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买回来的东西整理好之後，我先完成了洗澡刷牙等日常例行的事情， 在真嗣拿着睡衣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跟他说我很累想要早点睡觉，他则是微 笑着跟我说了声「晚安」。 关掉房间的灯，我躺在床上，听着浴室传来隐约的水流声。我真的很累， 不管是经过一天的旅途的身体，还是，被好像最近才突然发生的种种事情淹 没的心理。 可是，不管我怎麽闭着眼，最後都只能徒劳无功地张开眼睛，望着黑暗 当中的天花板。 一点也睡不着，而且，越来越清醒。 真嗣已经从浴室出来，我听到他打开房门、关上房门跟电灯开关的声音。 我想，真嗣一定很快就会睡着了吧！至少我希望如此，因为，像我这样 失眠实在太难过了。 我坐起来，双手抱着弯曲的膝盖，让自己的躯体卷曲在一起。 思考能力似乎在运作，又似乎完全停摆。我很用力地摇头，想要抓住一 点属於具象世界中的感觉。 我以为自己是因为思考能力出现问题而产生了造成失眠的头痛，摇头的 动作停止的时候，我看着垂落在眼前散乱的几撮头发微微地飘动着。 突然的瞬间，出现了一点清明。 在痛的，不是脑袋。 是我的心。 意识到这一点之後，痛苦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贯入我身体之内，和里 头的痛苦形成我从来没有过的，强大的心痛。 为什麽会这麽痛呢？为什麽会这麽痛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断地在黑夜之中无声地问着自己，自己答着。重复了几次之後，一 切都超出了我能够容忍的范围。 於是，我离开了床，打开房门，走到客厅，轻轻地打开落地窗，站到阳 台上。 墙上的时钟刚过三点，夜晚的阳台被一阵又一阵就像从来没有停过的风 吹着。 我知道自己在发抖，毕竟身上只穿着睡衣而已。但是，我却发现，寒冷 是一种很好的止痛药，所以我就这样站在风里，哪里也不打算去。 风刮着我的脸，翻着我的头发和睡衣的裙摆。就这样一直到下一次心又 痛起来为止吧！也许风会在我没有发觉的时候，把我的心给挖走，然後吹散 也不一定，这样，就再也不会这麽痛了。 所以，我把发抖当成是风正在挖开我的身体想要我的心脏时的身体必然 反应，无所谓地放任着自己从四肢尖端开始往中央蔓延的寒冷感。 等到心脏的部位也冷起来，我的愿望就可以达成了。我靠着栏杆，闭着 眼睛，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这样等着。 「明日香？」 我张开眼睛，身体忽然产生剧烈的颤抖。 「你在做什麽？」 我没有回答，一阵很强的风呼啸而过，让我的身体不由得随着风向倾斜， 差一点跌倒。 「小心！」 已经冰凉的手腕，传来不属於寒风的温暖，我缓缓地转过头。 抓着我的手腕的人是真嗣，他一脚在阳台上，一脚还在客厅里。 「你的手好冰！脸色好苍白！身体也一直发抖！先进来客厅好不好？」 真嗣惊慌失措地说着，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眉宇之间的阴影透露着担心。 我笑了笑。「没事。」我回答。然後甩开真嗣的手，转身继续靠着栏杆， 闭上眼睛，风还是不停地吹着，手腕上的一点温暖，立刻又被冰冷所取代。 「你怎麽了？」真嗣问，也跨到阳台上，让自己投入到夜风之中。 「只是睡不着而已。」我张开眼，看着真嗣，轻描淡写地说，然後身体 又发抖了。 「那你为什麽不肯进去客厅？」 「在这里比较舒服。」我没有说谎，在这里心就不会痛，当然比较舒服。 「哪里舒服了？你看你都冷成这个样子了，在这样下去会生病的！」真 嗣有点生气地质问着我。 「舒不舒服是我自己的感觉。」我语气不变地说。 「可是你的身体不会骗人！先进去客厅再说，好吗？」 「不要。要进去你自己进去，我不要。」我别过头去，闭起双眼。 「可是……」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靠着栏杆的双手中，双眼依然闭着。「请你不要管 我了……你进去里面吧！外面风大，小心着凉。」我说得很慢，没有什麽喜 怒哀乐，我必须把注意力回到风所带来的触感，否则心就会在不经意中被不 知来自何处的痛苦占据。 真嗣没有再说什麽，我也没有抬头起来。我想，他应该是听我的话进去 了吧！ 风在耳畔更为狂暴地吹起来，我颤抖又颤抖，冰冷已经要拥有我仅存的 全部温热。 就在我感觉到自己即将被狂风所吹散在夜空中时，身体却又突然温暖了 起来。 我惊讶地张大眼睛，抬起头，站直了身子。 是真嗣。 他抓住了即将成为风中的碎片的我。站在背後的他，双手紧紧地抱着我 的腰。 又刮起了大风，我的头发还是一样疯狂地翻飞着，然而，冰冷在身体上 所占的面积却急速地减少。 「明日香，请你……不要这样……不要跟那个时候一样……」真嗣的声 音在发抖，不是因为风，而是其中压抑着激动。 真嗣的十指，用力地抓着我腰间的睡衣。风现在也吹不起裙摆了。 「我……只是……只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说出什麽。 夜风依然吹着，一阵阵，一阵阵。 身体的冰冷消退了，心也痛了。除了心痛，还有另一种感觉，酝酿很久 而终於被真嗣的温度所引发开来。 恐惧。 「我好怕……」我喃喃地，声音随着风散失在空中。 真嗣突然松开了手，退後了一步。「对不起……对不起……」 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真嗣就站在我的面前，身上被银色的月光所笼 罩。客厅一片漆黑，真嗣背後的落地窗的玻璃变成了镜子，我看到的是一个 故作镇静的小女孩。 我害怕自己一直都是那个小女孩，从来没有改变过。 「明日香，你还好吧？」 要这样故作镇静到什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