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ernenko (我马上来,安德罗波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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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闻] 国教与科举
时间Tue Sep 4 20:29:20 2012
【联合报╱衷晓炜】 2012.09.04 03:53 am
白马非马,国教并非教育问题
大学指考落幕了,教改至今,目的与手段背离的争辩方兴未艾,十二年国教的议题却已沸
沸扬扬。
我想,不管家长、学校、老师、学生、专家、学者,在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没碰触到
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呢?教育,至少中等以上的教育,它从来不是一个「作育英才」、「启迪後进」
、「为往圣继绝学」等堂而皇之的命题,而是一个赤裸裸的资源分配,尔後是社经地位分
野的命题。
为什麽必须千辛万苦,投注大量心血与金钱,将孩子送进竞争激烈的窄门去?
因为为人父母者的心中,一进窄门,鲤跃龙门;进不了窄门,人生可能就会变成像孙燕姿
〈遇见〉里所唱的一般:「我看着路 梦的入口有点窄」。
在这个民主的时代里,我们其实很难启齿但铁证如山的是:真的有贵族的存在。以前它源
自於与统治者的血胤关系,也就是父亲的授精或是母亲的阴道决定了孩子的一生;今天,
「贵族」则以「山头」、「豪门」、「名媛」、「学派」、「师徒」等名目,用精巧但更
彻底的方式,在政经领域盘根错节。
不独台湾,教改诸公心仪的美式教育,它的起源地美国,几百个非富即贵的参众议员,有
几个人的孩子,中小学时读的是公立学校?几年前我的印象是:一个。现在大概也毕业了
。
所以,如果没法子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至少你得认识用着金筷子的人──有什麽关系能
比得上十年同窗,笑泪与共,同袍同泽的同学关系?民国时期的笕桥空军官校,大门书有
一联:「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现今的情形是恰恰相反,进了那扇名
校的窄门才算拿到升官发财的入场券。这份家长、学校、社会对於教育投资的狂热,名目
上是为了孩子的前途,实质却是提早算计秤量孩子将来的「人脉」资产──同门习艺的纽
带+亲族血缘的攀附。
所以,我们不能在「受教权」、「免试入学」、「多元选才」、「全面免学费」、「帮助
潜能适性发展」等议题里打转──这样点不出问题的实质。如果要比附任何历史上的经验
,我们该把教改与历代的选才制度放在一起比较。
国教与科举
古代中国「正途出身」只能向政府发展。而人才的选拔制度,从先秦的百家游士毛遂自荐
开始,到了两汉第一帝国成形,「察举徵辟」的方式是为主流。就是一种由中央政府或是
地方政府的高官,在各自的辖区之内,将有才干、品行好的人才推荐给中央政府任用的制
度。花样很多:有孝廉(孝顺正直)、茂才异等(才学出众)、贤良方正、孝悌力田(孝
顺友爱且种田努力) 等等。
它的流弊显而易见:选拔政府官员的权力掌握在地方实力派手里,产生後进者必须依附贵
门才能出头,国家选才的权力,变成权贵施加私恩的工具。这种方法到了汉末渐渐走入了
死胡同,人才流通的管道断绝,当时就有「以孝顺出名的人,却把父亲扔在一旁独居;说
是学问出众的秀才,却连书都不读。根据身家清白贫苦自厉的标准所选拔出的官员,像泥
巴一样污浊;以家世高贵擅长军事的理由所选拔出的将军,像鸡畜一样胆小」的讽刺说法
。(「察孝廉,父别居;举秀才,不读书;清白寒素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接着兴起的是为人广泛诟病的「九品中正」。其实这个制度一开始没那麽糟。它是魏晋南
北朝为了矫正察举制度的弊端,试着将选才标准透明化,并调合中央与地方矛盾的制度。
所有的人分成「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等九级,然
