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样子，没有版权，欢迎乱传 -- 话说前天的发泄性文章贴出後，看到自己不成材的笔墨承蒙不少朋友们转来转去，还容小 弟在这里跟大家说声谢谢。但是那篇文章，没想到引出更多反对学运的人士继续谈论美国 警方对付非法入侵受管制区域的人士的处置方式，还有继续提倡只要是有违法情事，抗争 行为就失去意义跟价值之类的言论。 其实过去２４０小时以来，远在行政院的事件发生前，网路上就一直都有反对学生占领立 法院的动作；反对此次太阳花学运的朋友们不断地用＂违法乱纪＂的核心思想去抵制太阳 花学运的行为。所以我想恰巧用这个机会，趁着打在自己文章身上的３秒钟镁光灯还没离 开前的时间，好好来看一下民主政治里面最矛盾也最复杂的一个议题：＂守法或违法之於 抗争行为的价值＂。 在跳入主题之前，我想还是回头来看一下大家议论纷纷，频频拿出来说嘴的对於美国警方 出动武力进行镇暴抗暴的凶猛程度，跟在这次行政院的警察们的行为两相比较的这一块。 首先，在继续写下去之前，我要讲清楚一件事情：今天参与占领立法院跟行政院的抗议份 子，只要有违法情事的人，事後都会需要付起法律责任，面对自己的行为，我想不管正反 方都不会反对这样的概念。因为不管怎麽说，法治系统的确是在大部分状况下维护一个社 会正常运转所需要的秩序的关键。这种观念，今天抗议份子的标的人物像是林飞帆跟魏扬 同学，在几次对媒体的发言里也讲得很清楚了。前提先在这里说好之後，今天这一篇文章 我就不去讨论抗议学生们违不违法的问题。 今天我们要看的重点，是＂警察对於和平非暴力抗争行为，即使是非法入侵受管区域的抗 议份子，有没有使用暴力驱散的正当性＂这一块问题。 说来其实很讽刺，因为当台湾警方动用武力攻击抗议民众的那一晚，距离十天之前恰好是 世界反抗警察暴力日。然而，当有支持警方动用暴力驱散和平抗争份子的人，拿去年美国 华盛顿ＤＣ发生的女驾驶在国会大厦附近强行冲撞执法人员遭到现场枪毙的案例，来反证 说台湾警方真的是对抗议民众太好了的说词，我想在这里，作为一个美国乡民，我必须在 这个观点作一个明确的说明跟解释，让太阳花学运持正反两方意见的朋友可以了解始末。 美国政府采联邦体制政体，基本上联邦法律说了算话。（我说基本上是因为美国历史上还 不少有州政府反抗联邦政府法律抗告到最高法院成功让联邦政府去角落哭哭的案例，不过 这在这里不是重点）虽然州政府建筑归州政府法律管辖，但是讲到联邦中枢行政建筑就还 是得要用联邦法规当作引述证据。（此处讨论的只有一般联邦建物，军事基地与五角大厦 因为另有特别法条规定故不在此范围） 美国法典（The United States Code）里第１８大项的第８４章中第１７５２项（US Code Title 18, Chapter 84, #1752） 中，针对非法进入跟占据联邦建筑物（包含白宫 跟副总统官邸）或是受到美国特勤局暂时管理的地区的内容，明定以下针对违法人士的逞 罚规定： －罚款从数千到数万美金不等的罚锾 －发监到联邦监狱监禁一年到十年不等，视违法者当下是否携械与造成人员与财物伤害的 程度。 然後就没了。相信我，就是这麽简单。我没有国防布，不会遮盖实际法条跟事实；大家有 兴趣可以去用谷哥大侠查看看这法规的详细内容。针对＂单纯＂非法入侵跟占据＂与＂造 成财产损失＂的行为就是如此单纯。（如有进行非法情报侦蒐、偷窃机密、纵火或是在侵 入过程中造成人员有重大伤亡的情况不在此列，因为这些情形的确会加重违法者刑罚。） ＂没了？虾米？这样就没了喔？＂ 很多人会很惊讶，美国联邦政府包括白宫跟国会大厦在内的建筑，如果单纯被人入侵，难 道就只有被罚钱跟抓去关这样？那很多人在说警察们一定会把非法入侵的抗议份子用枪给 碰掉的说法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我想针对这种说法，用这样解释大家应该就比较好理解了： １）联邦法规定侵入跟占据建物的作法是属违法； ２）警方照联邦法规进行执法行为，决定逮捕、驱散与甚至暴力镇压违法者的细节 联邦法律只有规范入侵跟占据的违法行为的权限，没有规定跟要求警方要用何种方式进行 逮捕违法者的内容。