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asis (流雨风雪)
看板Economics
标题[闲聊] 「看不见的手」究竟是什麽意思?
时间Fri Feb 22 18:24:11 2008
作者: yopoyopo (处女座痔疮) 看板: AAAAAAAA
标题: [立报] 「看不见的手」究竟是什麽意思?(全)
时间: Fri Feb 22 08:32:38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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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手」究竟是什麽意思? 更新时间:2008-02-21 23:04:33
《国富论》作者亚当‧史密斯。事实上,「看不见的手」在《国富论》只出现一次,而
且并不是指市场的自我调节或供需价格机制。(图/
http://sunsite.utk.edu/)
■许宝强
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是一个经常被引用,但却很少被认真阅读的思想家。
「看不见的手」:9种不同诠释
「看不见的手」是史密斯经常被引用的概念。学者W.D. Grampp认为,「看不见的手」至
少有9种不同的诠释,但影响较大的说法,主要是把「看不见的手」看作为能自我调节的
市场力量,或把「看不见的手」理解为指导市场供需的价格机制。不过,正如Grampp指出
,史密斯从没有说过(或暗示过)足以支持这两种诠释的话。
事实上,「看不见的手」只分别在《道德情操论》和《国富论》中各出现了一次。在《道
德情操论》第4卷第1章中,「看不见的手」是指富人不自觉地把他们的经营成果分配给穷
人;《国富论》的第4篇第2章则以「看不见的手」来解释建基於自己利益的交易,如何在
不知不觉间促进国内的社会利益。史密斯在这讨论「限制从外国输入国内能生产的货物」
的章节中,明确提出只有在国内和国外贸易的「利润均等或几乎均等的情况下」,个人才
「受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导,去尽力达到一个并非他本意想要达到的目的」,也就是增
加国内社会的年收入。这是因为,在国内和国外贸易的「利润均等或几乎均等的情况下」
,追求自利的商人将宁愿参与邻近家乡的贸易而放弃外贸,并会为利润而努力促进国内的
商业,结果将会增加本国居民的收入和就业机会。换句话说,亚当‧史密斯的「看不见的
手」既非自我调节的市场力量,也不是指价格机制,而是描述在国内和国外贸易的利润均
等的情况下(前提是没有垄断的完全竞争),商人追求自利才会促进国内的社会利益。
不少当代论者在重读史密斯的着作後,也不接受「看不见的手」是指自我调节的市场力量
或指导市场供需的价格机制之说。美国维吉尼亚大学商学院教授沃哈恩(Patrica H.
Werhane)就认为,「看不见的手」只是市场力量的结果,因此其运作往往需要依赖一系
列的因素:受制约的自我利益、平等的竞争、受公正的法律保障的公平游戏规则、完全自
由和合作的市场等等,也就是说,「看不见的手」只能在公平对待所有市场参与者的前提
之下才起作用。
英国剑桥大学历史与经济中心主任Emma Rothschild则进一步指出,「看不见的手」其实
并不是史密斯思想的重要概念,在20世纪之前,有关史密斯思想的评论,基本上绝少引用
「看不见的手」这概念,因此到了20世纪初,学者和公众对「看不见的手」还是十分陌生
。
不幸的是,亚当‧史密斯的「看不见的手」,在本地的「自封自由派」笔下,却被歪曲简
化为放任主义的教条。
看不见的「打手」
倘若本地的「自封自由派」真的尊重亚当‧史密斯,信奉自由经济,那麽在自己控制、标
榜自由经济的报章杂志,在大量发表支持新自由经济教条观点之余,是否也愿意「开放市
场」,广邀马克思主义、凯恩斯主义、古典自由主义、自由主义左派等不同观点加入竞争
,让消费者(读者)有更多的选择?相反,躲在暗角,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但却利用手上
的媒体力量,以不讲道理、民粹式的语调、哗众取宠的图文设计,进行人身攻击,还算不
算是重视理性、沟通、公平、容忍、尊重对手的「自由主义」?还是说,只是一只「看不
见的(打)手」?