後根据品级的高低,分别推荐到政府里任官。
方法科学了,结果却惨不忍睹。原因在於:各地中正官仍然是由豪门出任。起初对被评之
人的德行能力都还比较重视,到了中後期,渐渐变成重门第、身分,不重才学的现象。
然後出现了科举。这个千万人诅咒或讴歌,存在一千三百年的长寿制度,最大的优点是:
它有着统一的考核标准,意谓着机会均等──至少名义上的平等。它将读书、考试、参政
三者结合,试着创造出学用知行合一的理想境界。
参加科举的考生来源有三,根据唐制,一叫「生徒」,就是各地学馆的学生;还有一般考
生,叫「乡贡」;另外还有「制科」,就是那些知名人士应皇帝特诏前来应试的特例。大
家坐一样的号房,考一样的题目,在同一张榜上分高下。
但真的平等了吗?科举的现实是:必须要有人脱离生产,从一出生就整天伊呀吟哦,之乎
者也。而亲族就负起了供养这些不事生产的游食者与他们的眷属的义务。衣食之费也就罢
了,为了要知道最新的命题趋势,熟悉考古题,要跟同年起「文会」;为了要创造一定的
知名度,要去通都大邑游历,交结有力人士。翻开一本《古文观止》,中间就有多少这种
干利禄、求功名的文章?诗仙李白有〈与韩荆州书〉;「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有〈後十
九日复上宰相书〉、〈後二十九日复上宰相书〉;「汪洋澹泊」的「小苏」苏辙则有〈上
疏密韩太尉书〉。不管文章再磅礴宏肆,最後不外乎都是祈求前辈上官能一赐垂青。
所以,血淋淋的现实是:经过几代人节衣缩食,全力供养,才能出一个金榜题名、光宗耀
祖的案例。如果你真的以为只凭一介傻书生,没有任何财力的支持,十年寒窗就能天下闻
名,太天真了。
我们的国立大学名校里,在十二年国教多元入学的方针下,将来会有多少豪门贵族,多少
城市中产阶级/农工阶级的子弟?他们的人数分配,能不能符合阶级平等的原则?
公平中的不公平
有意识地注意到录取名额与地区分配,并在制度设计上有所弥补的,是科举制度接近成熟
或是僵化的时候──明朝与清朝。中央政府基於地区平衡与阶级流动的考量,事先规定好
了录取名额。我想举几个例子,请暂时忍耐底下这些枯燥的数字:
以乾隆初年的乡试录取举人名额分配而言,京畿所在的顺天府120名,江南114名,浙江、
江西各94名,云南54,贵州36……如逢恩科,各省准许增加名额;如果每多向中央政府输
送三十万两饷银,则可多录取一名。我们其实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地理差异:愈靠近中央
、愈富庶的地区,名额愈多;而贫瘠的地区则无论如何,也一定会有保障名额。
再来看会试,这个考试更为重要,因为一经录取即可直接分发任官,地区的名额分配更为
明显。洪武初年,南北录取人数分布不均,明太祖朱元璋还曾因为有一次考试录取了太多
南方人而杀了主考官。明朝後来规定:按地区分为南、北、中卷,按比例录取。大体上,
以长江为界分为南北,云贵川桂以及朱元璋的老家安徽凤阳周边为中。
清朝对於会试则实施分省定额,根据考生总数,订出总额,然後根据省分大小、考生人数
作出分配。对於特殊边远地区有特别待遇,例如台湾考生每进京参加会试10人,则可录取
1名。而根据钱穆先生的说法:直到清朝末年,每次会试都还为甘肃保留15到30个进士的
名额。
除了地理籍贯之外,还考虑考生的社会阶层问题。清朝规定:高官子弟试卷另行编号,称
作「官卷」,另行规定录取数额,以保证平民能够入仕,社会能够流动。
但所有这一切力求均衡的手段,都不敌功名利禄的诱惑。除了旁门左道的「捐官」、「恩
荫」之外,科举制度从一开始,便与讲人情、走後门的「科场舞弊」脱离不了关系。案例
最多的是清朝,有顺治顺天乡试大狱、康熙江南乡试大狱等。比较不为人所知的是:新文
学运动的大将鲁迅,他的祖父竟也曾牵连在一场着名科场案中。
鲁迅的祖父叫作周福清,1893年的乡试,他派人致函考官,内有二张纸:一张一万两的银
票,以及一张书有五位考生姓名,并注明:我们五人的试卷,都会嵌入「宸衷茂育」字样
。送钱贿赂也就罢了,他竟然还教送信的仆人当场索取收据!如此白目,有谁敢收?东窗
事发之後,周还振振有词:某人某生皆如此送钱得中,为何我独不可?结果被判了一个「
斩监侯」,坐了八年的牢才出来。
不知二十年後大声疾呼「吃人的礼教」的鲁迅,下笔之时是否有着「为先人讳」的尴尬?
