣扎着。 　　 　　「前辈！请别老是突然袭击人家！」 　　「咦？我每次都有先通知你哦～？」 　　「光叫那一声是不算数的。」 　　「那我以後叫两声？」 　　「不是次数的问题啦……啊！好、好痒，请你不要乱摸……」 　　「梓喵的腰好细好好摸哦～」 　　「呜、唯前辈！请、请不要蹭来蹭去啦……！」 　　「梓喵成份补充中～～」 　　 　　无论是梓或唯，都渐渐习惯了宛如恋人般的甜蜜互动。 　　无形的亲密感，将两人的生活紧紧黏合在一起。 　　 　　转眼之间，时节流转到了八月。 　　眼见高中乐团表演赛就要到来，HTT也在学校的音乐准备室里紧锣密鼓地加紧了练习 。 　　之前的暑期合宿结束当天，HTT全员经过一番热血激情但是内容风马牛不相及的讨论 後，决定了出演曲目是『毛笔与圆珠笔』。 　　理由很简单，因为主唱唯只有在弹这首歌的时候不会不小心忘词。 　　虽然大家不太清楚为什麽唯对这首歌情有独衷，不过只要能完美演出就没有人计较那 麽多了。 　　七月底左右就从学生会那里拿到了车票和後台通行证的律，在今天练习结束之後，将 票证分配给每一个成员。 　　 　　「唯你老是丢三落四的，还是给梓保管比较好。」 　　「哎～？」 　　 　　来到两位吉他手身前时，她直接跳过正要伸出手的唯，将两份票证交给了旁边的梓。 　　梓接过之後，不明就理地转头望着正单手捧住脸颊唔呼呼地笑着的紬。 　　 　　「紬前辈，请问什麽事情让你笑得那麽开心？」 　　「因为品嚐到了很棒的点心哦～」 　　「点心？」 　　「嗯，谢谢你们的款待～」 　　「……？」 　　 　　在此之後，律边用手搧风边说天气好热想吃冰。 　　她的提议很快就被深有同感的大家采纳，於是穿着便服的一行人走出校门，前往了『 库克库克』。 　　她们排了很久的队，好不容易在人满为患的店里买到冰。 　　找了个有树荫的凉爽地方坐下来，开始享用手中名为夏天救赎的冰凉圣品。 　　 　　算起来，这是梓第二次跟轻音部的大家一起吃『库克库克』的冰淇淋。 　　上一次胡思乱想烦恼着很多事情，让她没能好好享受冰淇淋，这一次她总算用味蕾明 白了何谓『让少女堕落的美味』。 　　的确很好吃，难怪澪前辈本来皱起眉摆出一副想吃又不敢吃的犹豫表情，但是一吃就 又笑得像是上了天堂一样。 　　梓拿着汤匙很享受地吃着装在纸杯里的冰淇淋，这是由紬前辈所大力推荐的焦糖奶油 口味，她也颇为中意。 　　正挖了一匙，要送入嘴里时── 　　 　　「有破绽！」 　　 　　唯边喊着边凑过来，一口咬住她拿在手里的汤匙。 　　 　　「唔……」 　　 　　梓无奈地半眯起眼睛，看着唯再度张嘴放开了空空如也的汤匙，很满足地舔着唇边沾 到的冰淇淋。 　　真是像小孩子一样。 　　她苦笑着将视线转回纸杯中，用食指稳稳地按住白色的匙柄，重新挖起了冰淇淋。 　　紧接着，视野里忽然闯入另一只载满草莓冰淇淋的汤匙，默不作声地朝着她嘴边凑了 过来。 　　梓的脑袋反射性地往後退避，直到听见一声温情的劝诱。 　　 　　「梓喵，啊～」 　　 　　梓这才乖乖张开嘴，让那只汤匙将草莓冰淇淋喂进她的口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和草莓果肉的口感，一下子就盖过了焦糖奶油缠在舌间的柔腻。 　　前辈就连喜欢吃的东西，都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呢……她漫不经心地这麽想，看见唯将 汤匙收回去的动作有些迟缓。 　　怎麽了吗？正想要问的时候，唯忽然将脸转过来，惊讶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梓喵！我们间接KISS了哦！」 　　「呜！？」 　　 　　坐在旁边的律紬澪三人，毫不意外地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沐浴在她们各怀心思的有趣、好奇、揶揄目光中，梓无语地将羞红的脸埋进了小小的 手心里。 　　