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zs ()
看板Feminism
标题敬酒 /张娟芬
时间Sat Nov 15 00:48:59 2008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2/new/sep/6/life/article-1.htm
敬酒
文 ◎ 张娟芬 图 ◎ 何文莹
到底是女性主义带我走向同性恋,还是相反;驱使我走向女性主义的,是骨子里的同性恋
?我不知道。
我仅确知,幸好当年认识了那些好战的女同志们,她们使我觉得理直气壮。
敬你们一杯酒!
差不多是十年前。我在读大学,开始对性别议题有兴趣,但这块园地真是荒芜。我翻遍
全校的课表找不出几堂跟女性主义有关的课,想组个读书小组,连要读什麽书也找不出来
,因为当时的中文书多半是杂文选辑,不然就是生吞活剥、扑朔迷离的翻译。我去师大图
书馆逛来逛去,相中了一本《Contemporary Feminist Thoughts》,好啊,就它吧。这书
里有一章是女同性恋,我就是这样踏进来的。
不只书,还有人。当年我认识的同性恋一个个都是好战派的,她们常在各种场合提出同
性恋议题,社团里、文化刊物上、课堂上。即使没那麽好战,起码也是自然派的,大大方
方地同进同出,偶尔关起门来不顾我也在房里,两人就有滋有味的亲起来,我只好目不斜
视。我在一九九一年写过一篇长文〈女性情谊与异性恋机制〉,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写的
,那是我写的第一篇关於同志议题的文章。
九三、九四年可以说是女同性恋运动主动出击的两年。在这之前,我只是知道某某人「
是」,或者知道谁和谁在一起;我看到的女同性恋主体是坦然而自信的,但多半把精力倾
注在妇女运动里。此刻,情形则大不相同,《爱报》与《女朋友》的创刊说明了:她们已
经决意开创「女同性恋运动」。另一方面,我也很惊讶的发现,在校园社团的演讲邀约中
,学生最常要我讲的就是「异性恋霸权」,虽然她们多半都是「女研社」。我清楚的感觉
到,还有好多人可能会成为女同性恋主体,或者正准备要投入女同性恋运动。我对同志运
动涉足愈深,其实是周遭力场的交互作用。
那几年,我大概跑遍了大台北地区所有大专院校,关於「异性恋霸权」,我的演讲开始
出现两种版本。一种是女性主义的版本,着重於异性恋关系里的男女不平等、爱情作为一
种社会控制;另一种则是同性恋的版本,主要在分析同性恋的社会处境,包括刻板印象、
污名与歧视等等。我的运动立场也有所改变,不再那麽理所当然的以女性主义的架构来思
考同志议题,而比较倾向「双轨制」——认为妇运与同性恋运动应是彼此独立的,可以合
作但各有主轴。虽然如此,大部分的时候我仍然在中间疑惑的摆荡,在《妇女新知》的一
系列对话——〈Like A Lesbian〉、「沉默之岛谎人手记」和「谁去挂铃铛」,呈现的就
是这样的思索过程。
这时的广播电视甫解禁不久,许多与性别有关的谈话性节目一个个冒出来,我风尘仆仆
。有一次主持人报出我所任职的媒体,不久後便收到一位听友写传真向我的主管「告状」
说:岂可放任你们的记者在外面宣传同性恋?拿到传真的同事深明大义,直接写道:「一
笑置之可也!」便把这封传真给我留作纪念。
比较离谱的是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一位号称是「同性恋专家」的医生,询问关於同性恋役
男体检的问题,後来竟然有一位同事将我拉到一边,问我为什麽特别「关心」同性恋,—
—原来这位「同性恋专家」立刻向他相熟的记者「通报」!类似的鸟事流言,三不五时总
是有的,不过社会运动会遇到阻力,这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重要的不是去渲染一个极为
鸭霸的对立面来让大家同仇敌慨、从而合理化自己的无所作为,而应该灵活准确的找到能
够施力的那一点,使杠杆动起来。
「原来同性恋真的到处都是呢。」
「同性恋」这个议题并不是完全碰不得。但是一个以大报自许的媒体,毕竟会觉得这种
「小众」、「边缘」之事只可偶一为之,多了就有喧宾夺主之嫌。或多或少的,媒体经营
者总有迎合大众口味的压力,但追逐时事也是媒体无法推却的义务,所以相关新闻发生时