拆解政经合一的定时炸弹
我们拉回来谈教改的课题。不管怎麽改,任何教育选才制度的「定终生」的特性不变,再
怎麽样好的设计也会被扭曲。因此,制度必须简单透明,就像以前的联考,虽然痛苦,可
它让三级贫户之子得以当上总统,灰姑娘也不会一出生就注定在清洁公司退休。教育,其
实是一种脱贫的手段,它能打破阶级的藩篱,创造社会的活水。
但,如果教育制度怎麽改都不对,我们该改什麽?
我们该思考:从制度面切断或者至少减少「教育-资本」、「政治-经济」的联系。当好学
生的形象可以由弹琴骑马下围棋打高尔夫等「才艺」堆积出来的时候,这个制度便已经向
资本家的那端倾斜了。
而政与经的结合更是一点都不正经──它只会造出贪婪短视的政客与不求上进的企业家。
理由无比简单:从政者如果只看到自己的荷包,就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明智的中
长期决策;而服膺「效率第一」的商人,会很自然地倾向「赚最容易的钱」──减税、炒
楼、并吞、垄断、压低工资、主导环评,再用这些「超额利润」资助政客与学界,将自己
的代议士送进政府或大学做更多的护航。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在此完全无能为力─
─对公义的信仰永远不可能战胜对金银的垂涎。
1947年3月1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也是一代自由独立学人,後来出任台大
校长的傅斯年在《世纪评论》与《观察杂志》,针对宋氏家族的贪赃枉法,聚歛无厌,发
出了〈论豪门资本之必须铲除〉的战斗檄文:
古今中外有一个公例,凡是一个朝代,一个政权要垮台,并不由於革命的势力,而由於他
自己的崩溃!有时是自己的矛盾、分裂,有时是有些人专心致力,加速自蚀运动,唯恐其
不乱……真好比一个人身体中的寄生虫,加紧繁殖,使这个人的身体迅速死掉。
美国联邦调查局调查发现:宋子文「开始担任公职的财力十分有限,而(至1943年1月)
他已经积蓄七千多万美元」。美国作家米勒在战後采访杜鲁门总统,将一系列的调查数字
秀给杜氏看,气得他破口大骂:「他们都是贼,个个都他妈的是贼!他们从我们给蒋送去
的三十八亿美元中偷走了七亿五千万。」
这种政阀/财阀不义之财的积攒,便是从宋任财政部长、行政院长等高官之後才迅速恶化
的。
前述傅斯年的文章结尾是这样说的:「豪门资本这样发达,中国几无国家的形象!……今
天我们要觉得晋惠帝不愚,因为他听到公园里的蛤蟆叫声,他问是(为)公的(还是为)
私的!」
晋惠帝可能真是楚狂接舆之类的大智若愚人物,在「何不食肉糜」的装可爱形象伪装下,
他点出了所有统治与施政的根本问题──怎麽样调合「公与私」、「贫与富」、「食人与
食於人」的矛盾!
【2012/09/04 联合报】@
http://udn.com/
http://udn.com/NEWS/READING/X5/733904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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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很可惜....花了这麽多篇幅才引出教改图利富人,破坏阶级流动的一面,写到最後
忽然跑题了,没有回到十二年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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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1.249.185.236
1F:→ Yenfu35:我也觉得这篇扣题不紧、举例芜杂欠剪裁,以致文意不显。 09/04 22:30
2F:推 Urda:倒觉得这篇写得还不错啊! 长知识,同时点出了一个问题本质: 09/05 02:19
3F:→ Urda:不管制度怎麽改,我们必须进入到这个社会竞争的本质其实并没 09/05 02:21
4F:→ Urda:有改变啊... 09/05 02:22
5F:推 ggg12345:好文章没有明指却昭然若显.就群体言,举出人才能挡洋蕃乎? 09/05 12:24
6F:→ ggg12345:借转 afterp 09/05 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