其实，早在合宿之前两人就间接KISS过了…… 　　这件事实，她八成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吧 二十二节 　　『在你怀里』 　　透过车窗望出去，外头是一大片如同海洋般浩瀚广阔的青葱田野。 　　风一吹过，就在田野间掀起一道碧色波浪，向着邻接蓝天的边际漫去。 　　光是注视着，就好像能品嗅到那股被阳光渗透的草木芳香。 　　不过鼻子实际上闻到的是弥漫在车厢间的各式便当味道，其中最浓郁的是炒蛋的香味 。 　　梓第三度张嘴吃掉唯用筷子挟着凑近她唇边的炒蛋，慢慢地咀嚼。 　　吃不出有什麽问题来，而且还很好吃，为什麽前辈会一直挟过来喂她？ 　　思考未果，她乾脆开口问道。 　　「前辈，你不喜欢吃这个便当里的炒蛋吗？」 　　「嗯？喜欢哦。」 　　唯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梓更加一头雾水。 　　「那，为什麽……」 　　「因为，很好吃不是吗～？」 　　好吃的东西当然要给你吃，简短的回答里似乎隐藏着这样的意味。 　　梓仔细想了想，唯前辈从来没有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喂给她吃过，都是觉得好吃才会 特地分享的。 　　虽然很高兴，可是…… 　　「这样的话，不就都被我吃掉了吗？」 　　「唔？有什麽关系～～」 　　「不，我并不是在指责前辈啦，而且为什麽你要嘟起嘴巴？」 　　「因为梓喵好像不想被我喂……」 　　「咦？我、我才没有不想……」 　　「太好了！那接下来是这个豆芽菜！很好吃的哦～～」 　　「唔……」 　　………… 　　…… 　　望着对座连吃饭都可以吃得那麽欢乐的唯跟梓，律跟紬各自露出无语和慈爱的表情， 默默地吃着便当。 　　隔着一条走道坐在邻座的澪，则是因为前一晚紧张过度，现在正戴着眼罩在补眠。 　　明天才是正式演出，不过主办方似乎有别的考量，请HTT全员在前一天就先下榻饭店 。 　　除了报到以外就没有安排行程，可以四处乱逛，这对众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馅饼，自然也就不在意其他问题了。 　　乘坐新干线抵达目的地後，HTT一行人坐上主办方派来的黑头车前往饭店，顺便报到 。 　　HTT是五人团体，照理说应该是要被分配到多加一个地铺的四人房，然而她们拿到的 却是一间三人房和一间两人房的钥匙。 　　当梓和澪觉得奇怪的时候，律突然想起了什麽，凑近满面笑容的紬身边。 　　「紬。」 　　「怎麽了，小律？」 　　「你的爸爸是不是跟主办厂商有什麽关系啊？」 　　「嗯？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呢，不过，只要是乐器商，跟爸爸应该都有生意上的往来。 」 　　「原来如此……」 　　谜底一下子就解开了。 　　不，话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律回想起刚才在饭店门口看到其他乐团的人是从接驳公车里下来的，而HTT坐的却是 黑头车…… 　　如果HTT里面没有紬在的话，肯定也跟他们是相同的待遇吧。 　　分配房间的时候，律将三人房钥匙拿在右手，两人房钥匙拿在左手，让大家自己决定 。 　　紬笑着说想试试跟大家一起挤床的感觉，站到了律的右手边。 　　律看了看旁边不约而同盯着她左手看的唯和梓，再看了看紬脸上别有用意的笑容，心 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 　　这位大小姐，对身边人发生的任何变化，是不是都了若指掌啊……？ 　　