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民族杨族的集会所就建造在小河边一处平坦的地方，这个仅仅 是有着四根柱子跟一个稻草顶棚就足以号称方圆百里最有气派的一 栋房屋，充分地显示出了在大草原上讨生活的南方人的思维模式。 对骑在马背上的人来说，待在一个地方站着老死显然是太过奢侈了 ，南方人过的就是带着游牧包，驱赶着牛与羊，并且与风争逐掠过 草原的速度，因此用来接待外族贵客，或是拿来商讨族中大事的集 会所就只需要具有让众人能够坐下来好好吃喝休息的功用就好了， 至於起居储藏之类的事则一概不必。 那个穿着短衫的青年就坐在稍远的地方洗碗，稠厚的药糊逸散出刺 鼻的气味，一路向下游飘去，那个气味是阿誓兰花混杂着一些羊血 ，是青年独自想出来的药方，经过数年的发想与实验，终於研究出 这个能够快速癒合外伤的强力治疗药，原来经过数年了，在这个举 头望不见高山，遍地是牛羊的地方，唯一可以看到的白色就是老人 的头发以及夜晚草原上的阿誓兰花，人生真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 逝去，就这样青年怔怔地望着河面出神。 「喂！甯！」忽然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踏在自己的背上，黑色头发则 是整个盖住了自己的视线，「爷爷在叫你。」 「嗯？你这样随便踩在别人身上很不礼貌吧，茶？」杨甯没有生气 ，只是慢慢地挺直了背脊。 「因为你老是这样弯腰驼背的啊，男孩子不可以这样，」把脚从杨 甯身上抽下来的女孩生气地说，「为什麽你都不会生气呀？」 「我干麻要对你生气？」 「我想看呀！」茶无聊地绞着手指说道：「你明明有那个力量，也 许会咻地一声把我丢到天空去。」 「你想飞吗？」甯惊讶地问说。 还有什麽事情是这小娘做不出来的？甯想了想，好像也很难找到答 案，不管怎样，这个有着受过一千颗晨曦的露水眷顾的明亮眼睛的 女子，这就是据说有十棵阿誓兰花那样美丽的茶，就连她脑袋里装 的东西也多半是天外奇想级的。 甯思考了半晌，回答：「我没有那种力量……我是说让你飞起来。」 「无聊！」茶用力地捏着甯的脸，「除了爷爷跟妈妈以外，从来没有 人看过你真正使用过那个力量，我也算是你的姊姊耶，给人家看一下 又不会死。」 「是啊，」甯不可置否地说，「你也算是我的姊姊，那麽，爷爷叫我 有什麽事吗？」 「爷爷说其他部族的几个长老都来了，要讨论一些大事。」 「真是稀奇，除了市集月，大家平时都不怎麽往来的。」 「再怎麽样先知大人也要出场吧，观众会很期待的。」茶挖苦地说。 甯苦笑的一下，「哪里有什麽观众？」 说完他便朝着集会所的方向开始走去，「等等我！」茶咬着嘴唇追了 上来，「你不先换衣服再去吗？」她指了指甯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短 衫。 「不了，这样太花时间。」甯回答道。 「你这个先知做得还真随便。」茶评论道。 「你这个神纹者也是非常乐天啊！」 「你怎麽知道我是神纹者？我可没有跟你说呀！」茶掩着嘴，显得非 常惊讶，「你不会真的是先知吧？」 甯制止了茶继续露出装模作样的表情，接着解释说：「你的手臂上绣 了跟妈妈一样的纹身，大概有一两个月了吧，我本来想要恭喜你的， 可是你都一直欺负我，所以就算了。」 「我哪有欺负你？」茶马上抗议，不过随即又换上洋洋得意的表情， 看着自己手上的纹身，「不过，很厉害吧，得到这个纹身，就代表我 可以使用大拉夫神的力量了。」 茶的上臂上，画满了用草药颜料涂抹的黛青色奇特纹身，这种独特的 纹身就是大拉夫的神纹，而每个部族的纹身样式虽都不一样，但效果 却是一致的。这是北方的魔剑士与帝国法师都无法参透的神秘法术， 有些人认为这是巫术，但实际上这是神术。 这纹身就是大拉夫破碎灵魂裂片的形状，当这位古神的灵魂破散纷飞 ，像流星雨一样飞落到大草原上的时候，祂的每个信众所拾起的裂片 全都没有一块是相同的，千百年过去，这些部落传乘着祖先的血脉的 同时也顺道传承了破片的形貌，将这些图样绘在战士的身上就能引发 神秘的力量，当地人管他们叫做「哈查库–塔塔」，意思是神纹者、 神约之人，新月帝国的法师则把他们命名为狂战士，意思是带着没有 理智的狂热作战的人。 「是的，神纹战士在这世上是无人能敌的，这力量发动的时候几乎是 无人能挡，可是也非常危险，因为你不知真正的作战中会遭遇到哪种 危险，只是会不断地作战下去。