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外头下着雪，白色的霜攀上彩绘的半透明玻璃窗。甯把他小小的脸挤向窗边 ，对窗子呵了一口气，饶富趣味地看着气息在窗上凝成白雾，将城堡俯望着的城 镇变得模糊，就像梦一样。接着用他的丝绸袖子将旧的梦抹去，在窗上又呵了一 口新的梦，手指在梦的园地勾勒出只羊的轮廓。 壁炉嚼得柴火劈啪作响，老人放下卷宗，拉直他高大的身体，走到甯的背後，大 手按在甯头上，拨乱他的头发。 甯转过头，用会笑的眼看着老人。「大爷爷，给你看我画的羊。」小小手指骄傲 地指着他的作品。 「唉呦，好聪明啊。」老人开朗地笑，轻轻把甯举到肩上。 老人很高，尽管满脸不羁胡子早已花白，他还是非常壮硕，壮硕得像条龙。八岁 的甯觉得大爷爷就像真正的龙，载着自己飞过青空。大爷爷载着他在房间里飞了 一圈，最後降落回他那张大大的椅子，抱着他一起看那堆大大的卷轴。 甯好奇地看着大爷爷一直在看的卷轴，卷轴上有许多歪曲的符号，「这也是羊。 」大爷爷指着卷轴上的符号说。 「羊。」甯跟着念了一遍。大爷爷摸了摸甯的头。 一阵急促的脚步和拘谨的敲门声打破甯的小小世界。 「进来吧。」老人顿了一顿，对着门说。 一个仆人装束的中年妇人推门进入，向老人鞠了个躬便朝甯高分贝大叫，「少爷 啊！您怎麽又来打扰杰龙大人了。」又向老人鞠了个躬，「真对不住啊杰龙大人 ，都是我们这些下人没把他看好。」 「不要紧的。」老人微笑，「小孩子很好玩。」 「快点去上课啊，老师已经等很久了，您的父亲气坏了，您怎麽可以又翘课呢。 」妇人嘴里念着，一把抱起甯。 甯原本开心的眉头一皱，小脸缩成一团哭闹着，使劲想扳开妇人铁箍似的拥抱， 「我不要上课！我不要上课！我要大爷爷陪我玩！」 「这怎麽可以！老师和您的父亲都在等你上课，您的姊姊玛琳公主也已经到很久 了！您要有个王子的样子啊！」妇人声音像神经质的仓鼠般急促。 「我不要上课！我不要……」 「好了好了，你上完课之後大爷爷一定陪你玩。」 甯哭声停止，但还是扁着嘴。 「谢谢杰龙大人。」妇人再次向老人鞠躬，带着眼眶泛红的甯出了房间。 厚重的门阖上，房里又只剩火焰轻啃柴火的劈啪声响。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坐 回他的椅子上。 老人转头看着窗户，窗上的那头羊还没糊掉，甯的哭闹声还固执地从走廊钻回房 里。甯遗传了老人的大嗓门，想着想着老人不禁微笑。透过窗户老人看向窗外的 城镇，城镇是老人的封地。老人按了按额头细数时间，来到这会下雪的国度也三 十年了吧。他记忆力还行，三十年来发生了什麽事难不倒他，但想起事情发生的 顺序让他头痛。 他曾是中年人。他的国家被满口仁义道德的正义之师攻破，正义之师在他的首都 烧杀掳掠。他带领子民逃往北边邪恶异教徒的国度，邪恶的异教徒上皇接纳这些 衣不蔽体的难民，封给他们块首都近郊不大不小的地，他和他的子民住下。两三 年後他的女儿和异教徒皇子结婚。十多年後他的身体依然硬朗，邪恶的异教徒上 皇病逝，他的女儿成为新皇后。又十多年後他的身子还是硬朗，他的女儿成为寡 妇，他孙子成为新的上皇，他的曾孙哭闹着不想上课。而他老了，很老很老。 老人微笑着看着窗外，轻轻地眯上眼打起盹来。他最近越来越常这样睡着。 啪！甯被盛怒的约德上皇甩了一巴掌。大甯七岁的玛琳在旁静静看着，负责教授 课程的大法师尴尬地站在一旁。 「你要有皇子的样子。」约德上皇大骂。 「我不要当皇子，我要把皇子还给把拔，为什麽姊姊不能当皇子…」甯扁着嘴。 他脸上红红的掌印浮起。他想哭，但他又不敢哭。 约德上皇深深地吸了口气。甯害怕得缩起身子。 甯不了解为什麽小爷爷回去战神的国度後爸爸要这麽凶，三天前不是还举办了场 宴会，庆祝小爷爷去战神的国度玩吗？宴会之後爸爸突然把小爷爷那顶叫上皇的 帽子戴起来，把爸爸原本那顶叫给他，然後开始对他很凶，还每天每天一直上很 无聊的课。 玛琳从一开始就饶富兴趣地看着甯头上的帽子。 如果姊姊喜欢那就给她啊！爸爸不是一直都说姊弟间要礼让吗？甯不懂爸爸为什 麽要生气。甯不懂爸爸为什麽有时候看起来那麽难过。 约德上皇又扬起了手。 「上皇，至高无上的大人找您。至高的大人在东殿。」门口一个侍卫传话。 约德上皇叹了口气，摇头放下了手，快步走出教室。「她明知道我在监督甯上课 ，怎麽挑那麽远的房间。」约德上皇抱怨的声音远离。 约德上皇走远，负责授课的大法师松了口气。大法师转向黑板，看见门口的人影 又毕恭毕敬地鞠躬。 「至高无上的大人，您和上皇约在东殿吗？」大法师不敢抬头。 「噢，我骗他的，我只是不想看他打小孩而已。」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 女在门口说。 「呃，这样妥当吗？」大法师说。 「你是新来的吧。耍耍他没关系的啦，几十代的上皇我都这样耍着玩呢。」少女 吐了吐舌头。「小弟弟你几岁啊？」少女摸了摸甯的头。 甯由衷地喜欢着这绑着马尾的大姊姊。 -- 马尾最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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