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任何联邦法律在这种犯罪行为中赋予 警方在驱离时可以自行动用暴力甚至枪杀违法者的权力。 我再清楚明确的说一次： ＂从来没有任何联邦法律在这种非法入侵联邦建物的犯罪行为中赋予警方在驱离时可以自 行动用暴力甚至枪杀违法者的权力。＂ 警方会进行暴力驱逐跟甚至动用枪械击毙违法者，那是他们在进行执法行动中自行决定的 动作。违法者是一定要遭到逮捕跟驱散的，但是问题是怎麽驱离，怎麽面对，怎麽执法， 那是依据警方平时的训练、当下的判断，还有现场指挥官的指令去取决最後的结果。 因为过去５０年间，有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太多（这个太多要多说几 次，因为真的太多）的警方施暴事件造成人民死伤的情况发生。所以美国警方不管哪个城 市，多数会有教导警察如何正确判断使用枪械跟武力执勤的细节。在这边就让小弟进一步 引用一下现实中美国警方对於动用武力制服违法者的训练规章内容，来讨论今天反学运方 的＂台湾警方对抗议份子太好＂的言论。 在看过明尼苏达州、纽泽西州跟洛城警方的警察规章之後，美国警方可以对违法者动用的 武力可统整分成大略以下三种： －Physical Force（一般武力）：用强力的力道跟违法者进行肢体接触（比方说全身压倒 、压制在墙甚至是不会造成违法者受重伤的擒拿技等）等方式让违法者就范。 －Mechanical Force（使用道具）：使用经过训练的警犬、胡椒水喷雾剂等不会造成严重 身体伤害的器具协助员警让违法者就范。（警犬是否属於强势武力在某些州跟城市有些争 议，因为有发生过神警犬爆气攻击到违法者头部被撕咬至脑神经重伤永久无法正常自理的 特殊案例。） －Deadly Force（强势武力）：使用枪枝、电击枪、棍棒与其他会造成违法者当下或是永 久严重身体伤害甚至是死亡的方式让违法者就范。 然而到底是甚麽时候跟状况下，员警跟执法人员可以被授权进行使用强势武力来执勤呢？ 根据明尼苏达州在２０１１年公布的『警方使用武力规章』（USE OF FORCE AND DEADLY FORCE MODEL POLICY，MN STAT 626.8452）中，有以下说明（洛城跟纽泽西州的规章与此 内容相近）： 员警在以下状况可以视为被授权使用强势武力： －为了保护同伴警员跟其他周遭人员不受立即的严重身体伤害甚至死亡的发生； －违法者如果在逮捕跟防止逃跑的执勤过程中，员警有正当理由跟动机相信违法者将会造 成员警或他人严重身体伤害甚至死亡的可能性，或是有使用武器跟造成伤亡的器具的可能 性的时候。 在把警方动用强势武力执法的依据说明清楚後，我们就来看看去年在华盛顿ＤＣ发生的女 驾驶被击毙案件发生了甚麽事情。 当初的女驾驶使用车辆，无视员警数次劝导跟试图停下车辆未果，冲撞多位执勤员警跟特 勤局的人员，导致了所有执法人员在现场作出了女驾驶有立刻伤害甚至造成员警跟周遭人 群死亡的可能性的判断。基於此根据，女驾驶被当场击毙。因为证据确凿，没有误解的可 能性，虽然事後的确有召开调查会，最後警方跟特勤局人员都没有受到任何责难或是法律 诉讼的处分。执法人员依循教导规章跟训练的成果而作出现场保护大众的决定进而击毙女 驾驶，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反观台湾这次行政院警方动用暴力驱离，把抗议群众打得头破血流、倒地抽蓄，甚至还有 穷追猛打之情事发生，照那些喜欢用美国警察动武的标准来比较，又是否是个合理的执勤 方式呢？ 学生第一时间非法进入跟占据行政院，确实违法；警方绝对有权将他们驱逐离开现场。然 而，如果谈到使用镇暴武力伤害抗议份子的部分，於法於理我们知道美国法律跟警方规范 是有进行约束执法限度的。因为当时行政院的抗议份子（感谢各界媒体跟乡民实地摄影保 存事实）一没有构成任何可以让警方认为威胁到警队人身安全的可能，二没有携械（甚麽 棉被之类的可以当武器的笑话就先跳过吧）或是带有任何伤害现场人群的意图，警方按照 规矩顶多可以使用一般武力跟道具协助的方式驱散民众。动用强势武力是绝对违反警方行 事规章的表现；也就是说，如果美国警方作了像台湾警方当天晚上的暴力驱散的执法，下 场保证会是被人权律师告到底。（ＡＣＬＵ：颗颗颗，该我出场了！） 