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要到国外的消息後，学校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前来表示了或多或少 的关心。从才出面跟媒体澄清的校长、导师、科任老师、学长姊、同学、学 生餐厅的阿姨，到夏目学长都来了。 夏目学长很难过，一直不停地跟我道歉。因为我始终没有真正回答过他 的追问，他大概只能听着学校里的谣传，认为我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受到严重 打击，必须到国外去静养。 虽然很对不起学长，可是我除了隐瞒真正的理由，没有什麽其他的选择 了。而谣传归谣传，却也不是什麽道理也没有的。所以就让学长这样误会我 好了。 我连零都没有多说什麽。她没有问什麽，只是在宿舍里默默地帮忙我整 理东西。 碰到伯父，已经整整过了一个星期了。这之间我们通过几次电话，我试 图平静地跟伯父说明，可是却仍不能避免出现质问的语气。 伯父说他真的不知道爸爸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爸爸的实验是计划之外 的举动，并非计划本身的要求。 果真如此，我就更不可能接受了。 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自然受孕下产生的孩子，只要自己是在爸爸妈妈期 待之下而来的孩子。 拥有自由意志的孩子。 可是，爸爸的日记上写着，他曾经想要让另一个「意志」融合到自己的 孩子身上，但是由於这个技术不是学基因工程的他可以完全独自完成的，所 以最後失败了。 看到这里，零所说的「容器」，在我脑中再也挥之不去。 爸爸想要让我变成那样，因为他想要提昇整个计划的成功机率，所以拿 自己的孩子来实验也没关系？ 不只是为了计划的成功，爸爸心里想要的是，那个叫做Yui的女性可以完 全重生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是外表的复制，连意志都要继续地延续。 因为，爸爸的日记写得很清楚： 「我到现在还是常常想起她。节子对我很好，但是我就是会想起她。」 坐在爸爸的书桌前，看着桌上放着我们三人的全家福照片。我不能不这 麽想：爸爸是不是一直以来在看着我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秘密进行然後失败 的实验？想起他曾经喜欢过的人？ 之後，我每天都失眠。 因为，即使爸爸说他「失败」了，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想。 我很怀疑，自己知道的「自己」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而不是别人 的吗？ 如果现在我所思想的、所感觉的、所拥有的一切不是全部的冬月小百合， 而有可能是其他的个体，那麽，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什麽？ 现在，我还是在想着这个问题。甚至在问自己：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是 冬月小百合吗？是我吗？ 我从床上坐起，枕头边的闹钟显示着刚过清晨四点。然後，我发现零不 在她的床上。 我又继续坐了十分钟，还是没有看见零回来。於是，我只好下床，绕过 已经打包好的行李，到外面去找她。 我在不远的宿舍交谊厅找到她，穿着白色一件式睡衣的她正在望着大玻 璃窗外的夜空，映在窗户上的白色身影，分外地鲜明。 她似乎在想事情，我站得有一段距离，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她。 但是，她注意到我，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我吵醒你了？」零问。 我走进交谊厅，摇头。「是我自己睡不着。」 「小百合要离开这里，是因为我，对吧？」零问，缓缓地。 我看着她，忽然涌上一种强烈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真是卑劣，话是自己说的，逃也是自己决定的。 「不是的。」我说，压抑住自己的激动。 「从小百合家出来的时候，小百合就这样决定了……会去小百合家找那 一些资料，是因为我……」说着，零的双眼越来越低垂。 「不是这样的。你忘记了吗？一开始那个来路不明的黑函，针对的人是 我。真的要追究，是我连累你才对。毕竟，你到这里来，就是想要过平静的 生活。结果，却因为我的事情而把一切都搞糟了。」 「不，小百合一直都对我很好。」零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我说，然後被自己的心虚给责备着。 我哪里是零的朋友？就这样走了，算是什麽朋友？ 「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希望小百合可以告诉我，小百合为什麽要离 开这里的原因。好吗？」零的脸色还是一样的苍白，但是红色的眼睛则有着 与平常不一样的光芒， 这一切在黑夜寂静的包围之下，产生出一种魔力。一种会让人感受到温 暖而什麽都可以坦然的魔力。 这几天以来，失眠的我，感觉的黑夜是无尽的冰冷。 现在看着零，即使看见了她眼中的温暖，我却依然想要哭。 我终於了解，零对於自己的疑问与否定，是多麽残酷的折磨。 「零，你知道吗？那一天，我无意之中看到了我爸爸的日记……」我原 先不打算说的，因为我怕零会自责。但是，既然我多少了解了她的悲伤，我 就不应该辜负她说的「因为我们是朋友」。 听完我的话，零只是静静地深呼吸。 「这些跟你没有关系，完全都是我爸爸自作主张。」我说。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因为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小百合的父亲， 就不会想到……要做那样的实验了。」零说，平稳的语调似乎有着细微的变 化。 「我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这麽想。但是，时间过得越久，我就越清楚，这 样是不对的。」我拍拍零的肩膀。「我爸爸会那样做，是因为他心里有另外 的计划。那些实验，不过只是提供他的计划一个环境罢了。决定的权利还是 在他……跟零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百合是因为要帮我，所以才会发现这件事情的。」 「是这样没错，可是这并不表示你就该为此负责。」我笑了，虽然很勉 强。「我说过，我不喜欢一知半解……虽然，『完全不知道』跟『一知半解』 并不是一样的，但是……人不可能一辈子永远都活在『完全不知道』这种情 况里的。」 「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小百合就不会离开这里了。」 我还是避免不了地叹了一口气。「这只是一个角度而已。这几天，我也 在想，要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就可以继续以前的生活，不会变呈现在这样。 可是……」 「可是？」 「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只有坏处的。」直到刚才看见零的眼神，我才想 通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