亚当‧史密斯最广为人引用的一段引文,是《国富论》写到的:「我们所需要的食料和饮
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家或烙面师的恩惠,而是出於他们自利的打算。」而对这段引文
最流行的解读,是把史密斯说成是一个孟德维尔(Mandeville)主义者:人类的一切经济
和公益慈善行为,都是根据自私自利的动机行事,只是只为了满足个人的物质利益和想被
尊敬与赞同的虚荣,但却会在不知不觉间促进公共利益。
然而,在《道德情操论》(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中,史密斯曾明确批评孟
德维尔的观点。史密斯指出,孟德维尔「把每种激情,不管其程度如何以及作用物件是什
麽,统统说成是邪恶的,这是孟德维尔着作《蜜蜂的寓言》大谬之所在。他就这样把每样
东西都说成是虚荣心,即关系到他人的情感是什麽或者他人的情感应当是什麽的那种虚荣
心;依靠这种诡辩,他作出了自己最喜爱的结论:私人劣行即公共利益」。尽管史密斯认
为,孟德维尔这种观点之所以能引起广泛影响,反映他的说法「在某些方面接近真理」,
但其所产生的後果,是「起码唆使那种因为别的什麽原因而产生的罪恶,表现得更加厚颜
无耻,并且抱着过去闻所未闻的肆无忌惮的态度公开承认那动机的腐败」。可以说,史密
斯与孟德维尔式的自私自利鼓吹者是毫不相关的。
史密斯在《道德情操论》和《国富论》两本书中,都把正面追求自身利益的自爱,与负面
的自私自利严格区别。美国维吉尼亚大学商学院教授沃哈恩指出,在史密斯的思想体系中
,除了自私激情以外,社会激情、自我限制和合作也同时是推动经济活动的重要因素,并
认为个人的自利(或自爱)只是对其他参与交易的人的利益不表关心,但仍然会希望获得
别人的认同,因此绝不等同只顾私利的贪婪或虚荣。
自利而不自私
在《国富论》中,史密斯的确认为自利能够为社会经济带来正面的贡献,但先决条件是必
须存在广泛的自由竞争市场,否则,商人的自私自利只会危害社会的整体利益。而在《道
德情操论》中,史密斯也毫不含糊地指出:「仅仅因为别人的幸福妨碍了我们自己的幸福
而去破坏这种幸福,仅仅因为别人真正有用的东西对我们可能同样有用或更加有用而夺走
这些东西,同样,或者以牺牲别人来满足人皆有之的、使自己的幸福超过别人的天生偏爱
,都不能得到公正的旁观者的赞同。」因此,要使自利不变成负面的自私行为,史密斯认
为有必要订立能促进同情心和正义感的公义的法律。
倘若政府接受自由放任教条,甚麽也不做,各种充斥在现实世界中的自私自利,会否自动
转化成对整体社会有利的自由市场和竞争?
