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urochordate (封狼)
看板Fantasy
标题[创作] 大河 Part I 泽陂 第一章(上)
时间Sun Jan 15 01:08:19 2006
男人吆喝、狗儿吠叫,细直的羽箭破空,咻咻有声。末路的猎物踩着步伐纷乱,
左右惶惶。徒然的哀鸣嘶叫,掩盖不住血肉闷响的重击,与猎人们齐声的鼓舞欢欣。
简短地谢过天地神灵的庇护与好运,他们接着便熟练地合作,划开猎获物的肚腹,掏
出腥臭易腐的肠脏,以及肥美珍贵的生肝。
这是个成果丰硕的日子。
依着狩猎时的贡献与地位的高低,众人分配猎得的兽肉与内脏。年长者的意见被
恭谨地询问,而力强者的功绩亦获得众人的称道。就连狗儿们,也分得肠内杂碎,吃
得啧啧有声。
分配既毕,便该是归营时候。尽管天色尚早,也没必要多作游荡:猎获物已足够,
而在那令人安心的炉火旁边,还有亲人等待。
但年轻的巫凛,此时却似有些意犹未尽:「阿则,回去的一路就拜托你了。我想
再留下一阵,四处看看。」
被唤作则的男子面上微露难色:「巫凛,这样子王会担心的……」
「王才不像你这麽会穷担心呢,阿则。」巫凛笑着打断男子的劝阻,俯身搓揉脚
旁黄狗的耳朵与项颈:「更何况有黄仔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黄狗儿坐在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尾巴开心地转摆,似乎很赞同主人的话。
但名唤则的男子似乎不这麽认为,他将视线从黄狗移回狗主人,不放心地皱起眉头。
毕竟,山林本是神灵巡行、妖邪隐匿、草木野兽蔓生滋长的浑沌之地,人类身处其间,
戒慎恐惧该永远不嫌少,更遑论身处异地:「巫凛,若你定要脱队独行,那麽请至少
让则在旁跟着……」
巫凛眼中的笑意消失:「阿则,请你先回去好吗?这是命令。」语毕,他又笑了
开来:「况且,则要是没和大伙一起回去的话,家里的人一定会很担心吧?」
「嗳!」则露出一个混杂着无可奈何与困窘的表情,重重叹气。他晓得巫凛心里
清楚得很,自己最後还是会照他的话做。但这是因为巫凛的命令,而非为了屋里等待
的女人。则很确定这一点,而且他知道巫凛也明白。但打从自己在年前成亲,凛便总
喜欢拿这点来挖苦他,似乎觉得那十分有趣。
没有僵持太久,则再度轻轻叹气:「好吧,若这是你的命令,则也只能依令遵从。」
转身加入众人前,他仍不忘回头叮嘱:「请千万小心。」
「嗯,你们一起也要小心呵。」巫凛点头应答,并作了个祝福的手势,以为道别。
目送着人群离开视线,巫凛这才低头叫唤脚边的黄狗。时间还早,林中的气息又
如此宜人,他还没玩够,还想再走上一走,吹点风。巫凛还知道左近该有条大河还是
大泽,是族人们不久前发现的。上那儿探探,或许有鱼可刺,或许能找到适宜制陶的
黏土,或者是些生长在水边的药草。或许那儿既没鱼也没陶土,但或有清凉的河水,
能在这场激情的围猎之後供他洗浴泅泳,那也就值得了。
也可能,水里居住着凶猛的鼍龙,凹凸不平的背脊宛若将沉浮木,仅有高高突出
前额的两眼露出水面。这麽一来就游不成泳了。但尽管鼍龙捕食的形象凶恶,不受惊
扰时,牠们却宁可悠闲地曝日、睡眠。而其皮革,是上佳的鼓皮,骨与肉也均各有用
途。所以若是有这种发现,似乎其实也算不得坏。
一边想着各种可能,巫凛带着黄仔,绕过纠缠的草木,轻快地朝河边曲折前进。
随着路程推展,四周树木逐渐变得稀疏、矮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高过一丛,细直
纤长的香蒲。巫凛小心地在草丛间穿越,依稀听见空气中开始隐隐出现一个声音,低
沉而不间断,充满韵律。
是水声。这必定是条大河──如同河的发现者所说──才会有如此低沉稳定的声
音。反倒是那种浅薄的小河,冬天便乾枯,夏天又暴涨,才会轻浮地哗啦作响。正这
麽想着,河岸便出现在眼前:不远处草丛的尽头,隐约可见草茎间透出的波光。
巫凛低头对黄仔眨眨眼,笑一笑,伸手拨开最後一丛香蒲。
那是条大河,令人一眼望去看不见河的对岸。若非河心水流奔动不息,巫凛或许
会以为这是个湖泽。他左右探看,想确认左近没有贪噬的猛兽,或者螫人的毒虺。就
在他弯下腰,想要碰碰水面,掬点水来洗脸时,一阵歌声打断他的动作。
那歌声有点距离,听不清内容为何。但声音清亮高亢,竟不似人间之物。
在这荒僻的河边竟然有人,而且是个女子?巫凛不禁皱起眉头:这似乎有些不合
