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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影感] 24城记
时间Mon Jan 18 22:18:02 2010
二十四城记
一、电影情节概述
1958年,「抗美援朝」时期,毛泽东的战略部署将东北的一家军工厂(渖阳壹壹壹厂)迁
往四川成都,这座保密单位对外皆称为「420厂」,员工及家属将近三万人,420厂在成都
形同一个封闭的社区/社会组织,这些工人在这个厂区里建造飞机的发动机。越战过後,
发动机的需求日益减少,工厂规模随之缩小并重整,开始制造电冰箱和其他民生消费产品
。2006年,属於私人企业的不动产开发公司「华润集团」买下整个厂区,改建成大厦,定
名为「24城」。「24城」的命名有个来历,出自一句古诗:「二十四城芙蓉花,锦官自昔
称繁华。」
《二十四城记》采取类纪录片的形式,共针对九位生活在这个国营老工厂的「角色」进行
访问,藉由前後五十年间,重大历史事件(如计划经济、抗美援朝、文化大革命、知青下
乡、周恩来逝世等)的更迭演变,与其中人物经历的人生和情感历程相对照,反映中国的
城市化进程中,城市发展与生活环境的改变下,尤其是五十年来中国官方论述与意识形态
的统御,对其普通人所造成的影响与体验。
以下我们藉由对片中各个角色时序性的介绍,究其单一论述背景,逐一分析其个别独白
(monologue)或表演(performance),并辅以论述、意识形态、後设作法、拟象等理论的背
景支持,逐一拼凑出平行於电影的另一个国营工厂断代史和「意识形态」史。
二、背景概述
因着电影数位技术的普及,更因中国社会当中不乏题材,从二十一世纪起,描述随着中国
社会在各个方面发生变迁,而日渐增加「陌生感/殊异性」的纪录片,以百记数,纷纷拍
摄完成。这些影片当中,经常采取超现实主义风格,例如王兵的史诗钜作《铁西区》
(West of the Track, 2003)、赵大勇《废城》(Ghost Town, 2008)、李一凡和鄢雨《淹
没》(Before the Flood, 2005)等,这一批独立纪录片工作者同样本着对於社会敏感的冲
动起身记录,然而他们已经拒绝了新写实主义先锋罗赛里尼(Robert Rossellini)的着名
审美哲学:「事物已经在那里了,为什麽要去操弄它们呢?」
导演贾樟柯在影片开拍前访谈上百位420工厂职员,并且为其中的五十位拍摄了访问带,
贾樟柯去除了过於个人的经验,留下一些最为普遍,对多数中国人而言也最为「常识性」
的的经验。
三、技术性技巧分析
本片多采用同新闻纪实采访中直接面对镜头的Talking heads。摄影取景常采中景、深焦
镜头,直接面对受访者/演员,这些受访者对着萤幕外的空间说话,只有贾樟柯的画外音
偶然出现,抛出访谈问题。正是藉由这些演员的口头证词(oral testimony),而非闪回
(flashback)的重演,由各个世代背後所代表的各种论述,在话语当中组构、交织成为一
个论述系统,
从各个技巧层面来看,二十四城记不仅是一部用来展示类纪录片和剧情片交叠矛盾关系的
後设电影(metafilm)[2],它的目的在於一方面强调并维持纪录片本值的真实性,并运用
文献的引用(《成都集团发展史》)、虚构的字词(诗)、表现元素(戏)及叙事结构,
予以「风格化」,企图涵盖三万工人家属的历史,藉以完成一幅五十年跨度的人民群像。
在420厂,直到被华润集团开发案拆除以前,仍然是个与当今印象中的中国社会大有不同
,几乎是完全断裂的另一个自成的社会。在厂区的围墙里面,这里有旅行办事处、商店、
迪斯可舞厅、酒吧、网吧,任何东西。当你进到这些工厂家属的家庭里,那些黝黑的水泥
地、黄色双人床、家具摆设、老照片,都同城墙外的世界大有不同,所有的物质都停留在
了80年代。
这种苍白的绿色(sickly green hue)出现在任何地方,家庭、学校教室、医院、工作机关