…… 　　听工作人员说，表演会场就在走路十分钟可以到的地方，所以在各自到房间里放好行 李後，HTT全员决定先到现场去探勘一下。 　　一走出空调舒适的饭店，就迎上了滚滚热浪，大家都有点受不了的放慢了步伐。 　　不过，对不喜欢空调的唯来说，似乎置身在自然的空气里更为自在，脸颊上虽然也冒 着细汗，但看起来却精神充沛。 　　照着主办方给的地图走，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所在的街上。 　　「啊，这里也有乐器行呢！」 　　「哦哦！而且一眼望过去有好多家──不对、根本整条街都是啊！」 　　「乐器街吗！？好想去看看有没有可爱的拨片～」 　　「难怪要选在这边举办……」 　　「呵呵，顺便刺激商机呢～」 　　「等下再过来吧，会场就在前面了。」 　　「小澪好像没什麽兴趣呢。」 　　「这里店家那麽多，一定会有左撇子乐器的哦？」 　　「！！」 　　於是，在进入会场之前，大家被形形色色的商品黏在了乐器街里。 　　不仅是HTT而已，还有很多看起来也是来参加表演赛的人在店里面逛，有些穿着学校 制服的一看就知道，另外一些则是在聊着会场的话题。 　　似乎这次为了吸引更多观众来参与，主办方在会场的布置下了一番功夫。 　　无意间听见『玻璃舞台』这个关键词的律，好奇心被挑了起来，在店里先找到紬之後 ，拖着站在左撇子乐器区前久久不动的澪，开始探寻唯和梓的身影。 　　遍寻不着，最後还是只好打手机给唯。 　　『喂？』 　　电话一接通，律就觉得怪怪的，但她没有忘记本来的目的，还是先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 　　「唯队员，你现在在哪啊？」 　　『回饭店的路上……』 　　「啊？……话说、你的声音听起来怎麽那麽没精神啊！？」 　　『哎嘿嘿。』 　　「不要装傻带过去！」 　　『那，我先回去了哦，掰掰～』 　　电话被唯那边挂断了，律看着手机屏幕，觉得非常在意。 　　唯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这代表梓并不是跟她在一起吗？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 　　将时间拉回到稍早之前。 　　当律紬澪三人进入乐器店时，唯和梓两人站在店外，望着挂满各色吉他的大橱窗低声 交谈。 　　说起唯是在升上高中进入轻音部後才开始接触吉他，并在大家的陪同下以『外表看起 来很可爱』为理由选择了『吉太』作为夥伴…… 　　虽然无法理解她的品味，但梓觉得难以捉摸的思绪很有唯前辈的风格，而忍不住微笑 起来。 　　唯望着梓微微弯起的唇角和满是笑意的双眸，心底流过如同温开水般柔软清澈的暖意 ，却在胸腔里结成一股急欲知道梓更多事情的焦躁冲动。 　　「──梓喵，为什麽你会想学吉他呢？」 　　轻飘飘的声线，轻易地掩盖住了迫不及待的情绪。 　　这麽一来就不会吓到梓了。 　　唯脸上看似迟钝的傻笑里，藏匿着想要好好呵护疼爱梓的温柔心意。 　　「我的话，是因为爸爸妈妈都很喜欢音乐。」 　　提起双亲时，梓的笑容淡了一些。 　　尚未痊癒的伤口即使已经不会流血，被轻轻触碰也是会隐隐作痛的。 　　不过，虽然不是多麽愉快的话题，在唯面前倒也没有多麽难以启齿。 　　「刚好小四的时候爸爸对吉他很有兴趣，就带着我去店里试弹了……因为我很难抓住 指板比较宽的琴，当时试过很多把以後，才决定买下现在这一把。」 　　正垂眸盯着右手回忆往事的梓，眼角余光留意到唯将手伸了过来。 　　刚抬起头，就看到唯浅笑着将她的右手包裹在掌心之中。 　　「梓喵的手小小的，但是跟『木炭』很合得来呢！」 　　「『木炭』……？」 　　梓乖乖让唯握着自己的手，思考了一下。 　　「啊，因为我的吉他是Mustang牌吗……」她恍然大悟，随後立刻抗拒。「不对、前 辈，请你别随便帮人家的吉他取名啦。」 　　