常理。他示意狗儿噤声,然後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轻步潜行。
沿着河流微小的弧度转了个弯,歌声越来越是明显。巫凛自香蒲的茎叶间,看见
隐约的人形与船只。他轻轻地将草叶拨出一个缝隙,凑眼偷看。
然後,震惊。震惊而浑身僵硬冰冷。
河上女子立於小舟之上,背对着,手中长篙撑着河底浅滩,但姿态娴雅;长发披
垂,漆黑而亮。巫凛先前听见的歌声,便是出自於她,虽然走得如此之近,但他却仍
一字也不懂。
她必定是掌管这河流的女神,巫凛确定。
凡人而惊扰神只,已属重罪;以巫者之身而惊扰神只,其唯有一死而已矣。年轻
的巫师这时有些後悔,後悔不该没听从则的劝告,一意孤行地四处游荡;後悔不该如
此好奇,明明是非凡非常的音声,却偏要循着一探究竟。
简短地考虑过之後,巫凛决定在被发现前悄悄退走,待回去之後再向神灵乞求降
罪。唐突地当场俯伏跪拜,怕只会造成更大的骚扰。因此他轻轻、慢慢地向後退了一
步。
但那双可诅咒的眼睛,此时竟是离不开河中女神的身影。
不专心的巫凛一脚在滑溜的泥泞地上打滑,眼看竟是要向後摔倒。他急忙挥动手
臂,想办法保持平衡,一面还得留意,别碰着了什麽发出不该有的声响。不料一个用
力过猛,反而往前跌出。年轻的巫师反射性地向前跨步,意图稳住跌势,却不意勾上
香蒲交错的根茎。
完了。
那个瞬间,时间似乎凝止了下来。巫凛完全能感觉到,自己身不由主地浮在半空,
草叶缓缓地拂过耳旁身畔。他看见河中女神转过头来,双眼因惊愕而睁大,漆黑而亮。
他甚至能够分辨,那黑亮,与她长发的黑亮不同:前者清亮,如暗夜水井,後者则如
煤玉细腻。
然後哗啦,时间又回来了。
浑身水湿,巫凛狼狈地在软泥中挣扎撑起,望着满脸吃惊的女神,等待着河底崩
裂、猛兽群聚,将亵渎的自己撕裂淹埋;等待着飘风暴雨、江河怒吼,被冒犯的女神
乘风而去。他等待着,满心惶恐与自责。
女神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迅速地将小船撑往岸边,嘴里连串叫唤着巫凛听不懂的话语。轻身一跃,便灵
巧地跳上硬地。回过身来,她友善地将长篙递予满身泥水的巫凛。
没有错愕太久,巫凛伸手抓住长竿,试图从软泥里爬起。沉重柔软的泥浆似带有
某种吸力,只是不住缓缓下沉,却让人无法使力提起。巫凛本以为自己能立刻脱离这
滩东西,但过程却出乎意料地困难费力。好不容易,他爬上硬地,感觉有些轻松,又
有些忐忑不安。
那女神般的女子收回长竿,又说起话来。语气与表情,似是既好气又好笑,也似
是带着些许担心的柔软责备。
「呃,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巫凛带着歉意地打断对方。或许,她不是女神?但
无论她是不是,没有她的帮忙,他说不定根本爬不出那滩泥沼,至少,不会这麽迅速。
女子停顿下来,表情像是有点疑惑。她又说了几句,这次的语气不再那麽确定。
她简短打量了巫凛一眼,招手示意他跟上。
巫凛跟着走了两步,这才开始犹豫。她想做什麽呢?
女子这时已将长草编成的小舟拖上岸边。见巫凛犹豫,她指着他身上脚上,比手
画脚,简短地说了些话。巫凛看着她的手势,一会儿才猜到,她指的是他满身的泥浆。
女子像是有些不耐烦了,不再多说,直接抓起巫凛的手,将他带往上游尚未被他弄脏
的地方。牵着他的手,洗水。
巫凛感到有些羞赧:自己似乎被当成某种无知的孩子。他很快地清洗头脸手脚,
并把衣服上特脏的部分也稍微漂洗了一下,其余的,便只好暂且不管它了。
女子赞许地看着他,点头。
「你……是这条河的女神吗?」巫凛充满疑惑地问。
女子再度开口,这回速度慢上许多。但巫凛很快便确认到:他们双方,都无法理
解对方所说的言语。这表示她其实并非神只吗?与神灵沟通,原是巫者的工作之一。
但这里是异地,而非他所熟悉的故土。异地的神灵或许与故土不同,也或许,这是她
刻意的试炼。
无论怎麽说,她方才的手很温暖,就这点而言,至少能相信她不是什麽幽灵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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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urochordate 来自: 203.64.246.17 (01/15 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