、各种公家机构,这个绿色首先在贾樟柯2000年的《站台》已经充满了萤幕,在70年代晚
期至80年代,中国北方的家家院院都在在自家墙上抹上一公尺高的绿漆,你一进到国营机
构的厂里去,你准能看见正在轰隆轰隆运转的机器,乃至於整座工厂的墙上,都抹上了这
一层绿漆。这是中国旧体制(old system)的无处不在的一种表现,当然,那段历史已经是
数十年前的旧中国了,最重要的在於这些绿墙至今仍然存在。在《世界》当中,我们在微
型「世界公园」里看见中国生气盎然的颜色,但是另外那一种旧时代的绿色持续存在着。
新的与旧的体制正在经过转化与过渡的阶段,但仍然,如油与水,你可以看出它们之间截
然二分的部分。在二十四城记後制阶段时期,贾樟柯不断强调摄影师(余力为)凸显绿色
的象徵。
四、电影作法、人物分析
出场人物:何锡昆、关凤久、侯丽君、吕丽萍、陈建斌、陈冲、杨梦月、赵刚、赵涛。以
下条列分析依人物出现时序,但不一一分析。
片头第一镜,号声响起,一律穿着蓝制服的员工涌进《工厂大门》(La Sortie des
usines Lumière, 1895)[1],在礼堂高歌「迎接新世纪的太阳,成发员工放声歌唱」。
这些歌者/工人都不只是纪录片镜头的客体对象,或是面对镜头的讲述主体,他们同时是
表演者也是观众,他们的定位同时在於舞台上也在於舞台下,
‧ 何锡昆,1948年生。
开场第一位人物,首个镜头无对话,何锡昆愁容面对镜头,苦咽下整个历史的苦水。
‧ 关凤久,「关书记」,1935年生。
访谈进行在不放映的电影院当中,关书记身後的典礼台上两个成年人在打羽球,他们的背
後,即电影银幕的位置,一幅巨型背景上有数个代表国营企业(国家机器)的图像:坦克
、军机、长城、飞弹。
‧侯丽君,1953生,「大丽」郝大丽(吕丽萍 饰)。
访谈者的谈话与演员表演的比较在此可以预先做一比较。影片的後设作法在此首次引起观
众质疑:在侯丽君的真实故事和吕丽萍的「做作」演出中,是否存在着延续「真实」的连
续性,是否刻意有所区别,或是突显影片实际是全然「虚构」?在这里,贾樟柯加入了一
个更为後设的镜头:吕丽萍在家中观看国配战争宣传影片。国家及意识形态的影响渗入了
个人生活,进而影响叙事者的讲述内容,在贾樟柯的影片(以及这部片的其他片段中),
似乎正是因为这种疏离手法,面对历史记忆、国家(民族)情感满不在乎的同时,将这种
人为的情感重新加以深入的检视。
‧ 宋卫东,1966年生,(陈建斌 饰)。
在酒吧进行访谈,吧台前是一个军机模型。讲述小时住在厂区的一段往事:小学三年级同
厂区外的成都小孩打架,临了给抓了,小孩们嚷嚷「我代表人民宣布你死刑」,带到孩子
王面前。孩子王只说了一句话:「我看在今天周总理去世的分上,我饶了你。」这个虚构
的寓言强烈反映出小孩(一般人)对官方言说的谐拟。
‧「小花」顾敏华,1958年生,(陈冲 饰)。
开场镜头小花和一帮姊妹唱戏化装,为「演戏」而上场。
贾樟柯加入更多後设元素在这个角色的「历史」之上,并经由这些历史的言说铺展,一层
层导向今日的「小花」。陈冲第一个爱过的人是一张照片,张贴在工厂的公告,照片上小
夥子很帅很精神,厂里的人开始瞎猜这人的来历。没几天,厂里就开始传开了,「标准件
」(即厂花)陈冲和这个年轻人很登对,不比唐国强(《小花》主要演员)差。後来,慢
慢的,论述造就现实,陈冲「心里也不一样了」,彷佛这个年轻人明天就会在眼前出现一
样。後来,厂内领导宣布了:「这个国家培养出来的飞行员,出了事故,为了保护飞机来
不及跳伞,就这样牺牲。而你们之中,有一个人是绝对有责任的!」陈冲的另一段关系也
被隔壁车间的爱慕者「冒名」写的情书给毁了。个人的历史不藉由真实画面而由重组的话
语重现,贾樟柯的後设作法彷佛针对罗赛里尼的论点加以反驳,贾樟柯强调现实经验实际
上恰恰是受外力和各种论述──个人的、社会的、国家的──影响,事物并不是「就在那
里」的。
陈冲讲述完了,身後电视机正放映着《小花》(Xiao Hua, 1978),演员与演员相对照,这
