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最近写的一篇作业 想PO上来跟大家讨论分享 教改会中的广设高中大学论战 「只有从某种历史距离出发，才可能达到客观的认识。」 ──Gadamer <真理与方法> 以下文章将透过教改会的各项研究报告文本中，拉出一个论战轴线，区分出 当时在「广设高中大学」的诉求争议，厘清这些争议中的各个立场。这样做的理 由并非急於针对某些特定立场进行批判。相反地，我认为在每个不同的时空下重 访历史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从当下向过去历史的折返，才有可能更真切地 理解当前教育发展的历史源头。作为一种後见之明的再诠释，我们的优势在於， 经历了时间不断地绵延拓展，得以拉开距离重新厘清历史，在新的时空条件下进 行认识寻找新的意义可能性。对於教改历史的重探不嫌少也不嫌晚，事实上其所 掀起的巨大波澜至今仍未停歇，因此这项工作仍值得我们重新深掘。 在台湾，教改运动对教育的批判逻辑，是建立在对国家的批判作为起点的。 再追溯其起源，则更多伏流是自80年代後大学校园内学生为追求言论与集会自由 而同国民党与校园官僚斗争而起的。1987年解严以後旋即出现许多改革团体，其 目的多半是为了对抗长年以来国民党在教育上所做的许多意识形态控制。这一改 革呼声越来越大，到了1994年教改团体联盟发起上万人的「410大游行」，强烈要 求政府对教育进行改革，而教育部为了回应民间声音，於是成立教改会研拟教育 改革方针，这些研究报告成为日後教改会所提出的指导文件──「谘议报告书」 的基础，教育部虽未对这些政策建议全盘接收，仍然大量吸收参考其中的意见。 通常谘议报告书或是白皮书等文本多半已经是精简宣示的内容，我认为若要看出 这些文本内部的矛盾，从这些研究报告的论战冲突是一个可以切入的面向。目前 现有的许多研究也已经指出，教改论述即使是共通针对党国教育体制作批判，本 身内部逻辑却是相当歧异的，例如教改运动中的「自由」理念，在市场经济学者 与教改人士的使用脉络下是有差异的，而这也因此导致往後的教改运动在进入官 僚场域後发生新自由主义的政策转向（苏峰山 2003、黄武雄 2010、何明修2010 ），以致於许多政策结果反而违背教改运动的初衷。同样地，本文将指出教改谘 议报告书背後的论战冲突，即使今天整个教育政策已经走向广设高中大学的方向 ，但许多意见冲突仍是沿着这个论战议题继续展开的，故我认为有必要好好厘清 这些研究报告的论战轴线。 教改运动论述的批判逻辑虽然是针对党国教育体制，但批判路径却也各不相 同。光是在「广设高中大学」的论战中可以就看出相当多分歧。依据当时教改丛 刊的报告来看，我认为可以分为三派意见，分别是市场自由派、人本主义派以及 技职改革派三种意见。这些争议在一篇讨论教育分流的意见总结报告──由黄俊 杰、吴展良和陈昭瑛所着的「分流教育的改革：理论、实务与对策」中亦可看到 这三方歧见，只是这篇报告以问题导向方式进行统整总结，而本文则试图拉出分 立的意见三方。市场自由派指的是教改会中的经济学者，这些学者抨击国家介入 教育造成无效率的资源配置，主张应该解除当时高中职的比例限制。人本主义派 则是来自1987年以後参与教育改革的学者所提出，由教育权和平等原则出发，主 张国家不应扼杀人的可能性，将学生进行强制分流，应当重新拟定一套新的教育 体制让学生发展得以进行自然分流。技职改革派的学者则是在考察技职教育问题 後，指出现有技职体系发展的种种缺失，要求国家改善在技职教育方面政策与资 源的不足。以下将分别简述三种意见及其中的相互辩论。 市场自由派：人的自由作为最高原则与价值 市场自由派对人的自由程度预设可以说是限度最大最宽容的，该派主张国家 权力乃来自人民之授予，国家仅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因此国家对人民的教育政策 必须符合人民的需要，并非任何事都能插手干预，在非关公平或是效率的情形下 ，国家都不应该干预。朱敬一与戴华所写的「国家在教育中的角色」一文，可以 说是市场自由派最清楚的立场宣示。 「…人民是国家的主体，国家的权力来自人民的托付，…非经人民 的授权，国家不具有管束人民的权力，因此国家对教育内容或至度规范 的种种设计，都必须找到『如此设计是为了提升人民福祉』的原始基础 ，方为合理。」