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nn13 (Finn13)
看板PennyLane
标题[人间]到东京见村上春树(赖明珠)
时间Mon Jan 26 11:56:43 2004
■人间
到东京见村上春树
◎赖明珠/文 (20031216)
翻译村上春树的小说,算起来有十八年了,连自己都吃一惊,十八年像一
天一样,也不过转眼之间。
十八年的意思是,当初谈恋爱的读者,现在儿女已经可以读村上了。
不少人以为我和村上很熟,这也难怪。
其实直到最近,我才第一次见到他。说来有一点不可思议。
他总是把想法和感觉传达得那麽细微而确实,让你觉得已经很了解他,见
不见面似乎不太重要。
然而最近读了他的《翻译夜话》(他不但自己创作,同时也翻译美国当代
小说)提到他去见作者,并表示趁作者在世时能见面是很可贵的。如果他的翻
译者想见他,他也会很乐意,我忽然开始很想见他。而且这想法越来越具体而
强烈。
尤其《海边的卡夫卡》出书後,他在网站上回读者来信达一二二○封之多
,谈到很多事情。而台湾的读者也很想跟他沟通,但台湾毕竟只有少数人写信
给他,其他人只是想一想就算了。或在时报的网路森林留言板上讨论而已,我
很想去告诉他,这边也有许多爱读他作品的读者。
村上有个事务所在青山,虽说「人间到处有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
没柴烧」。青山原有一些象徵性和代表性。
只是,此青山非彼青山。
村上的青山在东京的正中央。
周边有明治神宫、原宿、表参道、神宫球场、时髦的六本木,还有着名的
青山墓地。集繁华之最,与宁静之极。难怪他的小说总有现实和超现实两个世界。
我和时报文化出版的叶美瑶主编两个人按了门铃。两位亲切的助理以灿烂
的笑容迎接我们,带我们进入木地板的书房。半墙高的书架上许多日文书。一
边是窗户,中间一张小圆桌,三张椅子。
我们还在左顾右盼,不到一分钟,村上随後进来,我绕着圆桌问「怎麽坐?」
他笑着说「随便坐。」村上果然好随和。
於是我们各自轻松坐下。他穿着好像是咖啡色还是灰色的棉衬衫,美瑶还
注意到他打赤脚。
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似的,客套都免了。
老实说,我不太记得我们谈了什麽。也不方便录音或照相。因为最不想勉
强他做不愿意的事。他说过不喜欢接受采访,只喜欢轻松聊聊。
我谈起当初在日文杂志上看到他的书讯。那是一九八二年十二月,我拿出
剪报给他看。助理端茶出来。他说:「噢,我们好像没有这资料嘛。」我答应
回来影印寄给他。又翻出早期发黄的《新书月刊》和《日本文摘》上面介绍村
上的那页。分别是民国七十五年、七十七年。
从阅读中我们可以知道他,而他却不太有机会知道我们。
「你知道台湾读者很喜欢你的作品吗?」叶主编用英语问。
他立刻改用英语笑着说。
「我在美国的时候遇到很多亚洲学生,包括来自台湾、香港、中国大陆、
韩国,和其他地方的留学生,很多人告诉我,读过我的小说。」他指的是在普
林斯顿大学和後来的四年左右住在美国时,有很多机会接触到亚洲留学生。那
时候他正在写长篇小说《发条鸟年代记》。
「也有人从台湾直接e-mail给我。」这可能指最近。
「您在美国、在欧洲常跟读者见面,在亚洲好像很少?」
「我不太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说话,我的读者在美国和欧洲其实人数不多,
多半是人数少的座谈会或签名会,所以我才去。例如冰岛、挪威人口很少,会
读我小说的人当然也不多。可是在日本或亚洲,读者人数比较多……」
「大家都知道你喜欢慢跑和跑马拉松,最近还天天跑步吗?」
「我最近开始尝试三铁,就是跑步、游泳、骑单车。最近要出国去参加一
个比赛,现在我一星期里大约有三天跑步,三天游泳。」
「很多人读了你的小说後被触动创作慾望,有些创作音乐,有些画画,有
