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回文提及区分类型以及好的小说判准，虽然我认为这个判准空泛了些，对「 界定奇幻或好的小说」并无厘清效果，但是，许多领域无法以「求真」一概论之， 自难以形成一般准则，关於「界定」的文章很多，但怎麽会一再出现呢？因为这 是很方便的论述载体：「界定」行为不免取舍，取舍之间展现思考的深度和意趣， 读到这种文章总让我很愉快，前文就是这样的文章。（我根本不相信有放诸四海 的定义，然而，这种陈旧的题目常常能引发一些有趣的观点或有效的整理。） 小弟过去曾在别的版面讨论相关主题，主题为对「类型界定」和「好作品为何」 的看法，虽然和奇幻版面并非直接相关，但可视为嫁接在几篇回文後的个人心得。 欢迎赐砖。 作者: raiderho (冷颜冷雨) 看板: CFantasy 标题: Re: [讨论] 表扬一下 时间: Mon Oct 2 22:43:31 2006 ※ 引述《reader (读者)》之铭言： : 宗教知识并不是山头林立或历史演变就没有正误的分别的。采用哪一家说法、 : 哪一个时期的说法，都是可以辨认的事情，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全都被视作 : 正统。 既然如此，倘若有作者消化典籍後有个人心得（这当然要下过功夫），不同於 过往解释，却有可观处，未始不能成为将来的「正统」。 : 特别是正教都有完整的经典蒐集，道教有道藏、佛教有大藏经，各家说法全都 : 列入其中，其中的概念如树木开枝散叶，根源相同而逐渐分化，不是随便说说 : 就可以的。这类的东西，反而是懂得愈多愈能发挥和取舍的。 : 没有人说只能照搬资料，就算要自成一家之言，也没有什麽不行，这本来就是 : 幻想小说，但是它的文化和理论基础在哪里，是因为不懂而乱写，还是有需要 : 才做更动，都是创作态度的一环。 同意。 : 现在的问题是许多人普遍缺乏宗教知识，所以觉得可以乱写，而历史军事小说 : 却往往连枪炮型号性能都不能写错，这完全就是社会知识的问题，当社会知识 : 普遍提高之後，不做功课的作品就会被淘汰，这不是觉得好看就没关系的事。 我还是在底下篇幅表达先前推文背後的想法好了。 关键字： 范式：判准，criterion 脉络：背景，体系，context 人们藉由分门别类有效地认识这个世界，接触一部作品的时候，人们总会把它纳 入某种脉络下来感受，以这种脉络内生的范式来考量。在小说领域中，一组组的 脉络便是「类型」，比如武侠推理恐怖纯爱科奇幻，为了便於言说，连「纯文学」 这种没有明显欣赏基准的词也是类型。类型和类型之间当然不是泾渭分明，更有 不少游离在类型圈外或源於某类却破坏之（以至於不被承认）的游民，但它们都 是小说。 各个类型都有各自的范式，作者功课做得再多也不可能满足所有的范式要求，毕 竟人的精力是很有限的，总要做些取舍，取舍不仅在剧情上的详略，也在这些范 式上：哪些范式需要用心考证，明显悖反典籍记载得加个「注」；哪些就当作「 读者和作者自己一样无知」，纵然有小伤口不至於影响剧情的运作。然而，读者 总是携带各自的范式，最常见的批判便是源自对范式的要求，而这些大都是不必 要的。（假如有人把小说读来的东西照单全收，应受批评的不是小说，而是这个 人──他得检讨自己的方法论。）说来，分类型也满足经济效益，可以大致区别 读者群，消弭部分不必要的争端。 因此，当人们把某作品放在「军事」小说的脉络下，（会读这类小说的读者对军 事知识的水准也比平均大众来得高，）自然要审慎描写枪炮型号性能，毕竟这是 圈子的入门要求。假如在其他的类型下，对军事描写的标准就可以放宽一点。 通常人不可能只携带一组范式，所以读者不会只读一类小说，作者本身也可能对 复数以上的知识体系有深入涉猎。比如说，虽然他写的小说被归为科幻，但可能 有几种作品出现些许军事内容，描写相当精确或有所本。然而，这些描述对一般 科幻读者只是过眼即忘的符号串。这些描述的附加价值是另外标识出「核心读者 群」，於此例可视为同时涉猎科幻和军事的读者，复合背景知识带来的视野或许 更能体会作者的用心以及剧情言外之趣。