「梓喵弹出来的吉他声音听起来甜甜的，很温暖哦～」 　　「那是跟指板的材质有关系吧？」 　　「『木炭』本人也长得很可爱哦！」 　　听到唯这句话，梓微微一怔，随後重新展露出了柔和的浅笑。 　　「……难得我跟唯前辈有同样的共识，可是那个『本人』是怎麽回事？」 　　「因为『吉太』说他很喜欢『木炭』～」 　　「完全没有回答到问题嘛。」 　　「我也最喜欢梓喵了哦！」 　　「…………」 　　围绕在身边的空气，似乎被唯趁势脱口而出的告白一下子加温到沸腾了。 　　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在心中暗自承认，正在发烫的其实是她自己被染得通红的 脸颊。 　　她的右手仍被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那个触感和温度似乎给了她一点点勇气。 　　（这次，一定要──） 　　梓的目光，沿着无论弹吉他或是转铅笔都很漂亮的双手，悄悄往上移动。 　　拂过被浅色衬衫覆盖住的、曾经坚定地保护自己的胸前，简单地扫掠过颈部和下颚的 清爽线条，来到唯的脸上。 　　（一定要说出来！） 　　梓下定决心，毅然挺起胸脯，看向唯的眼睛── 　　却在正式发声之前，不慎溺入了比唇边笑容更加明朗温柔的眼神里。 　　平常明明都是随性散漫傻呼呼又孩子气的，偏偏在被告白之前表现出那麽像大人的成 熟表情，一瞬间让梓怦然心动到忘记如何言语。 　　喜欢的心情，彷佛没有节制地在胸腔里堆积着。 　　是透过相触的眼神和紧握的手心从唯前辈那边传递过来，还是从内心深处自发性地涌 现出来？ 　　在人来人往的乐器大街上，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握手相视不语的画面，肯定很奇怪吧。 　　然而，梓却没有想要让唯放手的打算。 　　她抬起垂放於身侧的左手，轻轻拨开唯额前那一小缕微微遮住右眼的轻柔发丝。 　　（又要帮唯前辈重新夹发夹了呢……） 　　梓正按着合宿後建立起的习惯动作，想要取下发夹，突然听见什麽而在半空中滞住了 左手。 　　唯注意到梓的表情不太对，但她还没能反应，梓就毫不迟疑地甩脱了她的手。 　　望着梓背过身去不断左顾右盼的身影，唯察觉到她的心情变得十分焦急。 　　「梓……」 　　话还没有说完，梓突然跑开了她的身边。 　　唯一愣，正要追上去，却被正好要走进乐器店的一群人给挡住了去路。 　　当她好不容易绕过那群人时，梓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发生什麽事了？） 　　唯当机立断地拿出手机，选择清单中的『梓喵』拨出去。 　　电话在响了十几声後接通了，她正要开口时，那头的梓率先出声道歉。 　　『突然跑掉对不起，前辈。』 　　「梓喵？刚才、怎麽了？」 　　『…………』 　　「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还不知道，但是……』 　　「嗯。」 　　『…………』 　　「梓喵？？」 　　『总之，请你先回去吧。』 　　不知道是出於某种考量，或是单纯在跑步途中讲电话很不方便，梓切断了通话。 　　哔、通话结束的提示音之後，听筒里就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但唯依然没有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只是呆呆的直视前方，心里想着一件事情。 　　那一件，有可能比预想还早几个月浮出水面的…… 　　不祥事态。 　　…… 　　叩叩。 　　房门边传来敲门的闷响，随後是转动门把的声音。 　　