史密斯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可从他对当时英国的具体状况的批判看出:「不能期望自由贸
易在不列颠完全恢复,正如不能期望理想岛或乌托邦在不列颠设立一样。不仅公众的偏见
,还有更难克服的许多个人的私利,是自由贸易完全恢复的不可抗拒的阻力。如果军队的
将校,都像制造业者反对在国内市场增加竞争者人数的法律那样激烈和那样一致地反对缩
小兵力,都像制造业者鼓动他们工人,以暴力攻击缩减兵力的提议者,那麽要想缩编军队
,正如现在想在任何方面减缩我国制造业者既得的危害我们同胞的独占权同样危险。」(
《国富论》下卷)
另一种对史密斯的经常误读,说成是反对政府任何干预的放任主义者,甚至会认同提高低
收入人士的物质生活等同「养懒人」的说法。然而,《国富论》明确提出,政治经济学的
其中一个目的,是「给国家或社会提供充分的收入,使公务得以进行」。在《道德情操论
》中,史密斯也清楚指出他对政府干预的认可:「市政官员……可以制定法规,这些法规
不仅禁止公众之间相互伤害,而且要求我们在一定程度上相互行善。……立法者的全部责
任,或许是要抱着极其审慎和谨慎的态度合宜而公正地履行法规。全然否定这种法规,会
使全体国民面临许多严重的骚乱和惊人的暴行,行之过头,又会危害自由、安全和公平。
」而从他认为改善劳动者的物质生活并不会令工人懒散的讨论,可猜想史密斯应不会认同
提高工人福利会「养懒人」的说法:「说生活资料略较平常丰富,也许使一部分劳动者偷
闲,那是无可置疑的,但若说大多数劳动者,都会因此怠於作业,或者说,一般人在吃得
不好时,比吃得好时工作更好,在意志消沉时,比兴致勃勃时工作更好,在疾病时,比健
康时工作更好,那似乎是不大可靠的说法。」(《国富论》上卷)
近十多年学术界有关史密斯思想的研究,包括沃哈恩和英国剑桥大学历史与经济中心主任
Emma Rothschild的专书,对倡议「自私自利」和「放任自流」的史密斯形象,提出了有
力的质疑。这些研究指出,史密斯所强调的,是建基於公正/公义的自由竞争,而非反对
任何政府干预的教条;他所重视的是正面追求个人利益的自爱,而非损人利己的自私。这
些研究,让我们能够重新认识一个被遗忘了的、强调公义和关注工人福祉的亚当‧史密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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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lihpao.com/news/in_p1.php?art_id=18497
没有公正公义 何来自由经济──告别费德曼,重读亚当‧史密斯 更新时间:
2008-02-21 23:09:00
自由经济的鼓吹者费德曼,被视为亚当‧史密斯信徒。这可能是对《国富论》的误读。
(图/www-news.uchicago.edu)
■许宝强
经济学家费德曼(Milton Friedman)逝世,香港传媒纪念他的文字中,除了把费氏与自
由经济连在一起外,也有不少提及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或指史密斯是费德曼的
「偶像」,或指费德曼是史密斯的信徒,更有论者断言当代的经济学家,没有人比费德曼
更能继承史密斯的衣钵。而据《华尔街日报》(2006 年7 月22 日)在费氏逝世前发表的
访问,费氏最想邀请共进晚宴的已故或在世经济学家当中,史密斯排名第一。
然而,费氏究竟承继了史密斯的什麽「衣钵」?除了「无形之手」和「自由放任」等口号
之外,论者似乎并没有为我们提供太多的线索。
公义与公正贯穿史密斯着作
专研史密斯思想的美国维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商学院教授沃哈恩(
Patricia H. Werhane)指出,作为18世纪的思想家,亚当‧史密斯认为:
「社会只有在宪法、秩序和公正的制度框架内才可以运作,而这种框架则具有坚强的社会
