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力量超越生死，也许只有亲身体验过後的人才会晓得。 族长们个个都像小孩子一样瞪大眼睛，在超越经验与理智的情景面前 根本没办法好好表现自己深刻的人生智慧，不过对於这样子的事，甯 也觉得无所谓了。 甯疲倦地将双手伸回，原本茂盛的枝叶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尽管洒 落大方地给予，却又轻易地夺走生命，这是深刻而无情的力量，也就 是大拉夫的力量。 就像一条丝线，只消轻易地跨过去，治癒与毁灭间的差异就仅仅在丝 毫之隔了，对此，甯已经碰过好几次，因为物过盛则当杀，一旦拿捏 不准，被治疗的对象反而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接受着众人热切投注的视线，甯在他的崇拜者之间环视了一圈，心中 却感到无喜无悲，原来在最强大的力量面前，谦虚与骄傲都是毫无意 义的，人们在未知的力量之前畏怖崇敬，原本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整座议亭一时静谧，打破沈寂的终究只有诚意的一丝浩叹。 「先知大人万岁！」敏捷忽然伏低身子，敬畏地大喊。 甯楞了一下。 「您所展现出来的是大拉夫真正的力量……我、我能感受到血液中那 股神奇的脉动……」敏捷难掩兴奋的情绪，激动地说道：「在这个狂 乱的末世出了一位真正的先知，大拉夫并没有遗弃我们！我现在知道 了，您将领导我们！」 甯哭笑不得，现在他挺身接受一位年纪是自己的四倍之多的长者的膜 拜，这让年轻的先知觉得非常别扭。 「请不要这个样子。」少年伸出手来打算扶起激动的容族族长，可是 这位老人却固执得超乎自己的想像。 敏捷执意不肯抬起头来，反而继续说道：「我现在知道了，大拉夫将 您赐予了我们，作为引领我们的标竿，牛羊随着牧童的旗帜引领，草 原的风则是顺着风道的流向，我们正需要您的指引，来对抗邪恶的新 月帝国。」 引领些什麽？难道你们没听说我是不曾奉读神只经典的先知吗？甯在 心中厌恶地想道。 「抱歉，敏捷族长，在下是个年纪尚幼的人，并没有这个能力领导众 人，说引领实在太抬举我了，我的智慧卷轴比起各位实在是微不足道 啊！」甯说完便迳自起身，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行了一个礼，退出了 集会所。 在众人的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从容踏离会谈现场的甯终於放慢脚步 。 找了一块阴凉的树下，静静地坐了下来，甯开始冥想。 思绪像浪潮那样翻涌着，不请自来。 每当动用那份力量，无数的耳语嘲笑、哭号谩骂就像横扫心际的风， 粗暴地将他包裹。 而他只不过是风暴里的一只枯叶，任由飘卷，随时都等待着被心智的 疯狂击沉。 大滴如豆的汗，从少年的额际滑落下来。 他开始退离这个世界，一只庞大的触手将他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那触手发出宏大的声音，不是这世上的任何乐器可以比拟。 人难与天地之声相抗，最清亮的大鼓，亦不足与轻绽的春雷相仿。 大拉夫在幽暗的意识界里，不曾停歇地发出无意义的空喊，因为祂的 元神在击散之後逐渐聚合重整，不完整的自我意识让祂时常忘记自己 是谁。在遥远的过去，理智的祂便已因毫无理智而为人所着称，如今 狂乱的思绪跳跃，杂芜的概念模糊，更加符合混乱之神的形貌。 千种变换的风，千种古怪迷离的地岩，千次呐喊冲杀的战斗，千个静 夜不寐之时的呢喃，在这片混乱之中无迹可寻，无从可辨。甯用心眼 静静望着无数人欢笑哭泣的脸庞，却像一尊不为所动的雕像。 那触手将他狂卷，带到一个无比崇高的存在面前。 「你…曾…多…次…借…用…我…的…力…量。」那存在发话说。 「这…是…一…点…甜…头…让…你…知…晓…我…的…能…耐。」 甯拒绝回应。 「我…能…悉…遍…世…间…诸…理…它…们…都…无…所…依…据 。」 「这世界仅有的道理虚假而疯狂！」高亢的声音忽然大叫。 狂狂狂狂狂狂狂狂！！！！！ 甯咬紧了牙关。 那存在不急不徐地继续说道：「你…本…非…我…之…从…者…却… 得…以…行…使…我…的…权…能。」 甯在一片深深刺进脑海里的针般话语也不得不承认，对，实情的确是 这样，我是一个滥用神只能力的小偷，可是理由是什麽呢？ 「只…因…你…的…体…内…因…缘…际…会…拥…有…我…的…一 …片…灵…魂。」 「若…你…愿…意…与…我…缔…约…则…我…将…再…度…完…整 。」 那存在解释道，甯用力地摇了摇头。 「你无谓的意志终将屈服在至高的有物之前！」锐利的声音对他大声 嘲笑。 狂狂狂狂狂狂狂狂！！！！！ 物慾横流，甯的脑袋像随时都要爆裂开来，这意念流入他的脑海之中 ，肆无忌惮地扫遍他所有的理智。甯开始从牙龈里迸出哀号。 「放…弃…你…所…有…的…理…性…来…容…纳…我…的…想…法 。」那存在又慢慢地说，无视於甯此刻痛苦的挣扎。 「因…人…太…渺…小…总…是…无…法…体…会…神…心…内…的 …广…博。」 「你…始…终…不…愿…放…弃…仅…有…的…自…己…而…抗…拒 …与…我…结…约。」 「这…最…大…的…理…由…来…自…於…你…的…恐…惧。」 「这最大的理由来自於你内心的恐惧！」甯与那尖啸的声音一同高喊 ，他愕然清醒，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渐渐屈服。 那存在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声音，似乎是在轻笑。祂若有深意地说： 「你…自…始…至…终…不…过…是…个…人…类。」 