躺在床上对天花板发呆的唯偏了偏脑袋，看见是梓走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梓……」 　　「唯前辈，你没有去看会场吗？」 　　「……哎？嗯、因为我先回来了。」 　　「律前辈她们在担心你呢。」 　　梓若无其事地说着，把手机和钱包放到了桌上，并脱掉用来遮蔽阳光的浅紫色薄外套 。 　　在合宿里晒过的痕迹只剩下一点点还残留在她的肩颈上，其他都差不多消失了。 　　「刚才在一楼大厅遇见她们，她们说前辈你很没有精神……怎麽了吗？」 　　明明就知道是因为在担心她的关系，却还说出这样的话。 　　梓想要转移焦点的态度，明显到让唯根本不用观察就能发现。 　　但是，唯并没有戳穿她，反而哎嘿嘿地傻笑起来，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还要温柔的语 气说。 　　「突然间肚子好饿，没有力气走过去了～」 　　「是吗。这样的话，我记得一楼有自助式餐厅……要现在去吃吗？」 　　「不，晚一点。」 　　「为什麽？」 　　「因为……」 　　唯说着走到了梓身後，她从脱掉外套後就一直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没有转头。 　　外头天色已暗，房里仅藉由床头柜上的一盏小桌灯作为照明，温煦的鹅黄色灯光，将 两人的身影映照在一尘不染的玻璃上。 　　本来想说出答案的唯，在透过窗户看到梓现在的表情之後，将声音咕噜地咽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伸出双手从背後、轻轻抱住了没有抵抗的梓。 　　「对不起，梓喵。」 　　「…………为什麽唯前辈你要道歉？」 　　「明信片的事情，你猜对了。」 　　梓没有说话，但忽然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像是胸口闷得太久需要透气，又像是想 要摆脱掉唯带给她的震惊。 　　唯搂着她，用有些困惑的语气继续说。 　　「可是，我也不清楚实际位置在哪里……」 　　「就在这里。」 　　梓握住她的手臂，稍微使力地挣开她的怀抱，转过了身。 　　「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在…………」 　　她说到一半，忽然用力咬住了嘴唇，形状漂亮的眼眸被泪水的颜色浸透。 　　「梓喵。」 　　唯朝梓伸出了手，而梓往後退了一步。 　　「梓……」 　　唯再度上前一步伸出手，梓依然想往後退，小腿却撞上床缘，退无可退，被唯拥入了 怀里。 　　「乖孩子、乖孩子。」 　　唯抚摩着梓的脑袋，就像在哄一个比她年纪小很多的孩子一样。 　　明明平常就是相反的情况，梓不服气地心想，想要转移注意力，但压抑许久的哭泣冲 动还是突破了她的忍耐边疆。 　　被唯紧紧抱着所感受到的温暖和安心感，让她的泪水不由自主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每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都藏着从来没有对人倾诉过的痛苦。 　　『爸爸以後可能会很忙，所以你得学会如何照顾好自己。』 　　被赶着学会做料理，学会做家务，学会生活上各式各样应该要会的东西，不是为了成 为谁的新娘，而是为了能独立生活。 　　妈妈临走之前还说，希望她的个性能坚强一点，所以她学会了忍耐。 　　遇到特别难过的事，即使不小心落泪，也不会哭出声音，不会就此沉沦在软弱的泥淖 之中。 　　可是…… 　　可是…… 　　「不要忍耐了，梓──」 　　唯柔软的唇瓣吻过了梓的泪痕，在她耳边下了命令。 　　「哭出来吧。」 　　明明是很温柔很喜欢的声音，流进她心里，却啪地一下挑断了她紧绷到疼痛的情绪。 　　