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http://blog.xuite.net/redeemformosa/blog/210632589/ 向中正一分局长方仰宁及前分局长李金田致敬 我任职检察官多年，与许多刑警合作侦办犯罪，许多警察兢兢业业，令人敬佩。其中，中 正一分局绝对是苦差事，这里主要处理的未必是刑事案件，更多的棘手的政治聚众事件。 事实上，这里的分局长很难当，几乎没人想接，因为动辄得咎，不动也得咎。 4/11晚上学生包围中正一分局，要求「铁汉」分局长方仰宁下台，我在电视上看到，非常 不忍心。各位或许知道他很辛劳，却不知道究竟有多辛劳。分局长不能比手下同仁睡得多 ，要在第一线指挥，还必须随时因应上级的指令与垂询，调派人手与协调人力时，看着百 般疲态的干部，又要完成调度，可以说是上下交攻，心力交瘁。 围警局的抗议者，应该是为了蔡丁贵集会游行的申请讨公道。这是否符合公民不服从的法 理，或者拥有人民抵抗权的宪法依据？容我简单几句即可： 冲进立法院是为什麽？因为学生指责行政权「失能」外，连立法权「失能」，不得已，只 能采取这种方法。也就是说，政治上确实已经令部分公民，完全没有任何途径救济了，而 且，服贸过关已经箭在弦上，达到急迫的情况，如果照原来程序缓不济急形同瘫痪，所以 迫不得已必须绕过正常程序，采取公民不服从的行动。姑不论是否正确，但至少论述上可 以说得通。 围警局、喷漆涂鸦是为什麽？很多人说，是因为方仰宁分局长表明，永远不让蔡丁贵集会 许可核准，严重「违宪」，所以必须这麽做。两相对比，确实令人感觉到，围警局在法理 上似乎有点疑虑。 方分局长并不等於主管机关，蔡丁贵如果不满，可以依照行政程序，依法申诉或申覆，如 果不行也可以循行政程序或行政法院救济，穷尽一切手段都不行的话，就声请释宪，这一 切都不是方分局长所能影响或垄断的。找方分局长下台，不仅是搞错对象，而且弄错方向 。这和占领立法院的正当性对比，确实有一段差距。 其次，方分局长也不可能有办法控制未来核准蔡丁贵与否，因为未来蔡丁贵真的再申请， 主管机关未必不会准许。就算不准，还是可以循行政程序或行政法院救济。实在看不出有 甚麽情状，迫使我们必须绕过这些程序，改采取围警局的方式就可以达成目的。何况，诉 求是叫分局长下台，这也不算甚麽正当诉求。因为，就算方分局长下台，请问蔡丁贵君就 可以回去那里了吗？显然不行，这当然也是搞错对象，弄错方向。这和占领立法院行动诉 求的合理性，更是差距甚大。 既然还有其他途径可以寻求救济，而且蔡丁贵被抬离後，仍然具有行动自由，很难说已经 达到难以容忍的急迫情况，所以抵抗权的来源确实是有疑虑的。并不是说，只要有任何不 如意，就可以公民不服从或行使抵抗权，还必须考虑到救济程序是否穷尽，以及是否已经 达到无法忍受的急迫事态了。 除此之外，就算方分局长个人言行有无失当，也没有必要指责其个人「违宪」吧。任何人 的言语，无论面对民众或是民代，都属於他个人言论的范畴，必须负起他的法律或行政责 任。但其他人没必要指着某一段话，说他的言论「违宪」，这没有法律上的意义，只不过 是发牢骚式的指责，於事无补。 他的言行是否适当，实质方面要看警察职权行使法或相关伦理规范，程序方面也可以依警 政署内人事程序，进行评估与是否议处。人民可以对他的言行提出意见，但怎麽可以围警 察局强逼分局长下台，并且喷漆涂鸭呢？ 这群学生不只围警局，积极主动在警局外墙及标志看板上喷漆涂鸦，又是甚麽抵抗权或公 民不服从呢？我原本对学生占领立法院的行动，感到理解与认同。但是，当我看到这一群 人跑去围警局，真的非常失望。 我相信大多数占领立法院内外的学生，在理念上，和这群围警局的人并不完全一致。据说 ，占领立法院以前，许多学生认真的研读了法律与服贸条款，取得了理论上的根基。可是 ，「路过」围警局的这一群学生，事先到底做过甚麽研究。