（朱敬一、戴华 P.8） 由於国家的介入会对人民的自由产生限制。也因此国家不应「过度」干涉人 民的各种事务，包括教育。如有必要，例如违反「效率」或「公平」原则，才能 考虑进行介入，但亦只能在最小必要限度内进行。我们可以说，此种教改论述将 人的「自由」位置抬到最高，认为人们原则上有能力自我组织形成最适决策，也 就是放任自由而形成最佳效率配置，会产生一套良好秩序规范，选择最适合自己 的教育，这是属於人民自己的「权利」，国家并无「权力」过问之，毋须国家再 行介入，在这一点上市场自由派可说是最坚决扞卫人的「自由」的，其甚至批判 承认国家权力的观点。 「…羊忆蓉教授所谓『教育是国家权力与人民权利的交集点』，似 乎并不是一个具启发性的论述，…国家本身并不是目的，国家是手段， 其目的在於提升人民的福祉。国家绝没有超越人民福祉而存在的目的， 国家『只是』为人民而存在。」（朱敬一、戴华 P.143） 其所批判的观点较接近於人本主义派的立场，在後文会再重新讨论人本主义 派的国家与个人观。总而言之，对市场自由派而言，任何国家政策的介入都可能 是一种对自由的危害，即使有必要介入，也必须经过人民的意见才行。当面临「 自由」与「公平」两项原则可能发生冲突时，市场自由派所坚持的乃是「机会」 的公平，而并非过程或是结果的公平。 「…『自然与社会的偶然因素』会使不同的人实质上站在不同且不 公平的起跑点上。为了确保机会（或起跑点）的平等，政府尤其需要采 取一些管制措施，积极地预防这类因素的介入。如果这类因素已经介入 ，政府也应该消极地透过福利制度来弥补其已经造成的影响。但是无论 如何，『最後还是要赛跑』。」（朱敬一、戴华 P.38~39） 在这篇报告第二章的最後，市场自由派也列出了其所认为的管制原则： 1.管制必须遵循（而非违背）社会正义准则。 2.管制是要扩大（而非限制）人的选择机会，如此才能在平等的基础上 提升人的福祉。 3.管制本身只是手段（而非目的），人的尊重与福祉才是目的；管制必 须是「人本的」。 4.管制是要改善立足点（而非结果）的平等。 记住此原则的二、三、四点，此由市场自由派所订定的管制原则事实上是和 人本主义派的观点有矛盾冲突的，我们会在讨论人本主义派的观点时再回到这里 。 「国家在教育中的角色」这篇报告列举了五项国家管制教育的问题，其中批 判了私人兴学管制、教材与课程管制、师资培育管制、文凭管制与国家发展管制 。其中最後一项和广设高中的辩论最有关系。市场自由派并没有明确对高中职或 是分流表示意见，而是指出现有的人力市场中，受到国家管制的影响而付出了高 额的社会成本代价，国家管制若能解除，则才有可能有最佳效率不至於浪费扭曲 的教育。在张清溪与吴惠林所着的「教育应以经济发展为目的？」和羊忆蓉与吴 惠林所着的「分流教育与经济发展：政策分析与实际效果」两篇研究报告中，则 分别指出政府人力资源研究和配置的失当以及比较高中职教育投资效率、薪资与 失业率，指出「办高职」造成许多资源浪费，并非当前最适选择，这些问题都来 自於教育规划不仅以经济发展为导向，却又少数政府官员决策指导。应该改变当 前的教育投资，以高中普通教育为改革方向，面对市场的技能需求，则可由职训 机构再培训（羊忆蓉、吴惠林 P.155）。 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市场自由派对於「广设高中」的意见，主要有相关的乃 是批判国家的强制介入比例分配，造成资源的配置扭曲，形成当前诸如文凭主义 或是升学主义的教育乱象。这是基於一套对人的极大自由以及认为市场自由得已 达成资源最适配置的预设想像所发起的批判。 人本主义派：在教育中重新调合国家与个人的关系 人本主义派不同於极端自由观的市场自由派，人本主义派虽然同样对国家对 教育体制的介入严加批判，认为当前教育由於完全以经济考量作为出发点，国家 办教育仅只是为了国家经济发展所做的投资，而忽略教育对人的发展同样重要。 在林文瑛和王震武所着的「分流教育的社会效果分析」一文中，其立场事实上并 未完全拒斥国家，而认为某种程度上国家或社会发展与个人发展既有冲突却也有 机会调和（林文瑛、王震武 P.4），重点在於受教育既是人民的权利，且国家有 义务保障人民受教育的权利（林文瑛、王震武 P.8），透过「权利」的概念来重 新定义公共教育，使得公共教育既能够发挥社会功能，亦能尊重个体差异，使个 体能够发挥最潜能，让教育在集体与个体层面能够同时被实现。