梓用力地抱紧唯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了她怀里，终於第一次将软弱曝露在人前，低声 地哭了起来。 二十三节 　　『心理准备』 　　她想，或许那个事件是让双亲感情不睦的源头。 　　详细的情形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剩下一个鲜明的画面还深深刻印在脑海中。 　　当她在玄关脱掉学生皮鞋并习惯地想说『我回来了』时，听见屋里传来大量玻璃被重 重砸碎的吓人声响。 　　原以为可能是闯进了什麽人，但在看过鞋柜之後，她屏住气息放慢脚步，无声无息地 走进家里，果然透过厨房半敞的门缝看见了此时理应还在上班的双亲。 　　两个大人站在满地形状不一的碗盘碎片之间，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爸爸被割破的手背渗出了殷红的液滴，沿着垂下的手掌迅速地聚汇成珠，无声地滴落 下去，将惨白的磁砖染成鲜艳的赭色。 　　但是，跟平常不一样，妈妈并没有去在意他的伤口，只是表情从容的望着神色震怒的 爸爸。 　　他们顽固地注视着对方不发一语，像是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再也没什麽话好说。 　　几乎从来没看过他们发生争执的梓，手足无措地躲在厨房门外面，既不敢进去，也不 敢离开。 　　该怎麽办？该怎麽办？ 　　惊慌地思考着解决办法的梓，察觉到自己身为子女的无能为力，僵立在原地。 　　──不久之後，爸妈就分居了。 　　梓一直自责当时为什麽没有勇气阻止他们感情恶化，讨厌着无论在梦境中或现实里都 很无用的自己。 　　轻微的声响让她醒了过来。 　　梦见那麽久以前的事，也是压力释放的一种方式吗？ 　　她模糊地想着，慢慢睁开眼睛，没有多久就听见了那道甘甜熟悉的声音。 　　「梓喵，早安～！」 　　正坐在地毯上整理手机充电器的唯，腿旁还摆着两台手机和一个已经卷好线的充电器 ，看样子是连梓的份也一并帮忙收拾好了。 　　对於昨晚发生的事没有什麽印象的梓，伸手碰了碰感觉有不太舒服的眼角，这才忆起 了昨天扑在唯怀里痛哭的事。 　　回想起来虽然令人害臊不已，但经过那番宣泄之後，抑郁苦闷的心情确实舒坦了许多 。 　　「早安。」 　　梓边说边觉得声音有点沙沙的，在意地抚了一下颈部。 　　她坐在床边，为了避免步伐不稳，等到脚底板重新适应踩地的感觉，才站了起来。 　　房里昏昏暗暗的，看来为了让她睡得更熟，唯将落地窗内层的轻薄纱帘和更内层的厚 重窗帘都拉上了。 　　此时窗帘开了一道狭窄的小缝，但透过绵质纱帘的细小孔隙筛漏进来的微光，依然无 法看清楚唯的样貌。 　　不过，光是注视着唯被淡淡光线勾勒出的朦胧身影，梓刚醒来时心头上尚未褪去的惶 惶不安，就很快地消弭了下去。 　　梓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脱离束缚的强烈光线立刻透进房间，将沉默的昏暗吞噬殆 尽。 　　看了看床边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着『05:39』，对於暑假里天天睡翻了的唯来说，这 是极为罕见的数字排列。 　　「唯前辈，你好早起。」 　　「嗯！今天要一决胜负了哦！」 　　唯边铿锵有力地说着边将东西放进背包，话中的涵意让梓为即将面临的表演赛紧张起 来。 　　说起来，律前辈她们之前好像打算到这里以後要再排练一次的，可是昨天…… 　　「梓喵，你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哎？」 　　梓回过神，发现唯正在用带有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你昨天没有吃晚餐就睡了，肚子会饿吗？」 　　