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unition (如果(敌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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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我是一具屍体-谨以帕慕克的诗体纪念彭婉如 林芳玫
时间Mon Nov 29 15:58:00 2004
我是红 我是一具屍体--谨以帕慕克的诗体纪念彭婉如
■林芳玫
土耳其作家奥罕.帕慕克(Orhan Pamuk)目前正访台,在诚品书店举行座谈
会并到政大、清大演讲。帕慕克在国际文坛备受瞩目,小说「我的名字叫红」
去年获都柏林文学奖。他以土耳其文化人的身分,感受到千百年来土耳其--
特别是伊斯坦堡--地处东西文化、欧亚文化、基督教与回教多种力量的拉扯
激荡,在看似日常生活微细事件的描述中,编织出横跨数世纪大历史的政治
、外交、军事冲突,其魔幻写实的风格与近似马赛克拼图的写作技巧,深深
令人着迷。
「我的名字叫红」这部小说,第一章章名是「我是一具屍体」,以第一人称
的方式,描述「我」遭到谋杀,肉体已经腐败溃烂,灵魂仍为了寻找凶手而
愤怒不已。亡者的魂魄一方面急切的要找到凶手,但是又向大家警告:
「让我提醒你们:我死亡的背後隐藏着一个骇人的阴谋,极可能瓦解我们的
宗教、传统,以及世界观。」作者帕慕克藉由屍体的开场白,向我们抛出两
个谜题:凶手是谁?什麽样骇人的阴谋一旦揭开後,可能瓦解我们的世界观?
故事背景是十六世纪末,被谋杀的是鄂图曼帝国苏丹的画师。小说的每一章,
让各种不同人物以「我」第一人称的方式说出他们的观点。这种故事不稀奇,
现在大家都知道「罗生门」式的故事手法。奇特而迷人之处,在於「我是一条
狗」,以狗的眼光嘲讽宗教狂热份子。还有:「我是一棵树」;「我的名字叫
蝴蝶」;「我的名字叫橄榄」;「我是一枚金币」。还有:「我是红」。
「我是红」!颜色也会说话、会观察、会思考。我存在於美女的华服上;
隐藏在被单的摺缝;在围城军队的旗帜上;在斗鸡的鸡冠、石榴树、撒旦
的嘴唇。我存在於每个地方。作者帕慕克如此描述红:
「我热爱参与战争场面,在那儿鲜血如罂粟花盛开绽放;我喜欢出现
在最精湛吟游诗人的长衫上,与一群漂亮男孩及诗人们一起郊游踏青,
聆听音乐,饮酒作乐;我喜爱点亮天使的翅膀、少女的嘴唇、屍体的致
命伤口和血迹斑斑的断头。」
作者写作这部小说的企图,不在於呈现出历史忆旧情调的谋杀案疑云,
而是在颜色、气味、触觉、动物、植物、人际关系网络上细描出精致的
对比、互补、冲突、激荡、融合。红色既来自於屍体的致命伤口,更点
亮了少女的嘴唇与天使的翅膀。全书以红色为基调,从红地毯、红蜡烛、
红墨水,到好几宗谋杀案的鲜血。看似强烈鲜明的色彩,依其不同的背景脉络
与功能,竟产生完全不同的意义,昭示出土耳其千百年来在多元文化汇集点上
所经历的文化冲突的磨难,以及由磨难产生最璀璨迷人的特殊文化。
身为一位文学家,帕慕克也关心政治。在回教世界,政治与宗教是一体的两面。
帕慕克似乎不在政治议题上选边站,但这并不表示他自以为中立、无辜、超然。
其实,作者在小说中也有「我将被称为凶手」的篇章。谋杀者尾随着受害者,最
後却觉悟到自己不是在跟踪要谋杀的对象,而是在模仿他。谋杀者竟也产生对受
害者的模仿与认同。作者告诉我们世界是多重而非单一,我们固然不该自以为是
执着於自己的观点,却也不应躲藏在「多元」的保护壳里,抗拒以欢笑、汗水、
泪珠、脓血来亲自体验多元文化与多重世界的丰盛。
今年六月,笔者因公赴伊斯坦堡,趁着会议结束後的空档至着名的圣索菲亚大教
堂瞻仰,在那着名的马塞克壁画前,真的得抬头观赏,脖子酸痛反而增添瞻仰的
隆重心情。一块块细碎的小磁砖,近看有其纹理质地,远看又是圣母与圣子的图
形。阳光照进来,又给金色的磁砖敷上一层光雾,既清晰又迷幻,看了为之头晕
眼花,感到真理就「隐藏」在这麽「明显」的大墙壁上。但是真理为何?这是不
能用教条般一一列出,而是用心观察那一片片千千万万的磁砖。帕慕克的小说就
给人这种感觉。
那麽杀人凶手到底是谁呢?关键不是张三或李四某一个人,而是谋杀案所代表的
命运符码与世纪诗篇。就如红色的多重意义,帕慕克笔下的红色竟让我回忆起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光璀璨。既残忍又美丽;既感官又灵性;既细微又宏伟。
作为一位关心政治的文学家,帕慕克的野心,与其说是直接投入政治或是在小说
里描写政治事件,不如说是把国内与国际政治冲突转化为细密画绘本(miniature)
,既是文字与图画,更是潜藏秘密符码的启示录。秘密符码的功能不是给我们简单
明确的答案,而是要我们以爱与愤怒,以美感与分析思考,以微笑及伤痕,把小历
史与大历史编织起来,织成全民可以共同分享与参与的民族史诗。
帕慕克於十一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三天皆有演讲活动。一九九六年十一月
三十日也是民进党前妇女部主任彭婉如女士於高雄失踪遇难之日,命案迄今未破。
妇女团体及社会各界於命案发生後不久,於夜间举办「女权火.照夜路」的大游行。
许多妇女团体成员身着鲜红上衣,象徵着婉如身中三十二刀的伤口鲜血。
命案发生已八年。就在帕慕克来台之际,我读了「我的名字叫红」这本小说。
以「我是一具屍体」开始,到「我是红」,以及众多篇章。「红」告诉我们:
「我的抚触就好似天使的抚触。一部分的我,严肃的那一半,捉住你们的视线;
而欢愉的另一半,则在你们的凝望下飞入天际」
阅读这本小说令我颤抖。不要找寻谜题的解答,要接受红色的一切形式,从屍体
的伤口、撒旦的红唇、军队的旗帜,到鸟木虫鱼的颜色。
台湾如同土耳其,有国内的政治冲突,而土耳其与希腊的恩怨情仇,和我们的两
岸关系一样错综复杂。何不阅读帕慕克的小说?不必急着找到短期内的谜题答案
,先注意我们周遭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三姑六婆。然後我们就会在红色
(或金色)的缤纷迷离中,体会了我们的心悸、脚麻、流汗、与欢笑。
欢迎帕慕克来到台湾。我不确定九年前街头游行的红色上衣还在。但今年六月至
伊斯坦堡买的红色外套至今仍挂在衣橱里,因为颜色过於鲜艳使我羞於穿着。
总有一天,这红色外套会出柜的。而帕慕克史诗般的文体,必定会治疗台湾人的
心灵。
感谢帕慕克的诗体,也感谢婉如带来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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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接受一个快乐的人生 就是我不快乐的原因.陈绮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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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4.119.107
※ 编辑: munition 来自: 140.114.119.107 (11/29 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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