故人本主义派对 於市场自由派有关自由竞争的概念表示怀疑，亦批判其不重视教育的结果问题。 「然而现实的教育并非只重过程，不重结果，…自由竞争的背後仍 是能力本位主义，而能力的定义在资本主义社会基本上是所谓的生产力 ，然而，能力的表现事时上相当受到环境的影响，并不全然反应个人资 质，因此，在教育上强调能力本位的自由竞争，与强调机会平等、主张 个人潜能（不管这潜能是否符合经济价值）充分发挥的教育理想，显然 有着先天上的矛盾。」（林文瑛、王震武 P.9） 虽然在集体层面例如国家或社会的观点上，人本主义派和市场自由派的意见 相左，但双方均亦承认做为个体的人的重要性（即使其各自对人或自由等定义未 必相同），故对人本主义派而言，批判分流教育的重点在於如何设计出一套教育 制度，使得个人得以发展自身潜能达成「自然分流」，而非被教育制度「强迫分 流」以致於因此决定了未来的人生（林文瑛、王震武 P.26）。 为了批判高中职强制分流，人本主义派举出许多主观与客观上的统计证据来 支持，尤其是高中大学升学竞争的激烈以及高职的社会声望与资源分配不足等数 据，人本主义派认为，这些数据反映了高中大学的文凭稀性缺造成的文凭主义以 及为了争取文凭而在教育目的上扭曲的升学主义，这些现象可证明人民普遍希冀 获得教育的心态以及现有教育体制对教育机会的限制。因此，在教育作为一种人 民权利的前提下，政府理应当顺应人民对教育的需求，若是对高中大学有相当高 的教育需求，则政府应该提供相应的教育符合需求，故对人文主义派而言，他们 是最支持「广设高中大学」这一政策的。其除了对前述的市场自由派所持的自由 竞争意见提出批判外，更是大力批判对广设高中大学诉求质疑的意见，尤其是教 育促使社会位置分工的主张。人本主义派认为此种主张忽略个体的可能性而直接 合理化现有的教育体制促成的社会地位不均等（林文瑛、王震武 P.90~92），且 即使是分化，也不应该是以高中高职二元对立的形式呈现，使得学生的选择非此 即彼（林文瑛、王震武 P.92~95）。人本主义派除了批判高中大学文凭限量所产 生的文凭主义外，同样也批判技职改革派所提出的落实证照制度是再重蹈文凭主 义的後尘（林文瑛、王震武 P.95~97），关於这点还会在下面讨论技职改革派时 提到。人本主义派也吸收和接受市场自由派的成本说（即便人本主义派反对人力 资源以及教育为经济服务的观点），认为现行的教育体制产生太多外部成本，因 此广设高中大学将有助於恢复扭曲的教育体制，减少教育投资和社会成本的浪费 （林文瑛、王震武 P.97~98）。 就此总结人本主义派据以强烈支持广设高中大学的理由，乃在於重视个人的 教育权与国家对教育权的保障，若是个人有对教育的需求，则国家应该满足其需 求。人本主义派对统计数据的诠释指出了人民对高中与大学教育的殷切需求，因 此政府应该检讨当前强制分流的学制，广设高中──尤其是综合高中，使得个人 能够在适切的教育制度下进行自然分流。 技职改革派：被忽略许久的教育体制 在教改会中，持技职改革意见者并不只来自技职教育界的人士，还包括一些 社会学家以及其他重视实作学门知识的人。相对於市场改革派和人本主义派，技 职改革派的意见多半直接针对现实情形提出改善办法，而较少规范性的改革建议 。在「技职教育政策与职业学校的运作」一文中，对技职教育的诊断主要有两点 ：技职教育与产业的脱节以及技职教育被定位为次等教育（谢小芩、张晋芬、黄 淑玲P. 97~98），「教育分流与社会经济地位─兼论：对技职教育改革的政策意 涵」一文同样也指出广设高中大学的同时，技职教育的充实是必须不可少的（章 英华、薛承泰、黄毅志 P.129）。也因此，此派意见主要在批评政府对於技职体 系教育的规划，无论是在师资培育、教育经费、教材、产业联结到不周全，导致 接受技职教育的学生无论是在资源或社会声望等各方条件上都显得弱势。技职改 革派承认人本主义派对国家以纯粹发展经济的工具性角度来规划的批评，但是亦 对人本主义派全面转向教育理念作为教育改革的方针有所质疑，尤其是广设高中 大学这一建议持保留意见。 「…教育当局对於私立学校及学生的歧视政策，更悖离教育机会均 等与社会正义的原则。而部分主张全面延後分流的意见，则倾向於以纯 粹以教育理念为主导，甚少正视台湾学校体系稳定且多重阶层化的结构 性特质（普通／职业，公立／私立，能力分校），以及民众对学校教育 工具性功能的重视程度。」