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四壮集---机场即景 　⊙平路　在机场，他们坐轮椅上，这一瞬，不想跟我说话。 　老人家的脾气像孩子，稍不满意就孩子似的形於色。父母亲的签 证到期，必须回去。其实一路都安排妥当，路上有人照顾，有人亦步 亦趋陪着他们。只是没像我接他们来时那样，没能够一路送他们到台 北。 　心里好多话要说，看见母亲脸上的寒气，就咽下去了。这样的脸 色，立刻让我很自责。从小，不能够出差错。一点也不能够。我知道 自己总是做得不够，不够好。要自爱要上进要更努力，才有人疼你养 你，从小，母亲对我用的都是条件句。 　现在他们坐在轮椅上，就快要进去检查证照。这瞬间我怎麽想到 自己？真不该，这时候还在自怜。然而，脑袋里有一串响铃，打开了 就关不起来。好像一组化学物质长错了地方，很容易牵连出深藏的记 忆；那感觉淹没过我，现在也经常浮现，好像一种顽固的悲伤。我还 在盼望取悦母亲，固执地……向母亲要她毕生不曾给过我的：一丝温 暖、一点关怀，一些无条件的柔情。 　更惨澹的却是母亲，她也总在继续索求，期待我变成其实我无能 变成的样子。从小我就听她在嘴里念：逃难，流产，掉了孩子。至今 她益发频繁地说，几乎碰到人就要提起，第一次见面也要别人耐性听 着，指甲冒出芽，头发都长好了，她眼里装满痛惜：「看到了，是个 男的。」反覆地告诉别人，已经成形的胚胎，她愈说愈具象：「做父 亲的掩着脸，不忍看。」她最初与最深的感情，似乎都给了她未及降 生的男婴。当我的面，她经常喃喃自语想那个孩子。现在更有道理， 也是基於现实的需要：「身边要个男人，力气大，抬得动你爸下楼梯 。」偏偏我是女儿，她厌恨这事实。或者瞅着我，就看见她自己的挫 败；或者我的存在本身是一种提醒，提醒她身上无从弥补的空虚之情 。 　我，不是我，生下的不是我，就好了。 　＊ 总觉得自己阅读与写作的习惯跟这份（她的？我的？她给我的？我给她的？） 遗憾大有关系。我总在探索，错在哪里？若是真有一组 化学物质长错了地方，这个错误从什麽时候开始？阅读，也是另一种 形式的寻找，哪里找到把泪水从我脸上轻轻擦去的母亲…… 　一本叫做《Motherless Daughter》的书上，引着心理学家Phyllis Klaus说道：「少时的惨状也可以是创造力与成长的跳板。」跳板 吗？除了迅速地解事，草草渡过原该烂漫天真的童年，又能够飞跃到 哪里？……很早就学会看人脸色吧，我总觉得可以一眼看出，哪些朋 友曾经是母亲疼爱的女儿。有过母爱与没有母爱的孩子分属两个世界 ，前者有一种娇憨，自自然流露自信，把幸福看成理所应当。後者天 赋一种理解力，对人生诸般无奈都能够知晓，但偶而会怀疑一阵，这 人生究竟值不值得活下去… … 　童年时，我经常很惶恐。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想着该怎麽开口， 半哄半骗过路的小男孩，进来一下好不好，留着，做我弟弟好不好？ 现在，我仍然有奢望，怎麽生出更大的臂力，有事可以扛着父亲出入 家门。澡盆滑溜要小心，我若是儿子就更方便了，胳臂撑住他的肩， 千万不要失手跌着父亲才好。 　这一瞬，轮椅启动，往关栅里推，我巴巴望着，母亲不理睬我。 临来机场，母亲气鼓鼓的，还在嘴里念：「怎麽样，都要找个男的路 上陪着」。轮椅要推进门里面，我张望着，母亲倔强地不回头，必定 还在生我的气，会继续絮叨吧：「这种时候，有个儿子就不一样。」 低下头，我认命地想着，算了，在母亲心中，我怎麽做都不会让她觉 得亲近。 　作家西苏（Helena Cixous）写道：「不是原点，她不去那里。 男孩的旅程终将是回返他的故土﹔女孩的旅程则更远，去到未可知的 地方，去发现，去创造。」 　我举步向前。不哭，不要回到原点，我仍有孤单的路要自己走。 或者，母亲是以最独特的方式教我坚强，机场里毋需眼睛湿润的那种 离情别绪。 Copyright 2003 China Times Inc. -- 不能接受一个快乐的人生 就是我不快乐的原因.陈绮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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