道德和宗教基础。」
沃哈恩进一步指出,公义╱公正的论题贯穿史密斯的所有着作中。对沃哈恩来说,「平等
对待」(equality of treatment)和公义╱公正是构成史密斯理想中的自由经济的基本
条件,因为「离开公正的框架,任何一种市场都不可能运作」,而「只有当竞争在地位相
等的各方面(parties)之(间)进行,市场才最有效率,最为公平」。
沃哈恩认为,史密斯被广泛引用的「无形之手」(只在《国富论》中出现了一次)之说,
是在公平对待所有市场参与者的前提之下才起作用,如果市场竞争不公平,或法律偏帮某
些群体(例如「出现了不诚实的契约、不公平的银行操作、操控价格的阴谋」),造成垄
断,那麽「无形之手」是无法起着有效率和公平地分配经济资源的作用的。
非自由放任 有选择地干预
另一方面,正如英国剑桥大学历史与经济中心主任Emma Rothschild指出,尽管经常被有
意或无意地误解为自由放任的鼓吹者,但史密斯真正针对的,并非是所有的政府干预,而
是会造成特权和不公平的干预;而他所指的「政府」,也不仅仅是国家行政机关,还包括
教会、地方议会、行会和企业对个体的管规。因此,史密斯除了反对国家限制货品入口,
造就本土企业的垄断以外,还反对当时英国教区会和教会执事所定下的规条(例如限制穷
人自由流动)、反对地方自治团体和行会(guild)对学徒的不合理管制,以及反对东印
度公司的垄断行为等。此外,他又支持对富人的马车采取累进税,使「富人的懒散和虚荣
,能以非常容易的方式转化为扶贫的贡献」。
史密斯反对的是各种垄断和伴随而来的权力滥用。对史密斯来说,垄断是对自然秩序的邪
恶破坏,因此他极力鼓吹要让成千上万的小教派、小生产者、工人能够自由地从事各种宗
教和经济活动,这也是他理想中的自由经济的真义。
史密斯赞成提高工资减少工时
换句话说,史密斯「质疑的是不公平的法律,并非管制本身」。对史密斯来说,普通工人
是最受压迫的一群,受行会、地区议会和移民法压迫。因此,《国富论》第5篇表述得很
清楚,「社会有责任为穷人提供能够据以『改善他们状况』或进行竞争的手段」。史密斯
明确指出,他认可某些对工资的规管。《国富论》第5篇这样写道:「当规管……对工人
有利,就是公义和平等;但当规管有利於老板时,那就或许并非公义和平等了。」
此外,基於公平原则,史密斯赞成高工资。除了公正,高工资还有其他好处:「充足的劳
动报酬……丰富的生活资料,使劳动者体力增进,而生活改善和晚景优裕的愉快希望,使
他们益加努力。所以,高工资地方的劳动者,总是比低工资地方的劳动者活泼、勤勉和敏
捷。」
「对充足的劳动报酬发出怨言,就是对最大公共繁荣的必然结果与原因发出悲叹。」
基於人道主义的考虑,史密斯不仅赞成高工资,还倡议低工时:
「如果雇主听从理性及人道主义的主宰,就不应常常鼓励劳动者勤勉,应当要他们适度地
工作。我相信,在各个行业,一个能工作适度的人,能够继续不断工作,不仅长期保持健
康,而且在一年中做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工作。」
与当代的一些所谓自由经济学家相反,史密斯对高利润不满,远甚於高工资。在《国富论
》第2版以後,他加了一段「现实中,高利润远比高工资更趋向提高工作的代价」,因为
他认为高利润比高工资更容易阻碍竞争。史密斯批评当时的英国国会「并没有法例阻止(
企业╱行会)合谋降低工作的价格,但却有很多(法例)阻止(企业)合谋提升工资」,
而「所有地方的老板有默契地以恒常和统一的合谋,把工资压至其真实比率之下」,并指
出老板只懂投诉高工资的负面後果,而对高利润带来的各种恶果却不发一言。沃哈恩也指
出,史密斯批评商人和制造业雇主经常勾结压低工人工资,而地主则尽量把租金抬高。
结语
不幸的是,强调公平和关注受压迫工人的福祉的亚当‧史密斯,死後却渐渐被後转化成讲
私利、不谈道德、鼓吹放任自流和不干预政策的教条主义者。他对於宗教的垄断及偏见以
及企业与行会对工人的不公义压迫的批判,对政府干预以减少贫困的接纳,均受到当代号
称自由经济信徒的有意歪曲或无意误读。
看见长期容忍(甚至支持)地产金融业的高利润和垄断践行(例如地产商的内部认购、分
