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ucklee (alessio)
看板Fiction
标题包法利夫人在左岸
时间Sun Nov 11 08:29:54 2007
中国时报 2007.11.11
■星期故事---包法利夫人在左岸
胡晴舫
在大拍卖的时节,我看见的不是波特莱尔挥之不去的忧伤鬼魂,而是福娄拜的包法
利夫人。许多现代的爱玛拿着信用卡,慌慌张张冲进每一间店,深怕自己老早相中的那件
洋装被别人抢走。
下了近一个月的雨,巴黎人心情烦躁,情绪低落,见面就抱怨天气如何糟糕,担心
自己即将来临的夏日假期将被上天无情地破坏了。
七月初的第一个周末,蓝空高照,浮云朵朵,鸟儿在歌唱,河流在微笑,平时总忧
容满面、思索人生意义的巴黎人忽然精神饱满,积极亢奋,走路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原来折扣季节开始了。
九点刚过,圣日曼德佩区的大街小巷已经挤满了珠光宝气的贵妇仕女、神气雍容的
绅士和他们那些集千万宠爱於一身的孩子。他们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嘴里嚼着牛角面包
,假装从容优雅地审视周围古老的楼房与匆匆过路的人们,时而不时,暗地注意附近的名
店究竟开门了没有。
前个晚上,所有商店仍趾高气昂地摆设他们尊贵的商品。一排架子只挂十来件衣裳
,两排鞋架摆着六双高跟鞋外加两只足以装下保龄球的大皮包,商店中间搁着一张古董旧
书桌,上面陈列几件设计师心血来潮随手设计的内衣裤袜。从法国第二共和开始的拜物教
精神从来没有死去,到了新世纪只是越发神圣;本雅明写道,商品被煞有介事地搁入橱窗
,散发诱人的色彩,彷佛戴了王冠般荣耀。
●
巴黎商店向来是商品的宫殿,富人的天堂,穷人的禁地。
但,到了大拍卖的早晨,商店门口贴上前夜还不存在的折扣大招牌,店里所有库存
商品通通上架,原来空荡荡的架子现在挂满了不同尺寸的洋装、长裤、外套、短裤、淑女
裙、毛衣,鞋子衣服包包皮带领带背心上衣全部挤成一团,瞬间,一向香喷喷的巴黎名店
变成了那些永远在大减价的郊区超级卖场,空气弥漫着仓库的霉味,灯光惨白缺颜色,昨
天还看起来价值欧元一千圆的丝毛混纺洋装,穿上去肯定品味独特又气质高雅,今天看起
来不过是众多布料中不怎麽特别起眼还被裁坏了的一块。
徐志摩是错的,他说数大便是美,打折的巴黎商店证明了数大便是贱。
但这丝毫不减贵客们的兴致。因为巴黎折扣向来不卖关子,一下子就降到五折,准
时在折扣当天商店一开门时马上进去店里,才能确保拿到自己的尺寸。过了两天再来,你
只能跟那些观光客在剩余下来的残货挑挑拣拣,多麽可怜。观光客难得来一趟巴黎,他们
看什麽都高兴,见什麽都能买,可是住在巴黎的人天天从这些灿烂眩目的橱窗经过,彷佛
路人从有钱人家无意间打开的一扇窗户,瞥见一个灯火辉煌的夜晚,自此朝思暮想,念念
难忘。打折的日子,就像天外飞来的一张邀请函,就在今天,所有人都能进入富人的豪华
公寓,一窥上流社会的风采。你怎麽能迟到。
●
像这样的日子,我个人的最大乐趣并不是赶市集,反正打了折我还是负担不起那些
价格,而是漫游在俗称河左岸的圣日耳曼德佩区,观看那些逛街的人群。
以往,圣日耳曼德佩区满满都是书店、画廊与咖啡馆,花神咖啡馆坐着沙特与西蒙
波娃讨论他们的存在主义,双叟咖啡馆则见得到海明威、毕卡索和卡谬的身影,普鲁斯特
常常从这两家咖啡馆对面的立普酒馆点啤酒,要他们送到城的另一边去。这里本是穷困文
人、落魄画家、无名演员鬼混的地方。海明威常常点一杯咖啡,就坐一个下午写他的小说
。
而今,河左岸虽仍有历史悠久的书店、画廊与咖啡馆,但,画廊更多成了古董店和
高级家具店,帮有钱人布置他们的住所,只有有钱巴黎人能坐进花神咖啡馆享用他们价钱
昂贵却平淡无奇的花神沙拉,权贵份子约在双叟咖啡馆碰面喝一杯随处都喝得到的咖啡,
许多书店与出版商因地租高涨而不得不搬走,让位给名牌时装店。巴黎人一如既往地哀叹
──他们总是埋怨所有的改变,彷佛城里发生的事情跟住在巴黎的他们都没关系,包括萨
科奇当选总统,都是其他人的杰作 ──河左岸怎麽失去了它的文化传统,被资本主义的
怪兽所吞噬,但他们仍在河的这一边流连忘返,踯躅於街头,幻想波特莱尔的鬼魂就伴随
在他们身边,引领他们漫游巴黎。
●
然而,在大拍卖的时节,我看见的不是波特莱尔挥之不去的忧伤鬼魂,而是福娄拜
的包法利夫人。许多现代的爱玛拿着信用卡,慌慌张张冲进每一间店,深怕自己老早相中
的那件洋装被别人抢走。他们的瞳孔深处绽放深沉慾望的花朵,魂不守舍,踩着梦游者的
步伐,在左岸的窄巷走走停停,逗留於每扇美仑美奂的橱窗之前,带着饥渴的深情眼光,
注视每一件金光闪闪的商品。当他们伸手触碰那些质料考究、式样流行的物件时,你几乎
可以听见他们心中那声满足的深深叹息。
我也看见了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系列里那些角色。衣着考究,趾高气扬,长得稀奇
古怪,神色傲慢地走进商店,期待别人因为他们即将挥洒的金钱而必恭必敬。大革命之後
的巴黎没有了颐气指使的贵族,取而代之的是新兴的布尔乔亚阶级,再不能靠家族姓氏与
社会继承权来证明自己的天生优异,金钱才是一切的血统证明书。人人於是挥霍金钱,纵
容感官享受,力争上游,拼命往社会的梯子上爬。如何穿对一件衣服,如何摆对一套高傲
的姿态,如何搞对一场奢华热闹的晚宴,如何挑对一群有能力呼风唤雨的朋友,如何娶对
一个嫁妆丰厚的女孩,都是一扇扇富丽堂皇的大门之後所进行的游戏。
面对当时暴发的新富阶级,福娄拜愤怒得不能自己,「看见他们的粗俗外表,他们
的大礼服,他们的帽子,他们的谈吐和他们的声音,都让我只想呕吐,并且嚎啕大哭。自
我活在世上以来,从没有被如此厌恶呛过。
一、两个世纪之後,巴黎还在玩同样的游戏。而,如火如荼要赶上新世纪的北京正
要开始。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20.136.173.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