（谢小芩、张晋芬、黄淑玲P. 95~96） 人本主义派认为，当前的文凭主义来自於文凭稀缺性所致，故广设高中大学 有助於解决文凭主义，技职改革派认为若不认清文凭主义的源头来自於教育具有 标示社会地位的意义，则不会解决文凭主义与升学竞争的问题。 「…即使教育年数一样，高中学历的教育第位仍明显高於高职之文 凭主义下，很可能进了明星学校与热门科系本身即代表着优越的教育地 位，并能提高进一步的发展机会。即使广设高中大学，到了大家都能升 高中，上大学，大家所要追求的仍会是明星学校与热门科系，乃至於研 究所以上学历，还是会面临着入学员额有限的问题，还是无法满足民众 教育需求，并降低升学竞争。」（章英华、薛承泰、黄毅志 P.122~123 ） 简言之，技职改革派认为人本主义派的许多建议忽略现实社会运作的逻辑， 单纯主张广设高中或是延缓分流，未必真的能够解决当今的教育问题以及许多社 会不平等情形，也许技职改革派或多或少同意学制比例应当调整，但重点是若不 重新重视技职体系的价值与发展，则难以真的解决现有的教育问题。对於人本主 义派提出的综合高中建议，技职改革派同样也做出了类似的提醒： 「…综合高中做为後其中等教育的一种新型态，确实有其研究发展 与试办的价值。但是教育部若不改变本身视技职教育为人力规划工具的 心态，…综合高中的普通与职业课程也将在内部阶层化（internal stratification ），而复制高中高职的不平等关系。」 「…如果高职课程无法得到妥适的改善，职教地位未获提升，我们 也可预见综合高中的课程将更难符合原初目标。换言之，正视高职教育 的问题、办好高职教育，是综合高中成功的条件之一。」（谢小芩、张 晋芬、黄淑玲 P. 96） 技职改革派亦批判对於市场自由派对高中的支持观点，该观点认为高中学历 较能够适应就业市场的变动。技职改革派则认为必须注意到就业市场与教育之间 的连结关系，也就是就业市场所真正需要的人才，否则一味扩充高中大学教育反 而会造成「高学历、高失业」的情形。（章英华、薛承泰、黄毅志 P.124~125） 相对於市场自由派的市场经济学说与人本主义派的教育理念，技职改革派抱 持第三种立场对国家的教育政策作批判，要求重视实作与技术教育应该获得与学 术教育同等的地位，并且就当前技职教育体系的问题提出另一种改革的可能性。 也因此对於广设高中大学的立场有所怀疑，认为重视技职教育才有可能解决当前 文凭主义与升学主义的问题。 结论 本文总结了在教改会中有关分流教育的争议，这些争议在研究报告中呈现了 三种逻辑，并且指出其各自的立场以及相互辩论批判的症结点，这些结果在教改 谘议报告书中并未透露出来。在往後的政策施行过程中仍然持续地进行相关的争 议论战依然持续进行着，本文认为将这些争论连结到往後的政策宣示与执行，可 以清楚地指出我们的教育政策正往哪些方向发展，以及政策执行者可能持有何种 理念进行规划。 参考资料 朱敬一、戴华（1996）国家在教育中的角色 教改丛刊 AA01 行政院教改会 张清溪、吴惠林（1996）教育应以经济发展为目的？ 教改丛刊 AA02行政院教改会 羊忆蓉与吴惠林（1996）分流教育与经济发展：政策分析与实际效果 教改丛刊 AB08行政 院教改会 章英华、薛承泰、黄毅志（1996）教育分流与社会经济地位─兼论：对技职教育改革的政 策意涵 教改丛刊 AB09行政院教改会 林文瑛、王震武（1996）分流教育的社会效果分析 教改丛刊AB10行政院教改会 谢小芩、张晋芬、黄淑玲（1996）技职教育政策与职业学校的运作 教改丛刊 AB11行政院 教改会 黄俊杰、吴展良、陈昭瑛（1996）分流教育的改革：理论、实务与对策 教改丛刊 AB12行 政院教改会 何明修（2010）教改运动的惊奇冒险，选自秩序缤纷的年代──走向下一轮民主盛世，左 岸，台北。 黄武雄（2010）教改中的左与右。选自秩序缤纷的年代──走向下一轮民主盛世，左岸， 台北。 苏峰山（2003）教育市场化论述分析：教育松绑的双重诠释，收自市场、国家与教育── 教育社会学的分析。嘉义：南华大学教社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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