批推出、开售时间互不重迭的售楼策略和银行公会长期的利率协定)、推出制造特权的优
才移民法、容许低收入阶层工资不断被压低、不断打压以至消灭成千上万小贩,以至长期
封杀公平竞争法的香港,竟然被费德曼奉为自由经济模范,我们这个终其一生反对高利润
和各种特权垄断、支持工人自由流动和提高工资、鼓励成千上万小生产者自由竞争、说出
「各个人的自由……全赖有公平的司法行政」的亚当‧史密斯,是否还愿意接受邀请,出
席「继承其衣钵」的「信徒」为他设下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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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的全球化 更新时间:2008-02-21 22:49:13
■许宝强
全球化已成为日常用语,不论是全球一体化的鼓吹者或反对者,都接受这既定的事实,不
同的只是前者歌颂全球化,後者则反对。
非一体化,而是经济资源的集中化
据联合国提供的资料显示,20世纪90年代末,超过8成的全球贸易额(包括商品和服务)
和接近7成的对外投资,均集中在最富裕的2成人手中。被指为加速全球化的主要工具之一
的互联网,超过9成的用户是全世界最高收入的2成人。这些最富裕的人,绝大部分集中於
北美、西欧和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等地,绝大部分的国际贸易、直接投资和金融流向也是在
这些地区中进行。
换句话说,不论在地域和数额上,世界经济距离想像中的全球一体化图像仍然十分遥远。
世界经济格局在地域和阶级上的集中,过去数个世纪,并没有怎样减少。相反,以联合国
和世界银行发表的数据看到,这两极化的趋势不断增长。过去数十年的世界经济并非趋向
一体化,而是经济资源的集中化,不断将全世界绝大部分人口排拒出「全球一体」的进程
。
与流行的论点相反,跨国企业恐怕并不一定愿意推动全球一体化。试想,它们愿意全球劳
工都享有像欧美等地一样的社会保障和最低工资额吗?愿意全球所有地方都采纳像欧美等
地的人权和环保法例?尽管表面上鼓吹自由经济,但骨子不愿意参与竞争,跨国企业要的
是垄断和各式各样的特权,以建立备受保护的「封闭社区」,透过纵向或横向的企业整合
,使贸易、投资以及其他经济活动均留在跨国企业的网络中,确保肥水不流别人田。
倡导虚构的全球一体化图像,将经济从社会及文化脉络中抽离出来,再化约为简单的成本
效益计算,最终产生只有减省成本(裁员减薪)在全球化中有竞争力,这虚构的神话对跨
国企业自然有利,但对於关注弱势群体的社会运动来说,以反全球化作为运动方向,恐怕
不仅捉错用神,更可能与想要达致的目标背道而驰。
对跨国企业来说,愈多人使用全球化的概念,愈能够散播全球一体化的神话,使原是虚构
的神话化为现实,这对於它们利用全球一体化作为减薪裁员的藉口,恐怕还是有利的。在
这种情况下,要反对的首先应该是由跨国企业设定的议题,指出事实,针对不负责任的跨
国营运、政府管治和金融投机等具体对象,避免被跨国企业设定的议题牵走,混淆社会运
动的真正诉求。
关於「反全球化」的社运策略
读赵刚的《为何反全球化?如何反?──关於全球化的一些问题的思考与对话》(下简称
「反全球化」,刊於《台湾社会研究》,第44期,页49~146),引发出下列的几点思考
,希望对香港的文化社会运动有参考的价值。
「反全球化」的立足点,是一种反「国家式微论」的立场,召唤的似乎是一种争夺改造国
家功能(而非传统左派的夺权)的左翼社会运动。透过与布迪厄、哈维和巴柏等人的对话
,「反全球化」尝试勾划出一种建基於反思台湾现况的「反全球化」的社会运动策略,这
种激进的民主策略的前提是反对(民族)国家式微说,「反全球化」借用布迪厄的说法,
指出全球化只是一个迷思(但不完全是一个迷思),而(民族)国家式微说是这个迷思的
一个配套成份,也是个迷思,而这迷思在现实的层面上是有利於大资本跨国扩张的,与新
自由主义处於一种共谋的位置。
「反全球化」指出全球化的进程也就是区域、社会与城市的两极化,而门禁社区就是这两