「啊……嗯，有一点，不过我还是先去洗澡好了。」 　　梓走向摆放行李的墙边，在绕过唯身旁时闻到了很柔和的香味，不经意地投去一眼， 这才注意到唯穿的衣服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她是哭到筋疲力尽，就在唯前辈的怀里睡着了吧？ 　　弄脏了前辈的衣服，让前辈照顾自己，而且还是在无病无痛的情况下…… 　　果然，不管怎麽想都觉得好丢脸。 　　在浴室里吹乾头发出来之後，梓将换下来的衣服装进袋子并放进了背包。 　　确认了一下没有什麽遗漏的，拉起背包的拉链，正在梳理长发的时候，突然── 　　「发现破绽！」 　　这声让人感到不妙的呼喊让梓诧异的回过头，却在还没能理解过来被唯给突袭了。 　　她本来就是毫无防备地半跪着，唯这麽一扑，就将她整个人顺势押倒在了地毯上。 　　看了看上方的唯，两人之间过於尴尬的姿势让梓害羞的撇开了脸。 　　「唯前辈，说过请你别老是突然抱过来……」 　　「哎嘿嘿。可是，看着可爱的梓喵就会忍不住嘛～～」 　　「可爱什麽的，对别人也可以说吧。」 　　唯没有接话，像在思考着什麽，她的沉默让梓一刹那间有点难过。 　　正想再开口说『请放开我』时，唯俯下身将脸凑近了梓的脸前，低声愧疚地说。 　　「……对不起。」 　　「前辈，你不需要道歉。」梓苦笑了一下，为了安抚唯而说出违心之论。「我一点都 不在意，前辈你本来就是很热情外向的人嘛。」 　　「可是……我只喜欢梓喵、只想要亲梓喵，如果没有梓喵我连一块蛋糕都吃不下去， 没有梓喵的话，我就不是我了哦！」 　　如此笨拙仓促又像是电视剧里的告白，一点都打动不了人心吧？ 　　但梓凝视着唯的眼眸，发觉她是认真的，原本想用来吐槽她的那些话也就没办法说出 口了。 　　「我喜欢你，最最最喜欢你了……」 　　轻飘飘的声音随着叠加起来的迷恋而不自觉地放柔放缓，在融入醉意的话音消失之後 ，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被紧紧地抱住了。 　　她并不知道身为拥抱狂的唯，最想抱最常抱也最爱抱的，正是就读樱丘高中1年级并 担任着轻音部吉他手、姓名叫作中野梓的人。 　　即使如此，她还是伸手反抱住了唯。 　　「唯前辈……」 　　「唔？」 　　「我……」 　　「嗯、什麽？」 　　「…………」 　　「……梓喵？」 　　「…………」 　　梓在内心挣扎了许久，最後还是对着困惑的唯，老实地吐露出了心声。 　　「…………我肚子饿了。」 　　…… 　　用过早餐後，HTT一行人怀着三分忐忑与七分期待前往会场──位於乐器街尽头的象 牙白巨蛋。 　　向镇守於入口的警卫们出示入场证後，经过工作人员的带领，她们左弯右拐来到一间 休息室外头，门上名牌用苍劲浑厚的笔迹写着『放课後Tea Time』。 　　附近没有其他乐团的人，律不由得在意地观察起左右的休息室。 　　还没有用眼睛确认到真相，就被那位工作人员恭敬有礼对紬喊的『大小姐』先一步证 实了猜想。 　　果然这次HTT又有幸沐浴在特权阶级的光辉之下了，她在心里笑了几声，不知道该作 何评论。 　　此时是上午九点半左右。正式比赛开始的时间是十点半，分为上下午两个批次轮流上 台，而HTT被安排在下午。 　　她们盘算着正好乘机补回昨天没有排练的部份，不过，在刚开始不久後，计画就发生 了变故。 　　「我说……冷气是不是开得太强了？」 　　坐在沙发上拿着小簿子重新确认比赛规则的澪，将目光投向了固定在墙边的空调。 　　本来在进来时还没有什麽感觉的，坐着不动一段时间後才发现，不仅是灯光，连空调 也早在她们进来之前就被人打开了，而且还是强冷的模式。 　　这麽浪费电的行为，不免让人为了主办方的用心（事实上是谄媚过度）而局促不安起 来。 　　「嗯，稍微有一点冷呢。」 　　搭腔的是梓。澪用遥控器将冷气调为送风後，奇怪她为什麽说话声音那麽小而迅速地 将视线转移过去，立刻注意到正靠在梓肩膀上呼呼大睡的唯。 　　