,就是弱势议题(除了同性恋以外,还有女性、劳工、性解放等等)最容易争取到版面的
时候。我做了几次同性恋专题,听到报社里有一些冷嘲热讽说我「只喜欢做同性恋」。但
是同性恋议题却是最引起读者回响的——专题见报後的一、两个礼拜内,我总会收到数十
封读者来函询问相关资讯,我一封一封回。有一个同志读者从美国捎来一信,说自己就是
因为家里逼婚才「流亡」美国的,我乾脆将手边的同志杂志收一收,寄上一大包。几年後
,某一次游行竟然有个女同志来相认,她说她当时收到我的信以後,跑去参加了「我们之
间」,「然後就很幸福了!」她笑得很开心。
九六年四月,我离职恢复自由之身,开始着手写我的第一本书《姊妹「戏」墙》在写作
的过程中发现了柯采新(Cheshire Calhoun)的文章〈分离同女理论与女性主义〉,眼前
一亮。我迫不及待的找来她的其他几篇相关论文,集成《同女出走》,希望为日渐茁壮的
女同志运动提供厚实的基础。《姊妹「戏」墙》反倒有些难产,直拖到一九九八年年底才
问世,花这麽大力气写一部被压迫的历史,实在因为「不忍青史尽成灰」,我希望同性恋
所吃过的闷亏至少留下一点痕迹来。
不久後,同样怀着「留下一点痕迹」的心意,我着手做女同志的访谈,写了《爱的自由
式》,想写下女同志生活性的、文化性的侧面。蒐集个人的恋爱史,比写集体的压迫史要
快乐多了,读者与朋友们的反应也多是:「一边看一边笑!」非女同志的读者,则不分男
女的流露出对女同志世界的向往,甚至开始拿「T」、「婆」的标签往自己身上贴,我听
着他们「举一反三」的自由联想,觉得这麽一来,「性别」概念还真是一塌糊涂、你侬我
侬呢。《爱的自由式》出版後不满一个月即陆续再版,中南部的书店也不时要求补货,令
出版社大吃一惊,他们说:「原来同性恋真的到处都是呢。」
可以这麽说:《同女出走》是《姊妹「戏」墙》的副产品,而《爱的自由式》是对《姊
妹「戏」墙》的延续、补充,继续努力留下那我未及留下的。在《爱的自由式》的演讲中
我总说,这仅只是千万片拼图中的一、两片而已……未完,待续。有一次开玩笑的说:下
次来问些惨烈的分手经验,书名就叫作《爱的狗爬式》好了。
当年的好战女同志们,她们使我觉得理直气壮。
粗略的看这十年,前五年我因某种弱势连线的信念而来,为所应为。後五年我亲身感悟
日多,为所欲为。这期间我也写了不少女性主义评论,但出版的专书却都是关於女同志的
,到底是女性主义带我走向同性恋,还是相反;驱使我走向女性主义的,是骨子里的同性
恋?我不知道。我仅确知,幸好当年认识了那些好战的女同志们,她们使我觉得理直气壮
。敬你们一杯酒!
我在运动路线上的思考与转变,已於《同女出走》的序中详细交代,这十年交织着我生
命中一些重要的足迹、一些深重的痛楚,与一些深刻的感动。其中许多鲠在喉咙里的,我
现在还说不出。……未完,待续。我读《改变世界的药丸》,讲避孕药发明的历史,读完
後啼笑皆非的觉得,历史啊,听起来巍然高耸,但其实它常常是骗子、傻瓜与无赖写成的
。
最近我翻着大陆作家夏坚勇写的《湮没的辉煌》,又有另一番体会。夏坚勇写到明朝即
将覆亡的一刻,众所周知的烈士史可法旗下统辖十万大军,但清兵只花一天就攻下了扬州
城。与之成强烈对比的是江阴典史阎应元,他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名不见经传,但二十
四万清军去攻江阴竟然足足攻了八十一天,城破之日,百姓只剩下老幼五十三人,无一人
降。而清兵为了攻这小城,死了七万五千余人,包括三名亲王、十八名将领。何以致之?
夏坚勇对史可法的批评堪称严厉,却不无道理:「仗还没有打,自己就先想着怎麽个死法
,如何全节……兵临城下,将至壕边,他想得更多的不是怎样把仗打好,而是如何完成自
己最後的造形。……他那种对千秋名节纯理性的憧憬,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对眼前刀兵
之争的创造性谋画。……到了这种地步,战争的结局只是个仪式问题了。」「史可法固然
以慷慨尽忠的民族气节而名垂千古,但十万大军何以一触即溃,当史阁部走向刑场时,难
道不应该带着几许迷惘、几许愧赧吗?」
我慨然。烈士,也有不同的烈法啊!宁为阎应元,不为史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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