极化进程下得利者所建造的「私托邦」,目的是制造阶级分隔,结果是使社会的生活空间
依据报复、排拒和惩罚来重新打造,国家的功能也从再分配者的角色撤退,剩下只担当经
济发展和刑罚排拒的功能,社会保障结果为NPOs(非营利组织)和NGOs(非政府组织)接
手,甚至进一步为跨国企业渗透,慈善也商业化,成为跨国企业的营销策略。
「反全球化」的一个重要观点是指出「多样性」、「独立」、「志工服务」以至「在地特
殊性」、「社区营造」等「後现代激进民粹主义和市场民粹主义反讽地结合了起来,合唱
反权威、反中心化、反科层制的调子,赞扬立即性、弹性、个人自主、多元文化与杂种性
」等文化价值,因此「民粹主义,不管是极右的、文化左翼的,或是市场民粹派的,不但
无法提出适当的伦理与知识面对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挑战,甚至可以和後者形成金光党式
的互补关系」。
基於以上的分析,「反全球化」提出了几条社运的策略。首先是要敢於提出左右的二元对
立(参照布迪厄),尝试连结国家的「左手」对抗右翼力量,而「左」的定义是(参照哈
维)建基於「生存的基本保障与平等」和「追求正义地生产合乎正义的地理差异」;其次
是开展一种以社会性为根据的「真正国际主义」,例如建立一个「社会的欧洲」,而非像
美国总工会忘却争取国内的社会福利的提升,这样才能为全球化的「奔向最低标」设置路
障;再就是倡议一种「慢的」或「反思」的社会学和回归一种素朴的人本主义,以对抗市
场逼迫人们立即做出反应的时间策略和超越那种反智的妒恨认同政治或民粹主义,以及批
判与此相关的各种「激进华辞」,具体就是要「回到事实」、「回到理性」、「回到认真
」。「反全球化」的写作目的并非是为了提供一个反计划(counter-program),而要想
发展出一个「集体探究的结构」,以「提昇社会整体的反思能力与行动能力」。
在既存的现实中寻找矛盾的缝隙
此外,借助布迪厄,「反全球化」认为若要「完全切断」新自由主义与各种激进措辞/概
念之间的关连,有必要「向魔鬼学习」:「培养一种不以反全球化为善,全球化为恶的末
世论心态」,学习资本家「於理论与实践皆然的在空间上所表现的弹性」;而借助哈维的
「造反建筑师」的概念,「反全球化」指出社会运动应该要「在既存的现实中寻找矛盾的
缝隙」,因为希望是在「资本主义之中,而非之外」。而「问题的关键在於零散在各地与
各文化的斗争如何能被适当地拉到一块儿」,开展各层次多尺度的翻译和对话,把「过去
工人阶级之所系的在地政治」与「一种多尺度的空间政治结合起来」。
最後,「反全球化」将讨论拉回台湾,与「修正学派」对话,指出「修正学派」的最重要
贡献是对国家的相对自主性的设定,「因为如果国家完全臣服於市场机制下」,是无法开
展各种公共政策的辩论,而「国家机器,喜欢它与否,原则上是可以讲求责任归属的 (
accountable),市场,喜欢它与否,是不行的」。因此,对「反全球化」来说,「在资
本主义的现实条件下」,不仅在一国之内或全球范围,唯有以「国家这个场域的存在作为
前提,我们才有希望能够公共地讨论什麽是社会可欲的经济发展这样的议题」。
「反全球化」对所谓全球化的现象和各种既存的反抗策略的分析批判是十分精彩的,特别
是指出了各种後现代主义的华美措辞和左右两派的民粹主义、部族主义、民族主义、社群
主义和「乡梓政治」等不仅不是反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有效策略,更往往为後者吸纳,成
为全球化的共谋,这对於在这纷乱的历史时段,澄清各式各样的杂音,是十分合时和必要
的。此外,重新指出「认真」的「科学」工作的重要性,在某种後现代「anything goes
」的政治脉络下,也是十分重要的。再者,重新肯定国家可以扮演的积极角色,也是十分
现实和及时的。不过,尽管指出了(民族)国家的式微基本上是全球化迷思的重要组成部
分,但完全接受(民族)国家的存在作为反全球(资本主义)的前提,在台湾的特定政治
情境中也许有其政治上的合理性,但在理论的层面上,似乎还可以进一步讨论。
全球化是「市场的暴政」?
