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这个问题其实很有意思，而且如果把台湾放在东亚比较中看，会发现：**台湾当年 的「科学中文化」热潮，并不只是语言问题，而是现代化、国家认同、教育政策与国际化 几股力量交会的结果。** 我先给一个简化的结论： > **台湾在 1970～90 年代特别强调「科学中文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同时面临「中 国文化传统」「国际科学英文」「台湾本土现代化」三者的拉扯。** > > 日本比较早完成了现代科学术语的日文化；中国大陆则在国家主导下建立了一套高度统 一的科学汉语体系；韩国则逐渐走向「韩语教育＋英文科研」的双轨模式。台湾的情况恰 好介於几者之间。 --- # 一、先看日本：日本其实是台湾「科学中文化」的远祖之一 如果把时间拉回 19 世纪，台湾後来使用的大量科学词汇，其实与**日本明治时代的翻译 工程**有密切关系。 例如： * philosophy → 哲学 * science → 科学 * physics → 物理学 * chemistry → 化学 * society → 社会 * economy → 经济 * civilization → 文明 * psychology → 心理学 * electricity → 电气 * evolution → 进化 大量这类词汇是在日本近代化过程中形成或重新赋予现代意义，後来进入汉语世界。 所以日本在 1870～1900 年代其实已经完成了非常重要的一步： > **把西方现代知识转换成汉字可以承载的术语。**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不能低估。 日本的特殊之处在於，它可以： **西方概念 → 日语 → 汉字词** 而汉字词後来又很容易被中国、台湾吸收。 --- # 二、日本後来为什麽没有形成「科学中文化」这样的运动？ 因为日本在明治时代就已经解决了最基本的问题。 到了 20 世纪，日本人根本不需要再问： > 「物理学能不能用日语讲？」 当然可以。 日本的中学、大学教育长期可以用日语教授： > physics = 物理学 > chemistry = 化学 > mathematics = 数学 但是另一方面，日本科研人员非常早就知道： > **真正进入国际科学界，还是需要欧洲语言，後来主要是英文。** 所以日本形成了一个很稳定的双层结构： **国内教育 → 日语** **国际科研 → 英语** 这个模式其实非常成功。 --- # 三、中国大陆：不是「科学中文化」，而是国家直接建立「科学汉语」 中国大陆的道路又不同。 1949 年以後，中国大陆建立了高度集中的教育与科研体制。 所以科学术语不是主要靠民间文化运动来形成，而是： > **国家 → 教育部门 → 科研机构 → 教科书 → 统一术语** 例如： > physics → 物理 > chemistry → 化学 > biology → 生物学 这些术语在中国大陆的教育体系中被高度标准化。 而且 1950～60 年代，中国大陆有一个很重要的特色： ### 苏联的影响 当时中国大陆不是单纯以英美为科学文化的主要来源，而是大量参考苏联。 於是： **中文 ← 俄文／苏联科学 → 科学教育** 这和台湾非常不一样。 台湾在冷战时期则主要走： **中文 ← 英文／美国 → 科学教育** 所以两边虽然都使用中文，但「科学中文」背後的知识来源不同。 --- # 四、而台湾的特殊问题是：1970 年代突然意识到「我们必须自己成为现代化国家」 这才是关键。 1970 年代的台湾发生一连串巨大的变化： * 退出联合国 * 中华民国国际地位受到冲击 * 台湾经济快速工业化 * 高等教育扩张 * 科技人才大量培养 * 中美关系变化 * 台湾逐渐由农业社会转向工业社会 这时候出现一个很特殊的心理： > **如果我们要现代化，难道就必须完全用英文思考吗？** 这个问题在当时相当重要。 因为台湾有一批知识分子非常清楚： **科学现代化 ≠ 全盘英文化。** 所以「科学中文化」就具有某种文化自主性的意义。 --- # 五、而台湾又有一个中国大陆没有的条件：自由的民间出版与知识讨论 这一点非常重要。 1970～80 年代的台湾，虽然仍处於威权时期，但和中国大陆的文化制度并不相同。 台湾有： * 民营出版社 * 科学杂志 * 大学教授 * 科学教育工作者 * 民间科普团体 * 报纸副刊 * 大量翻译出版 所以「科学中文化」可以成为一个**知识界自己讨论的文化议题**。 例如《科学月刊》就是非常重要的例子。 它不是单纯告诉大家： > 「什麽是量子力学？」 而会进一步问： > 「我们应该怎麽用中文谈量子力学？」 这两个问题的层次不一样。 --- # 六、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台湾当时「国语」政策的成功 这一点常常被忽略。 1940～70 年代，台湾建立了一个相当强大的国语教育体系。 结果是： > **第一次有一整代台湾人可以用一种跨地域的共同汉语来接受现代教育。** 这对「科学中文化」非常重要。 因为如果没有共同语言，根本不可能建立全台湾统一的科学教材。 