些演戏,这是一个读者到英国伦敦学音乐,所制作的光碟。」我把读者寄来用
吉他弹奏自己作的曲子和摄影的影像编辑成的光碟转送他。
「送我?噢,谢谢。这信封没关系吗?」
「没关系,这位吴先生会很高兴。」
「这是一个香港剧团看了小说中的『井』和『歪斜』的意象所创作的戏剧
。他们还到台湾、韩国、上海演出,虽然是个小剧团。你的小说确实触发很多
人的灵感,特别是一些广告人和制作音乐方面的人,总在问有没有村上春树的
新书,从事创作的人特别喜欢村上先生的作品,或者换句话说读了您的作品,
不知道为什麽就会有创作冲动。」
「我没有小孩(言下之意似乎在说作品就像我的小孩,或读者就像我的孩
子),我的读者多半很年轻。不知道为什麽。不过我常常在想能为年轻人做点
什麽?」
我也觉得《海边的卡夫卡》是他思考年轻人可能遇到的种种状况而写的。
我们一会儿用日语、一会儿用英语,忽然又转回日语,继续聊着。
「请问你太太在你的写作中扮演什麽样的角色?」叶主编忽然提出一个很
特别的问题。
「我每完成一篇作品,我太太是第一个读者,她的意见最坦白,因为她对
我不必客气,而我也了解她是为我设想,她的批评不会伤害到我,可以无所顾
虑。然後我会参考她的意见改写,再给她看,我们再讨论,我再修改,我们常
常这样互相讨论。她对我确实帮助很大。而我每篇小说也常改写很多次。尤其
是长篇。」
「《挪威的森林》即将改版,当初日文原版封面的红绿两色,据说是您亲
自指定的?」
村上在别的访谈中也提过「通常其他书封面都由美术的人设计,但这本不
同,我在写完小说後,脑子里就已经浮现红绿两色,而且只有书名没有插图,
希望看起来是非常单纯鲜明的上下册一套。」
我在信中请教过他关於《挪威的森林》男主角的朋友名字Kizuki,因为原
书没用汉字而用片假名,如果译成汉字他会喜欢用什麽?他说保留原来的译法
就好,不用改成汉字。
村上对用字特别挑剔,对名字也很执着,有时喜欢用动物名字当人名,也
喜欢给猫取名字,例如老鼠、羊男、沙丁鱼。村上迷都知道,不过也许有许多
新读者不太清楚。他还喜欢用阿拉伯数字,例如《1973年的弹珠玩具》里,双
胞胎女孩叫做208、209。
「这是我们原住民的音乐,飞鱼。」
「噢,这个有意思。」
「有没有可能到台湾?例如到校园跟学生见见面?」
「如果人数不多。」(意思是可以考虑罗)。
「欢迎到台湾来。别忘了那边有很多您的读者。」
我记不清是不是这样说的。
出来後,我们经过PRADA,一栋用弧形大玻璃方格窗组成的透明大楼。庭
园则地面和墙壁都由方块草皮砌成。透明大方格与绿色大方块辉映,非常时髦。
想起《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中爱穿粉红色洋装的胖女孩,那天穿深蓝色
天鹅绒洋装,镶有小蕾丝领子。脖子上戴有两条细银项链。从地下深层上到地
面,由青山一丁目地下铁车站走出外面。
《发条鸟年代记》中的女主角之一纳姿梅格也从事服装设计。
走在青山和表参道街头巷尾,到处充满村上的气息,令人联想村上的每一
本小说和随笔。
村上文字的最大魅力,在於村上立意要以最简单的文字表达最难以用文字
表达的东西。而读村上作品如欣赏梦中树、雾中花一般,总有一些不易解开的
谜语,像古希腊神话人面兽身的斯芬克斯神话故事一样,十分耐人寻味。让每
个读者读後都要思索一番,这可能是他的作品容易触发其他新的创作的原因吧
。而且他的作品每次重读往往有不同感受,不同的人读又各有不同的解读法。
因此他的作品在日本国内纷纷引起讨论和研究。并被翻译成许多国家的语言。
对了,我还问过「您的作品被翻译成许多语言,请问有几国?」
「三十几国。」村上这样回答。
这次见面本来就不寄望谈多深,只想问候一下而已。因为谈得再多,就像
他的文章一样,总还会有意在言外的东西,只有留给读者自己去想像那弦外之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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