将(民族)国家和市场完全分割对立,似乎是难以一般地成立的。更进一步的问题是,什
麽是(民族)国家?什麽是「市场」?为此,「反全球化」一文或可进一步讨论一种关於
国家的理论,指出(例如在台湾)什麽部门或群体是国家的「左手」,什麽是「国家右手
」?回答这些问题显然对更具体地理解「反全球化」所召唤的社会运动策略有所帮助。与
此相关的是对「市场」的理解。「反全球化」将全球化总结为「市场的暴政」,是「反民
主」和「反社会正义的」,但为什麽是「市场」的暴政?而不是「垄断」(或「反市场」
)的暴政?
事实上,「反全球化」文引用了很多重要的「事实」,指出所谓「新自由主义市场经济」
往往是有名无实的,那麽在资本主义世界的现实之下的各种「反民主」和「反社会公义」
的现象,是否还能够以「市场的暴政」来概括?是否还能够以召唤市场的对立面──(民
族)国家来作有效反抗?是市场导致「反民主」、「反社会公义」,还是各种「反市场」
的力量──例如各式的政治经济垄断、规管和「反全球化」文也曾提及的「知识财产权」
?事实上,「私有产权」不仅不是市场的基础,更往往是限制市场竞争的一种制度,商标
药物(brand name drug)对非商标药物(generic drug)的排拒打击,正好印证了「知
识财产」的反市场竞争的性质。
因此,一个值得进一步探讨问题是:市场与民主之间的关系、与社会正义之间的关系。这
与「反全球化」所倡导的「社会性」并非完全没有关连。如果「社会性」不等同於社群主
义、部族主义、民族主义和「乡梓政治」,如果「社会性」不排拒甚至鼓励一种尼采式的
个人主义──一种含「敌意的冷静」和能「延迟反应」的个体,那麽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尼
采式个体如何在反对社群主义、部族主义、民族主义和「乡梓政治」之下建立「社会性」
?特别是要在一个大范围(全球化?)内建构这种「社会性」?在此,尽管市场确实不断
强调当下即时的反应,将人还原为可交换的事物,但它是否也同时在建构一种让人较易独
主自主的距离,和有别於社群主义、部族主义、民族主义和「乡梓政治」的人与人的交往
?对市场力量是否也可以像对(民族)国家一样,找出它的「左手」而加以结盟?是否也
可以向市场这「魔鬼」学习?这些问题,也许同时值得香港的文化社会运动深入思考。
无论如何,「反全球化」是中文学界讨论全球化问题一篇内容丰富、观点新颖的论文,它
的意义不但在於梳理了关於全球化问题的各种观点,还在於引发出新的理论想像和实践的
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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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9.117.72.95
1F:推 minmax:Rothschild(1994, AER); Grampp(2000, JPE) 210.64.14.233 02/22 18:48
2F:→ stasis:感谢补充 ^^ 59.117.72.95 02/22 22:00
3F:推 jingway:写得好! 146.115.65.166 02/22 23:50
4F:推 Dukedream:推这篇~ 128.36.74.33 02/23 03: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