当你看到这群围警局的人，在 法理根据都说不清楚的情况下，仍互相鼓动着，连黄越绥女士在现场安抚群众，竟也遭到 呛声，真的让人感到现场群众的斗争性格，都像是被召唤而挑唆出来了，彷佛是充满瞋恨 心的阿修罗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当我看到中正一分局的警察，没有去驱离或制止，只能默默承受，又看到方仰宁分局长出 面表示道歉，愿意请辞，我只觉得悲凉。 我很担心方分局长的身体，甚至私下希望他真的能调离这个单位。各位可能不知道，中正 一分局是一个根本没甚麽人愿意接任的单位。请你不要酸说，这个位置大家挤破头想要来 。 当没有群众抗争的时候，分局长一天也顶多睡个六、七个小时。听起来很足够，但请注意 ，是「分段睡」，比酒店工作还操。晚上九点勤教，准备晚上十点带着所有警察出去，抓 酒驾、临检、巡逻，凌晨三、四点回分局，赶快小睡个两、三小时，然後七、八点又起来 了，开始日间的勤务，忙到中午吃完饭，两点後可以抽空去小睡一下，然後下午四点多的 勤务又要开始忙碌了。晚上七点饭後可以再去眯一下。 这样的环境，谁还想要做呢？难道你真的以为他们是为了升官吗？很多人早就受不了，纷 纷办退休了。这也已经严重影响警界的士气，以及打坏新旧传承的专业伦理了。如果你要 酸他下台也行，但你自己真的比他有辛苦吗？你比他更有竞争力吗？当你一根指头指着别 人谩骂时，有四根指头正指着自己吧！ 曾经担任中正一分局长，也是号称「警界铁汉」的李金田先生，他在中正一分局长任内四 年半，经历了惨烈的红衫军、陈云林来台、陈前总统水扁先生入监等抗争激烈的聚众事件 。 当年，和现在也差不多，李金田分局长以分局为家，每餐吃便当，常吃不完就又赶出去应 付突发状况，平日每天睡眠不到四小时，而且也是分段抽空睡，数月的抗争期间，连续三 、四天没空睡觉，更是家常便饭。红衫军倒扁活动持续数月，几乎让他心力交瘁，每天疲 於奔命。 後来，他升任新竹市警察局局长一职。没多久，身体出现不适，到医院检查，发现得了肺 腺癌。他积极的治疗，但是局长工作非常繁重，绝非养病的好环境。但是李金田先生是一 位非常尽责的优秀警官，後来又再调台北市政府警察局督察长。 在我担任北检缉毒组检察官期间，有幸认识这位谦和有礼的长者，他除了积极查办违纪警 察外，更是全力支援扫荡毒品的工作。事实上，扫荡酒店或夜店毒品，最怕事前泄密，但 是督察室都是精挑细选最精良的警察担任，所以北检与督察室连续三年合作的大型扫荡， 从来没有一次走露风声过，可见他治军之严明。 今年初，李金田先生被发布荣升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副局长，大家都为他高兴，但心里也都 为他的身体暗暗担忧。没想到，今年1月11日，突然听到他因肺腺癌过世的噩耗。事实上 ，他连副局长办公室都没进去过，从发布任命以後，他都一直躺在医院病床上。 (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new/20140115/327136/) 他的身体是怎麽会出现肺腺癌的呢？远因就是在中正一分局长任内，历经红衫军等长期聚 众事件的压力下所造成的。他的工作压力与日夜颠倒，远比任何一个人都严重，但是他是 为了升官才做分局长、局长的吗？如果你认识他，就知道他是个谦和有礼的长者，他的人 生彷佛是要来做一个好警察的，很多人大可以摆烂退休，但他们坚守在岗位上，而且赔上 了自己的生命。这算是因公殉职吗？在现在的体制下，谁敢认定他是因公殉职，给予补偿 呢？难不成还要被追究公务员图利罪吗？ 要批评谩骂别人很简单，要聚集群众也不难，擎起大旗就可以干。但是各位可知道，全国 警察现在缺额有多少吗？目前警界里面，光刑警人数不足就已经到了惊人的数字。光是前 年，全国刑警就已经缺了六千人。刑警不足，没人要干，不是退休就是调职，治安不好， 民选首长又狂干谯，好好执法又要面对地方民意代表的痛骂。这还不提台北市警局和新北 市警局是全国最烂的差使，大家纷纷往中南部县市调动外逃。新补进的人力，来不及训练 完成，就要来因应千疮百孔的社会问题。 