个性开朗活泼的人，通常在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还要显眼许多。 　　「呃、唯……」 　　「小唯好像睡着了呢。」 　　「终於啊。」 　　律半眯起眼睛，随意转了一下右手的铅笔，轻而规律地敲击着身前的桌面。 　　「一路上看她恍神恍神的，我就在想什麽时候她会睡着……你们昨晚做了什麽那麽累 啊？」 　　还没听到梓回话，紬先笑着对她发出了询问。 　　「小律，你很紧张吗？」 　　「啊？」律诧异的转头看她。「……不会啊。」 　　「这样呀。」紬的目光凝滞在律右手不小心曝光心思的动作上，笑而不语。 　　「……话说回来，既然唯想睡的话，我们来讨论点别的吧。」 　　律有些不好意思，故作镇定的将笔放下来，转移了话题。 　　「澪，你之前不是说写了新的歌词吗？」 　　「嗯、是在『库克库克』吃冰时突然想到的。」 　　澪说着匆匆从口袋里拿出了笔记本，正要翻开，突然注意到笔记本後方的动静而停住 了动作。 　　坐在对面的梓，微微偏过头凝视着靠在她肩上的唯，悄悄挪动了一下摆放在大腿上的 双手，脸上流露出犹豫的神色。 　　不知为何，澪好像能从梓的表情里察觉到她想要做什麽。但是在澪准备开口时，紬抢 先替她发声了。 　　「小梓，让小唯睡在腿上面会比较好哦。」 　　紬的声音听起来有如花季吹起的微风般温温柔柔、沁人心脾。 　　不过看似有理的建议里隐藏着怎样的私心，现下恐怕就只有无意间发觉她本性的律才 知道了。 　　「小澪，我想要看看你写的歌词。」 　　紬笑咪咪的把话题拉了回来，律也转回了头，一边听澪翻动本子时发出的细微嚓嚓声 ，一边偷偷瞥着旁边。 　　梓抱着唯的上半身，好像在苦思一件攸关性命的大事，微微蹙起的眉间看起来满是烦 恼。 　　反观唯仍然呈现就算世界末日地球毁灭也绝对不会醒来的熟睡之姿，律不免对她的安 稳睡容感到有点怀疑── 　　唯是这麽不容易吵醒的体质吗？ 　　「这一段我还在想要怎麽修饰……紬、律，感觉怎麽样？」 　　听到澪的询问，律才正式将头凑过去，跟她们开始讨论起歌词草稿。 　　新的歌词，风格与过去的轻盈甜蜜截然不同。 　　如涓涓细流般悄然滑过心田的文字，从被压到扭曲变形的梦想空隙中钻了进去。 　　深吸一大口气，用尽全力、放声高歌，为她们释放出被现实囚禁於深处的狂野不羁─ ─ 　　「非常非常帅气哦～」 　　「哇啊，真的、帅呆了──」 　　即使为了避免吵醒唯想刻意压低声音，她们仍然难掩兴奋。 　　「小澪，这个可以拷贝一份给我吗？晚上回家後就马上谱上曲子哦～」 　　「当然没问题……啊，不过有些地方用词不太精确，可能还要修改一下。」 　　「嗯，好的。」 　　没有插话余地的律，再度偷偷看向旁边。 　　很有耐心的梓，已经在她们讨论期间完成了将唯的脑袋移动到她大腿上的艰辛大业。 　　此时，她正低着头，像想确保唯不会不小心跌下去似地、将手掌轻轻贴在唯的脑袋边 ，唇角微勾，无声地浮现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那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神色，跟她平常的冷淡表情反差过大，让律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 不该窥见的东西，连忙将视线转回两位同伴身上。 　　「唔呼呼。」 　　紬带着微笑瞥了一眼旁边，随後用双手捧住莫名泛起红来的脸颊，轻轻地发出了笑声 。 　　律敢笃定，这个时候，她绝对不是因为澪写的歌词很棒而感到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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