所以： **国语教育 → 统一中文书写 → 统一科学术语 → 科学教育普及** 这几件事情其实是连在一起的。 --- # 七、韩国的道路就非常有意思了 韩国与台湾有一个很大的共同点： > **两者都是 20 世纪後半高速工业化的亚洲国家／地区。** 但是韩国最後走出了不同道路。 韩国在 20 世纪後半逐渐强化： > **韩语作为教育与国家语言** 所以科学教育完全可以用韩语。 例如： physics → chemistry → biology → 但韩国同时非常重视英文。 因此最後形成： **国内教育：韩语** **国际科研：英文** 这和日本其实非常接近。 --- # 八、台湾真正特殊的地方：中文与英文之间的心理张力特别强 这可能是整个问题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台湾的知识分子在 1970～90 年代经常面对： > 中国文化 > vs. > 西方现代科学 但实际上两者并不一定矛盾。 问题是当时很多人会问： > 「我们是不是只能透过英文才能掌握真正的现代知识？」 所以「科学中文化」其实隐含着一个很大的理想： > **中文不只是翻译语言，也应该是可以进行现代科学思考的语言。** 这就是它为什麽曾经具有相当强烈的文化使命感。 --- # 九、但到了 1990 年代以後，情况发生根本变化 这就是为什麽你会觉得： > 「30 多年前还有人谈，现在几乎没人谈。」 因为台湾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 第一个变化：台湾科研国际化 台湾的科技产业开始真正进入全球体系。 尤其： * 电子 * 半导体 * 资讯科技 * 材料 * 生物科技 科研人员越来越直接和： > 美国、日本、欧洲 合作。 英文的重要性因此大幅上升。 --- ### 第二个变化：学术评监开始重视英文论文 这个变化非常关键。 研究者的职涯逐渐与： > SCI > international journals > impact factor >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s 连在一起。 於是问题变成： > 「我的中文科学写得好不好？」 逐渐退到次要位置。 真正决定科研生涯的问题变成： > **「我的英文论文能不能发表？」** --- # 十、所以四地其实形成了四种不同模式 可以非常简化地画成这样： | 地区 | 国内科学教育 | 国际科研 | 主要历史特色 | | --------- | ------ | ---- | ------------------- | | 日本 | 日语 | 英语 | 很早完成科学日文化 | | 中国大陆 | 中文 | 英语 | 国家高度统一术语与教育 | | 韩国 | 韩语 | 英语 | 韩语教育＋英文科研 | | 台湾 | 中文 | 英语 | 曾强烈讨论「科学中文化」，後来逐渐淡 出 | 因此，**台湾不是比其他地方更「中文化」；而是台湾曾经特别把「中文能不能承担现代 科学」这件事情拿出来当成一个文化问题讨论。** --- # 十一、而这件事其实还有一个很深的历史背景 我甚至会把台湾的「科学中文化」看成 **五四运动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的一条长线问题** 。 大致可以画成： **晚清** 西方科学进入中国 ↓ **五四时代** 「科学」与「民主」成为现代化象徵 ↓ **1949 前後** 中国分裂成不同政治、文化体系 ↓ **1950～70** 中国大陆：国家主导科学教育 台湾：国语教育＋美式科学教育 ↓ **1970～90** 台湾知识界重新问： > **「我们能不能用自己的语言掌握现代科学？」** ↓ **1990～现在** 全球化、网际网路、SCI、英文科研 ↓ 「科学中文化」逐渐从**文化运动**变成**术语翻译与科普工作**。 --- ## 最有意思的地方 所以你一开始说： > **「30多年以前科学中文化是台湾热门话题，现在没人提了。」** 我会稍微修正成： > **「科学中文化不是失败了，而是成功到不再需要被当作口号讨论。」** 今天台湾中学生可以自然地说： > 力、质量、加速度、动量、能量、电场、磁场、波长、频率…… 没有人会觉得这些词「不够科学」。 这其实就是过去几代科学中文化工作的成果。 但它又留下了一个新的问题： > **如果中文已经足以教高中物理，为什麽到了大学、研究所和科研现场，却迅速转向英 文？** 这其实就是今天比「科学中文化」更值得研究的问题——**「科学教育中文化」与「科学 研究英文化」之间的断层。** 而这个断层，在台湾其实非常值得好好谈。 -- The Prayer Life - Andrew Murray https://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zOwqed_gET1387xVsAikYqYUQRNNak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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