之所以要一再地重覆讨论警察过度动用暴力驱散民众跟忽略比例原则的重要性的原因，是 因为当人民要面对政府的组织性合法武力机构像是警察跟军队，永远永远都是无助一方的 。美国这个允许个人拥有枪械自保、公开携械上街，甚至是当个人觉得警方非法入侵自己 住宅都可以拔枪射击警察（此法律仅限印第安纳州内）的国家，对於警察使用武力执勤都 如此小心谨慎了，更何况面对手无寸铁作在地上和平抗争的民众的台湾警察？ 上面讲了一大串，希望有作到向对於这次学运持正反双方态度的朋友们详细地解释了美国 警方在执勤过程中对於动用武力的态度，也不致於被网路上一些不明究理想要混淆视听的 人影响了。 接下来，我想要讨论＂守法或违法之於抗争行为的价值＂的主题。 民主政治的发展，自古以来，一直都是充满冲突性的事务；因为人民（不论是多数或是少 数）的意见没有受到在位者的重视，或者是一再地受到欺凌跟压榨的情况下，下场就是人 民走上街头甚至是进而暴发抗争。 反顾过去几年来，台湾某些民众对於民主运动的观念，我个人想用一个不太入留的名词来 形容主流民意的想法：＂思想洁癖＂。看了好几年下来，一直觉得某部分人对於＂激进的 ，冲撞体制的，跟偶有违法情事的抗争＂有着扭曲跟错误的观念。 『民意』这个玩意，说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东西：政府跟有心人士可以经由媒体报导或是政 府政令等等的手段去控制、操弄跟安抚它，好用以安稳掌权者的权势。在这样的情形下， 政府会鼓励人民投票，宣扬看似繁华但却空洞的肤浅民主。可是当有人意识到社会已经出 现问题，真正开始鼓吹人民要有能够思考的智慧，转而使用『民意』去组织一股反抗在上 位者的力量时，掌权者跟身边的得利者又会开始用社会秩序跟守法与否的思想去灌输给大 众，好进行催眠式地箝制住对政府不满的人。 能够倾听民意跟有效地降低施行政令过程中受伤害的民众人数的政府，基本上不会需要过 度担心跟强调抗议民众是否守法，跟灌输大众违法抗争的行为就是很难看跟＂一点都不民 主＂的表现的思想。因为当和平讨论跟协商行为能够奏效跟达到目的时，实际上不管是反 对政令的民众、政府还是其他国民，都会是三赢的局面；如此有效率的民主政治体制，自 然而然地就可以避免多数非法抗争的问题。 可是反观这次服贸问题，很明显的是政府不仅仅是不听从反对服贸人士的声音，甚至在审 核条文的过程，出现了极大的错误。当有意提出反对意见的团体试图请政府三思跟重新进 行审查时，政府却又摆出消极的态度，无视民意。 所以我们才会有了今天的太阳花学运。 占领立院跟行政院的行为，固然违法，但是它们绝对不是学生抗议份子们＂不民主＂的表 现。 美国一位已逝的知名反战学运领袖跟历史学家Howard Zinn曾经说过： ＂Protest beyond Law is not the departure from Democracy; it is absolutely essential to do it.＂ ＂超过法律规范的抗争，并不是悖离民主；而是（对民主而言）绝对需要做的事情。＂ 因为对於现状的不满，当沟通机制又遭到破坏、刻意忽视而失去效用的时候，持反对意见 的人民自然就会有冲撞体制跟政府的需要。这样的情形，往往都会造成＂非法抗争＂的产 生。过去几百年间，多少跨时代的重要人权议题，多少欧美民主国家，多少受到政府少数 掌权者欺压的百姓，都曾经经历过如此的牺牲跟对抗後才终於得以嚐到民主进步果实的滋 味。 网路上看着台湾的名嘴唐湘龙先生在『新闻面对面』的节目中，曾经说过太阳花学运的抗 议份子们违法强行进入行政院的行为很＂嚣张＂，又说过他不认同像林飞帆同学那样可以 自作主张拽着民意号称自己代表人民的人。 如果照着唐先生的说法，那美国历史上我可以很快地想到一位既＂嚣张＂，又认为自己的 一言一行可以＂代表民意＂的民运人士。这位民运人士，在他长达十数年的抗议经历中不 仅仅一次地，而是连续四次进占了当时美国政府限制抗议行动的各个地区进行群众抗议， 也接连都被逮捕跟被政府抨击他的违法行为。从北卡罗来纳州到乔治亚州，这位民权人士 数度跟警方冲撞，跟当地政府掌权者对抗；直到终於到了最後，他的＂嚣张＂终於号召了 足够能够了解他的理想跟诉求的群众，多年之後最终达成了他的目的，得以为了他的同伴 们争取权力跟自由。 