是如同《最後魔鬼英雄》(Last Action Hero, 1993)角色介入的後设作法。
‧ 杨梦月,约莫中学生
‧ 赵刚,新兴的布尔乔亚代表。
在此处的人物转场间有一个重要的被删节部分:在420厂工人齐唱国际歌的歌声中,一栋
厂房轰然坍塌、灰飞烟灭,灰白的烟尘逐渐扩散到镜头,覆盖整个画面,然後很自然地过
渡到赵涛(年轻世代)化妆的镜头。
‧「娜娜」,1982年生,(赵涛 饰)。
影片的最後一位被访谈者,工人的女儿,代表着当代的中国转向。这位年轻新世代的「中
国」,时常去香港扫货,替贵妇人做买手。她的父亲是主管,「退下来後,根本适应不了
没权的日子」,每天尽抽菸。赵涛年轻时就同男朋友住在外头,根本不想回家,只有一次
,她到线杆厂找母亲,而那个车间里,找不着母亲,所有人一律穿着蓝色工作服,低头干
活。贾樟柯彷佛透过这项对赵涛而言的fatal strategy,类比於中国当代纪录片发展现象
一个回顾,在这个过程中,启蒙的主体变为开放的主体,赵涛说:「我觉得我开始长大了
」。
最後,镜头从娜娜个目光中转向──此刻我们终於看见──成都,一个拥有一千一百万人
口的城市,从远到近覆盖着层层灰色沉郁的雾。
五、结语
“Brecht once said that you can't understand a factory (and by extension a
city) by taking its picture.”
九个人物涵盖了五或六个世代,这些人物代表了一个中国在变迁中的群像(group
portrait),这九个人物同时也是互相指涉(intertextual)的,他们依照时序从上个世纪
50年代讲述至今,形成一种时间的连续性,并藉由演员或访谈的故事讲述,将时间跨度了
整整五十个年头。
这种类纪录片的做法,对於熟习这些明星们的华语观众群,无疑是一个明显、粗糙且粗制
滥造的的「伪」纪录片,其「真实性」是被隐蔽的而不是显露的。从另外一方面,即非华
语观众群来说,因为无法辨别演员和非演员的实际真分,这些看似不假(实际上真有其事
)的历史述说就成了千真万确的事实。除了电影本身在内容上显着的真/假区分,从这个
角度看来,观众群的个人背景也影响到对於影片「真实性」的理解。然而,我们不如说,
恰恰是由於这些必定被辨认出来的专业演员的表演,「表演」由此产生另一层意义,混淆
了剧情与演员真实人生的界线,虚构直接介入了真实的的历史,却又退而从自己的领地观
察其样貌,适时地,在被轻忽遗忘的时刻,从中强调并迂回地揭示造就此「真实历史」背
後的种种论述。
注释
1. ,贾樟柯在首个镜头对卢米耶(Louis Lumière)致敬/仿作/谐拟的桥段,影片中
段重现了一次,而关注特定(工人)阶级的实践则充斥在贾樟柯的所有作品当中。
2. 根据最一般定义,指电影本身作为「制作电影」或「观众与电影关系」的隐喻。
参考期刊/书目
1. Dudley Andrew. Film Quarterly, Summer 2009, Vol. 62: Interview with Jia
Zhang-Ke. Berkerl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 James Naremore. Film Quarterly, Summer 2009, Vol. 62: Films of the Year,
2008.
3. Berkerl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Kevin B. Lee. Cineaste 34 no4,
2009: 24 city. New York: Cineaste Publishers.
4. 贾樟柯。《中国工人访谈录:二十四城记》。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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