（做为回馈，这些读者以後会优先关注 这位作者的书。）然而，我们同时考量这本书的所有读者，这些东西当是次要的。 作者在主要欣赏范式外所下的功夫是bonus。 （插叙一段： 此外，作者若太出格，不免得承受相应的批评，这也许是写作策略导致的结果。 一个用心的读者不应预设成见，体察作者的写作企图。读者不需忘记自身累积的 经验，要紧的是保持弹性，调整重心与作者共舞。当然，有些作品怎麽调整都很 难欣赏，阅读还是随缘随喜。） 上头提到了区分类型，但是这些类型指是「小说」这个母体下的子类别。事实上， 近代文艺的发展有回归小说本身的倾向，类型的要求要让步给小说本身的美学欣 赏范式，许多类型的依存的求真标准就不再是那麽重要了。比如说，科幻小说的 科学描述不该太离谱，但是评价科幻小说更倾向於从小说本身的美学来看，（原 因包含历史因素，因为不少被归为科幻的名作描述显然不真。更重要的理由是， 假如只从科学描述来看，将有九成以上的好小说都被剔除科幻这个圈子。）所以 对科幻稍做功课、不预设成见、也无特殊目的的人，都不会强调科幻的科学事实 描述（偏差太多也有笑果），自圆其说即可，「预言」特质更无须重视──世界 的运作远比任何一个人所想的还复杂精巧，猜对一部分又如何？只是bonus── 虚心又认真的读者会更加「寓言」特质，而寓言显然不是某种类型的专属范式， 而是小说本身的特质。 有趣的是，小说没有普适的欣赏范式（甚至小说的形式界定也因人而异），或者 说：艺术和注重证伪的科学不同，自然没有（也不该有）一个欣赏基准。每一件 艺术品都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创作者的经验呈现，经过汰选和精炼而与欣赏者 共鸣。它注重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传达的资讯都带有「人」的色彩，而非超 然客观的知识群。小说之所以有类型，是因为文化土壤或个人实践的结果，逐渐 发现类型是一种有效传达资讯的形式。类型是为了方便而存在，若一部小说实在 难以归类为类型，那乾脆回归读者个人最初小说的原点：好不好看，有没有共鸣。 小说能不能成为经典取择於「获得共鸣」的读者数量，和作者下的心血多少自然 有关，然而心血的主体在於浇灌小说（小说本身的美学范式），其他如「过滤变 化了多少典籍的描述」则只是心血的一部分。我们不能说一个作品对客观资料查 证太过轻忽就不能成为经典，因为作者可能把心血都耗在小说本身（人物、剧情、 设定的考量等等），这样做当然会比较辛苦，因为没有先验的背景（如内力对武 侠小说读者是不必解释的），他要先花费大量文字和读者沟通，而读者可能早已 觉得不耐就便放弃他的作品了。 所以说，作者做功课真正原因在於和有效率地和读者接轨，不在於「传统文化的 发扬和继承」这档子事情，小说不必背负这个使命，那是bonus。（何况，当作 者写的够好，自然会成为传统文化了一部分。）在现代社会中，对典籍做功课的 成功率大得多，但这不是决定小说能否成为经典的欣赏范式。 最後用一个例子统合以上论点： 托尔金创作《魔戒》的背後，固然有着他对宗教圣典、语言学的深厚浸淫，但吸 引充分多的读者喜欢它原因不在於「这和旧约圣经对照」、「这个词是从某古老 语言转变来的」──那些只是对core readers群的bonus── 一般读者喜欢它是 在於人物描写和世界设定。（相较之下，愿意阅读《精灵宝钻》的人就没有那麽 多，虽然它呈现托尔金更深厚的专业素养，但以小说范式而论，这本不如《魔戒》。） 托尔金的大量心血丰富了作品的血肉，他比现今作者幸运的是，那时生活步调不 像现代那麽紧凑，人们愿意花时间进入他的世界。读者对他的回报是，托尔金对 这部小说的努力变成现代奇幻文学的鼻祖，此外，虽然精灵（elf）和矮人（dawrf） 可追溯到民间传奇，但现今的读者的认识则多出自於托尔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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