历史上，不只美国，如此坚忍卓绝的民权运动先烈跟领袖在全世界四处可见。因为他们在 必须面对强大的国家机器肆虐的同时，又要忍受不能理解他们努力的同伴们的冷嘲热讽， 往往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跟误解。然而，没有他们的努力跟牺牲跟失去准则跟方向的政府对 抗，人类的民主政治史，将永远都会停留在原地不动。 由我们Ｙ／Ｚ世代引领，利用社群跟网路发起的群众抗争事件里，在国际间最颇负盛名的 一件就是近年内发生的埃及抗议事件。这个事件的关键发起人之一，Wael Ghonim，在他 针对这件抗议事件的自传『Revolution 2.0』里的结尾写下这一段令人深省的话： ＂We shall never forget all those who sacrificed their lives on our path to freedom, and we will continue to sacrifice so that future generations live in the Egypt that their brave predecessors aspired to. The selfless heroes who died defending the dreams of millions of their fellow citizens will forever be our beacon of light. Indeed, it was their courage, determination, and grace that reminded us and the rest of humanity of a universal truth that many seemed to have forgotten: the power of the people will always be stronger than the people in power.＂ ＂我们将永远不忘那些为了我们追寻自由的路途牺牲生命的人，而我们也会持续牺牲我们 的性命，让未来的世世代代都能够住在一个他们勇敢的前辈们所冀望的埃及。那些为了守 护数百万他们自己同胞的梦想的无私英雄们，将永远会是我们的一盏明灯。的确，是因为 他们的勇气、决心跟风骨，让我们跟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想起了一个几乎已经遭人遗忘的恒 久的事实：人民的力量，永远大於掌权者！＂ 如果没有前人的牺牲奉献跟带领群众，世界各地许许多多的民主成就就不可能发生；如果 没有现在我们的持续奋斗跟传递薪火，世界各地的下一代又岂能继续享受民主的美好？ 上面提到的那位美国民运人士，虽然最终他的诉求得到了大众支持而开启了美国民主史上 新的一页；但是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活到看得到他的奋斗化成甘露的时候。或许是像唐先 生讲的，他当时实在太＂嚣张＂，进行了太多违法抗争的情事，所以被当下反对他的人当 众谋杀了。 那位民运人士的名字，叫做马丁路德金恩博士。 抗争，永远都会是个丑恶的事务。 因为要面对强大的体制，因为要冲撞现有的社会认知，因为要自己牺牲奉献，因为要承受 各方的不谅解，抗议份子的牺牲跟努力在社会大众面前呈现出来的图案，往往是个令一般 人想别过头去，装作不存在的景象。但是这不代表违法的抗争，就没有它的价值跟意义， 那些坐在街头的孩子们的汗水跟泪水，就不值得我们珍惜。 所以，为他们加油吧，好吗？为了他们的精神，为了他们的认真，也为了他们正在跟早就 忽视了民主政治价值的政府碰撞而擦撞出来的伤痕，为他们加油吧！ -- 此文仅献给太阳花学运跟即将走上凯道的朋友们，大家很棒，大家加油！ 就像岛屿天光所唱的，在明天，你们不仅仅会是个勇敢的台湾人，还会是个可以鼓励世界 其他各地还在为民主奋斗的地区的人的榜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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