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saacStein (三人行,必穿我鞋)
看板Feminism
标题Re: 回应〈不要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不敢骂你〉
时间Thu Mar 9 05:33:40 2006
※ 引述《Iriss (是否魂梦就此相系)》之铭言:
: 「我愿意听从导师的指示来向驯兽师道歉」
: 这种道歉怎麽会是真心的?
: 如果是如你所假设的 "在导师的循循善诱下发现自己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 "听从导师的指示" 这几个字便是非常不适当的说法
我想,或许因为自己所念的科系的原故,
我对字词意义的理解会倾向一种更为严格的要求。
我们应该如何解释「我愿听从导师的指示来向驯兽师道歉」?
这句话中除了「听从导师的指示」以外,尚有一个「我愿意」摆在整句的开头。
如果原句只是「我听从导师的指示来向驯兽师道歉」,
那麽或许真的会有你所提及的「不适当」的说法云云。
但当原句中确实出现了「我愿意」三个字的时候,
就不能否认,学生的「自由意志」在此行为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当一个行为是「自由地」出於我本身的意愿的时候,
除了预设了我有选择接受或拒绝做这个行为的自由之外,
更预设了,当我地自由地下一个决定之前,
我对於我的决定是有足够支持我如此决定的「理由」存在。
试想想,当一个人行事完全无需任何理由时,我们真的会觉得他是自由的吗?
当一个人拥有十足充分的理由去做某事时,他却选择了相反的事情做,
我们真的会觉得他是一个拥有自由意志,能为自己行为负责,
能够正确地宣称「该行为确实是出於我的自由『意愿』」的人吗?
我相信我们不会这麽认为。
因此,这位学生如果是「自愿」听从导师的指示去向驯兽师道歉,
我们不得不再思索,为什麽这位学生会「愿意」做这件事?
我当然不能否认她可能只是认同,在这样的情形下听从导师的指示较能息事宁人,
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她可能是认同了她导师对这次事件的分析,
她可能认同了自己在态度上并不是毫无问题的,
就算她坚持自己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她也不否认自己完全不用负任何责任,
因此她选择为某一部分自己都承认的错误行为道歉,
但仍同时坚持着保有自己另一部分必须保有的尊严。
我相信,这并不会有什麽语意上的矛盾或不恰当的问题。
: 再说,黑狗虽然说自己是驯兽师,但是这个名称由别人说来讽刺意味相当浓厚
: 向 "驯兽师" 道歉,与其说是真心的,更像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至於「驯兽师」一词从学生的道歉语中说出来,
是否能够间接证成这名学生并非真心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也有待适榷。
首先,「驯兽师」一词由他人嘴里说出来当然不乏讽刺意味,
但这样的讽刺必须以什麽代价来换取?
这样的讽刺必须以「承认自己是禽兽」的代价来换取。
因此,这样的讽刺,事实上必须是建立在,
当黑狗自称是一名要驯服禽兽(学生)的驯兽师(老师)时,
把学生贬低为如禽兽一般的存有,这个前提之上;
学生才有理由在,自承为禽兽的情况下,将黑狗讽为一名驯兽师,
这样的暗讽并非是透过「驯兽师」的比谕来直接达成讽刺的目的,
而是透过以「驯兽师」之名来称呼黑狗,提醒他,
自己把学生比做「禽兽」的态度是多麽骄傲且伤人,
这样的讽刺,与其说是一种嘲骂,不如说是一种提醒与指责:
这层指责其实是:
「我为了我的不当行为道歉,但你将学生比为禽兽的态度,
我无论如何不会苟同。」
我相信,这是与道歉并不相冲突的一件事。
: 对於受伤的一方来说,原谅与不原谅跟值不值得原谅没有太大的关系
: 所谓 "值得原谅" 只是社会为了鼓励知过能改而设下的一个标准
: 原谅不值得原谅的人,并不是放任对方的错误
: 而是真正让自己面对伤口,让伤口真正的瘉合
: 所谓 "原谅是美德" 只是社会为了鼓励人们拥抱正面情绪而设下的奖励
: 难以原谅当然没什麽好反对
: 就算是对方悔过也付出代价,还是可以继续不原谅啊!
: 就算凶手伏法,受害者继续不原谅也是无可厚非的。
: 我要说的只是, "不原谅" 的行为是人类的自卫本能 (算是记取教训的一种表型)
: 所以我们无须强调 "不原谅" 的正当性,或甚至引导别人走向不原谅
: 当然,指出黑狗的行为是错误的,当事人不必默默忍受
: 其他学生不该随之起舞 (九年乙班鼓噪叫好)
: 这是必须的,也是社会的责任。
我不否认这点。
同样的,我也并不认为原作者的回应是在否定「原谅」的价值。
原谅是不是只能做为自我治疗的一种手段,
而其本身则完全不具价值,我想是件可以讨论的事,
而不是一件可以直接下定论的事。
甚至有一种可能的情况是,
原谅对某些人而言确实只有治疗伤口的作用,
但对另一些人而言却不是如此。
以我自己来看,
如果会出现必须要我原谅的事,
我的原谅并不是建立在我所受到的伤害是否确实被弥补了,
而有时候是建立在,我所认同的价值是否也被认同了。
如果把我自己摆在女学生的位置上,
一旦黑狗愿意承认,自己确实在态度上表现出过当的上对下的对绝关系的迷信,
一旦黑狗愿意自承,所谓的老师对学生有绝对的教导权其实是错误的假设,
因此他对他建立在这些前提之上所对我做出的行为道歉,
并且是真心诚意的,我就会真心诚意地原谅他。
或许我不应该说,这样的「原谅的程序」并不是为了治疗自己的伤口,
甚至应该说,之所以会要求对方认同我所认同的价值,
正是因为我的伤口是来自於我所认同的价值被狠狠地切开了一道痕,
我必须透过那个使刀的人亲自同意,这样的行为其实也会对他自己造成伤口,
我才能够开始重新确认自己所认同的价值是值得认同的,
然後才能开始治疗我的伤口。
也就是说,心理上的伤不若身体上的伤口,只要上了药就会好。
如果「原谅」是一种可以敷在心理伤口上的药,
这个药绝对是需要药引子才能发挥作用的,而且每个人的药引子都不尽相同。
我想说的是,
心理上的伤口并不是靠「原谅」这个动作来治疗的,
「原谅」只是一种形式,而真正的治疗,
是在心理上能够重新确认自己的价值,
能够重新同意并且肯定自己之後,伤口才会开始癒合,
因此,要用什麽样的方式才能重新说服自己肯定自己,
是需要先满足一些条件的。
而或许,原作者的回应中所说的「难以原谅」,只是为了表达,
像这样的一个行为,这样一种透过老师对学生的绝对权力来伤害学生的举动,
并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够让学生说服自己重新肯定并确认自己的价值的,
因此才说「难以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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