不只治安工作，台北市警察还要应付1999专线的疯狂call in。有个侦查佐同仁告诉我， 他曾经接获通报，某路段有违规停车，他立刻赶到现场，发现并没有违停，便回报没有查 获。几分钟後，1999又再通报同样地点有违停，他只好再赶过去，仍然没有。然後再来一 次，总共三次。第四次时，他乾脆在现场等，果然没多久又接获通报，他拜托1999小姐将 电话转给他，让他直接跟举报人联络，以便确认地点是否有误，经对方同意，结果对方发 现警察竟在现场，一时语塞，竟然就跟警察说：「查违规停车本来就是你警察的责任。」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留下无言的警察在现场。 警察的勤务已经多到你很难以想像了。 这一次立法院聚众期间，台北市某分局侦查队告诉我，全侦查队几乎都派去支援立法院勤 务，手边的案件全停摆了。有个分局以往每天抓捕约七、八个以上的人犯移送北检，但这 段期间，每天平均抓一、两个人犯，有些还是车祸肇事才抓到的酒驾。有个侦查佐私下告 诉我，某赌博猖獗的公园处所(不能公开讲)，以往巡逻与突袭的抓捕很严格，这阵子都没 人手了，最近竟然私下在传：「从来没有赌的这麽安心过！」这个社会治安赔上的成本， 难道不可怕吗？有人具体评估过吗？ 学运闹完了，警察并没有办法完全休息。因为回到工作岗位，本来的案件还在，管考日期 继续逼近，案件绩效目标仍然必须达成。聚众事件的支援，除了保一以外，各分局是职场 生涯与人生中意外多出的插曲与负担。 围中正一分局事小，打击警察士气事大。如果有一天，有一大群犯罪者透过脸书号召，指 控分局长讲错过一句话，是严重「违宪」，率众去包围警察局，在外面喷漆涂鸦。各位会 支持这样的行为吗？我相信当然不会，但论者有谓：「这不一样，那些人是罪犯，这些人 是学生。」话这样说没错，但甚麽是法治精神呢？ 罪犯是甚麽呢？还没定罪以前，不能确定是罪犯。就算定罪，这一群人就不可以集会游行 了吗？他们本质上和学生有甚麽不同呢？甚麽是平等原则呢？等者等之，不等者不等之。 罪犯和学生，都是公民。他们都可以集会，因为这就是人权。但是，集会的诉求目的与手 段，也都必须符合民主社会与法治精神。 4/11围警局的事情已经落幕。我看着中正一分局遭到包围喷漆涂鸦，看到执法者受到霸凌 只能忍气吞声道歉，感到非常难过。又回忆起前分局长李金田先生因操劳过度因病过世， 更是对全国警察同仁的不舍。 我希望经过这一次事件後，大家都可以真的体会警察的辛劳，请尽量就事论事。警察也是 我们许多优秀青年努力报考的神圣职业，如果我们把这个行业搞到烂透了，搞到没士气只 想混日子明哲保身，只不过是遂了两种人的心愿，一是游走不法的犯罪者，二是藉聚众以 譁众取宠而赢得名声者。受害的却是整个社会。 在中南美洲某些国家(不好公开讲)，警察已经没人想要当，优秀的国民不屑当警察，甚至 以当警察为耻，变到後来，会来当警察的都是人格有问题，操守有问题，能力有问题的， 整个警界败坏，甚至与罪犯勾结一气。这样的国家，别说经济会好，连社会都充满恐惧。 西方谚语说：通往地狱的路，往往是由善意所铺成的。 所有去围警局的人，或许是基於善意，但是却可能无形中削弱警察的威信，一次次的慢慢 削弱。当学生可以找个理由去围，计程车司机也可以找个理由去围，摊贩也可以找个理由 去围，酒店也可以找个理由去围，你我也都可以去围。有时候，当一个小小的裂缝开始， 整个水坝的墙就会开始浸蚀。我们要谈法律，也不能脱离社会人生，我相信这绝不是善意 的围警局者，所希望为台湾铺下通往治安败坏地狱的本意。 学运已经结束，对学运领袖的溢美与赞扬，或许也可以转换一下跑道，不吝给予警察鼓励 与支持。这对国家社会，会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中庸之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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