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棍与向日葵」 ──你不觉得那很像小孩刚出世的哭声吗？ 　　2014年3月23日，台湾青年占领立法院後，继而占领行政院。 　　是夜，行政院前两排警察，持警盾警棍，或身着橄榄球衣似的镇暴装备， 搭钢盔，橘黄长棍一旁待命。但立法院那头心平气和，可推想疲困与不安， 静坐的青年坚持不改的姿态。彼时，巴奈、张铁志正轮流献唱， 胡德夫的〈美丽岛〉，交给巴奈诠释依旧揪心。我用手机录完歌，便转向行政院， 沿镇江街左转，穿越忠孝东路的人群，来到警权肃杀的人行道，脚步沉滞， 一设想强制驱离将导致的伤恸，更刻意走慢，打算看清警帽下的脸孔。 我幻想着或许沉默凝视，逼视，能教他们自惭理亏，出手不致太重。为此， 我行政院前来回两趟，一张脸，一张脸地清点，试图钻进他的瞳孔， 告诉他，他们，这些青年到底做了甚麽。 　　当然这种乡愿，不能遏止警察动作，於是一夜骚动与坚守，之後， 清晨读报声再度可爱地响起，我则默默回桃园，打开电脑，尝试告诉你，你们， 这些青年到底做了甚麽？这是我的见证，我的证词，唯愿有缘阅读这篇文章的你， 能一同思索并理解，这场运动纵然可议，对台湾却是非常，非常珍贵的历史转捩点。 　　首先，随运动发展，这群台湾青年逐渐凝聚的共识， 是以「非暴力」为最高行动准则，「退回服贸，扞卫民主」为最重要诉求， 而这个共识，即这场运动的核心价值，形塑诸如纠察队维护秩序， 抗议群众只是静坐诉求，坚拒政党色彩，坚拒团体分化等， 总体归为「和平理性」的运动形象。 换言之，这群青年铁了心要肉身冲撞体制，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谐拟主政者「跳针」，面对反对者意见一概重申理念，但与主政者不同的是， 他们高呼口号，还得准备接受镇暴警察的践踏，背负课业与家庭压力 （至於周美青有无给马英九家庭压力，容下不表）。 　　因此，这群青年可谓自觉要成为牺牲。这个牺牲不容你我遽下判断， 除非你我对台湾前途也有同等绝望与危机感；又或者，你我能提出更好选项， 且这个选项的理据足够说服人民，若不能，则面对主政者强渡关山的服贸协议， 你我即与这群台湾青年同阵线：我们都对於执政者失去信心。 　　难道我们不是就这样任他硬闯硬干吗？我们做了甚麽？ 　　以我自身为例，攻读博士与兼职讲师，这条路明显困厄重重，我早做好跑班 流浪候补的心理准备，因为我相信，掌握研究与教学这样的社会公器， 我能有所贡献。我是听腻教育失败的世代，但我遇过极多苦心树人的师长， 他们为我树立生命信仰与希望，帮助我无惧五浊恶世底种种，教人气馁颓丧的 罪愆业报。百年影徂，但我要把这份心传下去。於是，研究教学成为我的最高行动 准则，薪尽火传成为我的最重要诉求。於是，ECFA要过就过罢，油电双涨就涨罢， 633跳票就跳罢，服贸有毒就服罢，反正我的施力点不在这。对於专横的政权， 我甚麽都没做。 　　我眼睛看着书与黑板，肉身随人蹂躏。这群青年亦然，唯独他们直视施暴者。 　　这是我想强调的第二点，这群台湾青年抗议得很有道理。因为我们的不抗议， 太没道理。这群台湾青年警醒了我们。 　　为此，我不忍苛责那种守秩序乖乖牌，抗议不忘垃圾分类的运动策略，不忍 听那种暴民非理性的政客语言，更不忍见警察高举警棍与盾牌，耀武扬威。 我很想对正在阅读这篇的你说，你知道服贸程序不正义？你懂服贸的内容？然後呢？ 知道不正义，了解内容，你被说服了？