大拉夫的力量并不仅仅是一种恩惠，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可不要这份力量……」 茶因为甯这份不敬的发言而冷颤了一下，先知杨甯，总是以行使着大 拉夫的神力，却老是不奉读祂的经典，参与祂的祭祀，而招致众人的 议论纷纷，然而他似乎能使用独特的奇蹟治疗众人，却也是不争的事 实，靠着这份能力以及谦和的态度，与族长的一层关系，因此他才能 安分地在这个部落中继续生活，虽然是自己的家人，从八年前第一次 见面起就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长大，可是茶还是对这个神秘的弟弟 感到一些难以亲近，更何况她才在不久前在族内巫女跟母亲的认证下 接受了大拉夫的神纹，现在正是年轻的她内心的信仰最高涨的时刻。 觉得这气氛难以继续忍受的茶急忙打断这话题，「喂！集会所到了， 你自己进去吧。」说完年轻的神约者便扔下自己的弟弟跑掉了。 甯摇摇头，自己踏进了集会所。 ---------------------- 「各位远道而来，让老朽虔敬先敬各位一杯。」杨族的族长虔敬将各 个贵客面前的酒杯一一倒满，然後举杯向众人邀饮。 「不必这麽客气，杨老，我们也不是放松心情来吃饭聊天的。」苏族 的族长诚意一向心直口快，但他也是虔敬最要好的朋友。这位向来粗 豪的老人脸上如今笼罩着一层不散的愁云。 「杨老，我们要来讨论的是帝国传出消息最近准备要跟琅牙谈判了。 」发话的是容族的族长敏捷，他的思绪总如他的名字一样灵活又快速 。 「这个我也有听闻……只是墨刁的战士会接受这个谈判吗？众所皆知 ，他们是草原上最强大的一支部族。」虔敬沉思道。 「杨老你不知道，自从琅牙的族长战死後，他的两个儿子早就不和， 据说小的从帝国那边得到不少好处，这次谈判可能整个倒向北方人那 边去。」敏捷强调说。 「那可不好，要是琅牙停止跟帝国作战，整个南方会被帝国侵略的。 」 「没错，所以我们这几个小部族联合起来商讨，决议要成立一个新的 联盟。」 「那为什麽……」虔敬疑惑地看着众人。 「杨老，您是我们这片草原上最年长睿智的领袖，论辈份，论智慧， 您都最有资格出来领导我们，更何况……」敏捷顿了顿，扫视了周遭 ，似乎故意要卖个关子，他就像个技巧高超的演讲者那般，等到确定 听众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以後，他才慢慢地接话：「就连 远方的言族、魏族跟霍族也知道，您的族里出了一个大拉夫的先知， 能够行使大拉夫神的力量，我们觉得这是一个预兆，您是上天注定要 派给我们的领导。」 「呀，杨甯的事情，怎麽这麽快传开了？」虔敬显得有些惊讶。 诚意不好意思地说：「杨老，这事是我向敏捷说的，因为我觉得兹事 体大。」 远道而来的言族族长慎思停下酒杯，代表着远方三族发言，「杨老， 菖蒲的人一直想要消灭我们大拉夫的子民很久了，为了对抗帝国，我 们三个部族也都愿意服从您的领导，前提是我们必须验证那位先知的 真假，我们必须完全相信他是真正的大拉夫的代表人。」慎思直视着 虔敬的眼睛，严肃地说。 「这个……」虔敬感到相当为难。 ----------------- 要沿着十几个台阶的小路才能走上集会所，甯一边走路一边整理思绪 ，在踏上这低矮土邱的最顶的时候，甯看到的是一座没有门窗也没有 墙的建筑，或许说是个房屋，不如说是个亭子吧，里头什麽家具也没 有，一群老人席地而坐，席间摆着一些肉盘跟水果盘，以及凌乱的酒 具。 这些人看到杨甯的时候都感到相当惊讶，这就是他们口耳相传的先知 吗？这麽年轻，似乎不到二十岁。 他的身上没有纹上任何大拉夫的神纹，也没有拿着巫医的手杖。几个 族长交头接耳，对甯投来了不信任的眼神。 但是甯毫不在乎，他不在意有关大拉夫的任何事，对於这个忽然闯入 他生命之中的混乱之神，即使行使着祂的力量。 最让他在意的，反而是虔敬那充满歉意的话语：「不好意思，甯，要 麻烦你让大家见证一下你的力量了。」 杨甯叹了口气，对於这个待如己出的老人，他从来不愿意让他失望过 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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