「我…有…无…尽…耐…心…等…待…你…的…屈…服。」 「届…时…我…将…完…整…而…你…将…破…碎。」 「但…你…仍…会…因…接…受…我…而…欣…喜…若…狂。」 狂狂狂狂狂狂狂狂！！！！！ 「这…是…你…的…命…运…而…他…们…也…有…他…们…的…命 …运。」 「人…是…众…神…的…棋…子…世…界…只…不…过…是…场…冗 …长…的…游…戏。」 「一…切…是…没…有…道…理…的…你…们…都…不…懂…就…连 …菖蒲…与…晨星…都…一…样。」 「我…曾…无…数…次…向…你…介…绍…过…自…己…这…次…也 …是…相…同。」 「我…是…大…拉…夫。」 「唯…一…一…个…没…有…吃…下…智…慧…果…的…古…神。」 说完这存在轻轻地把眩泣的甯推回意识的世界。 -- 幽暗的天色此刻逐渐破晓，东边的怒云翻滚着纠结着终於不情愿地让 开天空的道路。 於是初昇的旭阳便从一大片积云的缺口中探出头来。 早晨的空气清寒而舒爽，依奥斯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让原本混噩的脑 袋清醒过来，他抖抖手脚，让四肢的血液流动得稍微顺畅一点，即使 全身紧紧包裹在暖和的皮裘里面，依奥斯那娇嫩尊贵的皇家躯体还是 颇不能适应行军郊外之时这狂野的空气。他觉得皇宫里的毛毯跟火炉 可是友善多了。 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里，现在依奥斯感觉舒服多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 妻子，觉得她真是一位伟大的人物。嗯嗯，身旁的人不也都这麽觉得 吗？那些侍者、军官在看她的时候所透露出来的眼神则显示他们十分 同意他的想法。在这麽寒冷的早晨天气里，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布袍就 出来随意地走动，这样难道还不够使人尊敬吗？ 不管怎样，玛琳公主现在可是掳获了这国家所有人的心呢！ 对了，因为她的家乡是在远比这里冷上一百倍的地方嘛！依奥斯忽然 在心里想到了答案，於是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这个举动立刻引来了 众人投以奇怪的目光，虽然他们也不会对他投以有其他意味的目光了 ，是的，就这样扮演着奇怪的人的角色吧！依奥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似地心想，继续欣赏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发誓最爱的女人，另一个则是他毋庸置疑最爱的女人。 玛琳瞥了一眼夫婿，从鼻子哼了一口气之後继续回到刚刚专注的工作 ，也就是一边整理女儿佩丝的蕾丝领口一边听取副官早晨的整队报告 。过了八年了，可是她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心想些什麽，而他 也是一样。 今天新月帝国的远征兼和平交流队就要跨过帝国最南端的国际线到达 俗称大草原的地方，在这里即使一直嚷着要带女儿前来不肯松口的依 奥斯也不得不让步，爸爸妈妈要出国打仗打坏人，而女儿则是要接受 着特使的保护送回北方温暖的家。 一头金发的佩丝坚强地挺着胸膛，她一定很为自己的父母亲骄傲。这 个外表继承了新月皇家优秀美貌的小女孩体内则流淌着跟母亲一样不 屈不挠的血，有时候她对达成目的的固执还有懂得如何央求父亲溺爱 的狡诈就像北方人一样，依奥斯时长为此叹气，他觉得新月帝国的公 主应该更加温柔，更加文明一点。但小孩子像父母亲这也是没有办法 的事，如果不像的话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吧！所以对此依奥斯也不能多 说些什麽。 「好了，佩丝乖，爸爸妈妈现在要开始工作了。」玛琳温柔地把小公 主的领口拉直，细心地重复确认她身上的保暖衣服穿着几件，然後又 把照顾佩丝该知道的，记载有公主爱吃的点心饼乾清单跟午睡时间的 文件再确认了一次，还随口指出副官报告两日粮草清点时所发生的一 些数字错误，一切都条理清晰而完美，这中间根本没有依奥斯插嘴的 余地，所以三皇子也只好做着他一直以来唯一的工作，也就是对着女 儿傻笑。 把佩丝交给特使後，依奥斯偕同妻子在一群武官的簇拥下走向临时搭 起的演讲台，今天真是重要的一天，「今天我们就要跨越边境了。」 抚弄着装饰华丽的披肩，玛琳的声音显得有点疲惫，这也难怪，因为 这几天关於出境演说跟和议团沙推的会议老是弄到很晚，她真是连一 天都没有好好睡过。 「是啊！」依奥斯楞头楞脑地应和着，相较起来，他的声音可就精神 多了。 大概是睡得很饱的缘故，依奥斯才有余力去检视这群军队，真是军容 壮阔啊！成排的步兵每个精神抖擞地，杀气腾腾地注视着前方；而喷 着剽悍气息的战马跟马上的重骑兵每个都像是随时准备好冲出去践踏 敌人；就连患有低血压平常最要死不活的魔法师们此刻也都炯炯有神 得莫名其妙。 这到底是军神艾惜娜治队有方的功劳，还是其他的因素？ 对於新月帝国来说，真正的军神到底是谁？ 轻轻挣开依奥斯的手，玛琳昂首阔步地走向讲台，今天的演说将会由 玛琳起头，一众将官自动让开一条路，并且热切地注视着这位北国女 子。底下的士兵们看来也非常期待。面对群众，皇子妃的举措显得如 此大方自然。 『 我到底在干些什麽？』 依奥斯不禁在心里大声质问，可是表现在 脸上的，却只有一贯的微笑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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