还是你选择声援，这些也忧心忡忡，觉得 风险太大的台湾青年？还是你继续坐在家里，在你的施力点，居高临下指挥析论 这些「囡仔」，如何无知，如何被煽动，如何荒废他们的学业？你还记得， 甚麽叫被自杀吗？你可以想像，当这麽多青春的肉体横卧马路，「自杀攻击」， 他们除喊口号，他们真正传达出甚麽样的讯息？我就算不说，你一定知道。 　　因为我们都丧失信心，像这群台湾青年。差别在他们打先锋，我们才是真正主力。 所以，别说该读书快回家小心防谍，台湾教育这太成功，无人不晓，他们要的是 我们并肩退回服贸，让社会各阶层充分理解、对话，再决定台湾的将来。 这群台湾青年，为冒进但失灵的执政者，为监督然无效的在野党，为收视而嗜血的 媒体，为老实且殷勤的台湾人民，为这个国家，这个婆娑岛屿，挣来一个历史的 停顿点。但他们不须要掌声，他们只是要我们全都，坐下来。 　　这是我们的问题，一起想办法解决罢。 　　我知道，所以我跑来，凑热闹，当见证，思索解答并学习一种尊严。我走在行政院 前，两排警察，年轻的如我弟兄，年长的像我父亲。他们是国家机器里，供政权 驱使的零件，我相信他们，终将也会与我一起坐下。但此时我难耐心寒，遂一个萝卜 一个橘子地点阅过去，彼此见证，疑惑，难道我们就剩移民与公务员的选项？难道 暂缓喘个气，筹划一个更适切更保险，更令人向往与骄傲的台湾，有这麽困难？ 牢骚干醮之余，有无想过薪资冻涨，百业萧条，拼经济讲得像生死学但， 立马是要跑到哪里？我终究不能沉默，听着行政院左侧传来阵阵，依稀的呼喊声， 我忍不住朝眼前那中年，微胖，衣冠楚楚或许也是谁的父亲说： 　　「你不觉得那很像小孩刚出世的哭声吗？」 　　他表情复杂地笑了笑，没说甚麽。行政院为台湾青年占领後，喷水车与催泪瓦斯 尚未答覆之前，有一名员警在右侧出入口盯哨，深怕携带刀械危险物品似的， 随机盘查。我看见一个男孩晃进来，那男警突然拉起男孩的右手，像校门站岗的教官 验证违禁品般，要确认黑夜底除铁蒺藜拒马，他究竟拿着甚麽？那是一朵向日葵， 长长的茎枝像纤瘦的铁条棍棒。男警笑一笑，也没说甚麽。 　　男警点头让那男孩进来。 ============================================================================== 这篇是献给不服从的青年。 也献给对这议题有兴趣，但还被主流媒体绑架的人。 主要目的，则希望说服，对这项运动抱持怀疑的你，先别遽下判断， 来青岛东路看看，或许你也愿意声援，你的认同对他们，对我们，都很重要。 也谢谢你的阅读。 老人潜水久未长文，怪不好意思的。 至於，愿意声援支持的人，底下附则小插曲， 作为六年级生，我真觉得台湾囡仔，意志坚定起来，很有种态度： 今天早晨，立法院外我和两位学生聊起天，因我们早些皆在行政院， 但他们被抬走了，我是溜掉了（水车来时在青岛东路打地舖， 不过眯还没十分钟，就听旁边说喷水了，起身又跑过去）。 学生A是辅大学生，气愤难平，说有人怎样被警察K，又怎麽拖他。 学生B自称是台北读书的学生，倒一派轻松，说起他静坐的位置，我就追问： 「那不就最早被拖的那批？」 学生B接着说：「对呀。」 我：「那你被拖去哪里？」 学生B地面简单笔划一下方位：「就从这里，拖拖拖到外面......」 我：「然後呢？」 学生B：「然後我就去吃个宵夜，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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