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地表上那些想像出来的线，只要别再去想像就好了。空中的鸟很自然地 忽略了它，对嘹嘹来说，国界这种东西是何等疯狂啊，如果人能学会飞行， 也会这麽想。 　　　　　　　　　　　　　　　　　　　　 ──《永恒之王》，T. H. White 当我投入你那麽美丽的，那麽奇异地温柔的眼睛里，当我投入你的被任性所 居住，被月光所激励的绿眼睛的时候，你向我说了：「我不能忍受这些人， 和他们张开得像停车间的门那样大的眼睛。你能不能请咖啡店的主人叫他们 走开？」互相了解是那麽难，我亲爱的天使，思想是那麽不可传达，即使在 情侣之间。 　　　　　　　　　　　　 ──〈穷人的眼睛〉，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被谋杀的城市》是China Miéville的第七本小说，不过却後发先 至，成了他在台湾出版的第二本书。我很欣赏缪思出版这个明智的决定，因 为，这本小说实在太适合在台湾出版了。 　　小说的故事背景，设定在虚构的东欧双子城贝泽尔（Besel）／乌廓玛 （Ul Qoma），相邻的两座城市有着各自的独立主权、法治警力、文化传 统，以及各自的民族主义者。但，不，贝泽尔／乌廓玛与柏林、耶路撒冷可 不一样，贝泽尔与乌廓玛不仅仅是相邻，它们互在彼此之中，乌廓玛百货旁 有贝泽尔教堂，贝泽尔公园里有乌廓玛小径，乌廓玛轿车在贝泽尔行人中穿 梭，贝泽尔警探不得逮捕眼前行凶中的乌廓玛现行犯。 　　两座互混的城市不仅互不辖属，尤甚者，两城的居民自幼便得开始学习 互相忽视，学习对近在眼前的「另一边」视若无睹。违反界线法则，和另一 边对望、碰触、交谈等等，是违宪等级的重罪，将受「跨界监察」制裁。神 出鬼没、无所不知的跨界监察，是贝泽尔／乌廓玛实质上的最高权威，唯一 的职责是确保界线神圣不可侵犯。不满跨界监察暴政的地下革命家「统派份 子」，在暗处策划着消灭界线的阴谋。亦有学者主张，童话故事中的第三城 市欧辛伊，才是跨界监察的真正大敌…… 　　荒谬的城市，是吧？贝泽尔与乌廓玛的居民可真有想像力。想像力。这 是我们阅读奇幻或科幻故事时惯用的解释方式。故事是想像力的宝库，滋补 我们想像力匮乏的现实。一条线划下，想像力的知识论将possible与现实划 到一头，impossible与幻想故事划到另外一头。阖上故事，我们在现实中安 然入眠。 　　这不会是China Miéville喜欢的解读方式。 　　贝泽尔与乌廓玛的界线与「视而不见」，如此荒谬，却又如此煞有其 事，正是要将读者的possible边界推压至极限。实情是，满富想像力的并不 只有幻想故事，同样的想像力，我们在日常世界中日用而不知。仅管不受跨 界督监察管辖，我们同样对着城市中的「另一边」视若无睹：游民、移工、 性少数、激进份子……再自然不过。毕竟，自十九世纪奥斯曼男爵重建巴黎 为滥觞，现代城市的历史便是划分界线、学习忽视的历史。想像力的产物， 并非只有魔法、喷火龙、「欧辛伊」这些幻想故事，在现实这一侧的：国 界、民族、城市地景，云云种种，同样是在想像中成形，然後神话化（借用 Roland Barthes所言），成了距离想像最遥远的事物。 　　BLDGBLOG在2011年对China Miéville的访谈中，曾将《被谋杀的城 市》描述为一本政治学幻想（political science fiction）小说。这个描 述非常到位。贝泽尔／乌廓玛这样的城市，现时并不存在，未来也（或许） 不会存在，然而，科学幻想（science fiction）的意义不应该仅止预言未 来，这太小家子气了，宛如只有not-yet-possible才具有被认真看待的严肃 意义。划分possible与impossible的那条线，压抑了幻想故事的批判潜能， 也压抑了我们改造社会现实、政治现实的想像力。像《被谋杀的城市》这般 严肃精巧的政治学幻想故事，在告诉我们「不一样的世界」之同时，正是在 逼迫读者去反思现实中常出现的这样一句话：「反正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被谋杀的城市》除了是藉荒谬挑战现实的绝佳之作，这本书对台湾读 者来说，更有一层切身的阅读趣味。政治纠缠不清的两个主权体，互拥山头 的民族主义者，「统派份子」，以及冷眼操盘的跨国资本主义，这一系列的 场景，对台湾人来说再熟悉不过。在故事中，外邦人对贝泽尔／乌廓玛规矩 的一知半解、嗤之以鼻，不正是台湾复杂国际处境的另类写照吗？贝泽尔、 乌廓玛、跨界监察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纠葛，使得这本出自第一世界学 术菁英之手的小说，有了种醍醐的「第三世界性」。 　　这本小说适合所有喜欢严肃看待荒谬故事的读者，也适合所有喜欢严肃 看待荒谬现实的人。 -- roses are #FF0000 violets are #0000FF all my base are belong to you Be a poetic Geek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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