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城……葛城小姐……不……葛城三佐……葛城三佐……」伊吹小姐 张大眼睛，焦点却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伊吹……」青叶先生走上前去，想要伸手安抚伊吹小姐颤抖的肩膀， 却又只是握紧了手，没有动作。 「葛城三佐呢？青叶，葛城三佐呢？」伊吹小姐抓着青叶先生的手，尖 锐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安。 「伊吹……」青叶先生紧闭着嘴，似乎不打算回答。 「葛城三佐呢？葛城三佐呢？」伊吹小姐用力地扯着青叶先生，青叶先 生痛得咬着牙。 「葛城三佐已经不在了。」冬月老师突如其来的声音，沉稳中却带着泫 然欲泣的哀伤。 「什麽意思？什麽叫做『不在了』？」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伊吹小姐满 意，她放大了音量，对着青叶先生吼着。 「葛城三佐死了。」青叶先生忽然甩开伊吹小姐的手，冷冷地说。 伊吹小姐听了，松开了手，低头看着盖在脚上的被单，安静了下来。 我看了看身边的真嗣，真嗣也正在看着我。我使了个「怎麽办」的眼色 给真嗣，真嗣只是忧心忡忡地摇头。 确实，我们能怎麽办？一来我们不是医生，二来我们今天站在这里，又 是一个什麽样的身分？ 是一个有资格说话的身分吗？ 伊吹小姐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亲生妈妈。不过，我想，她的情况应该比 妈妈好。 因为，她至少还认得青叶先生，还能够跟外界沟通。妈妈那时候已经谁 也不认得，只会跟洋娃娃说话，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 说妈妈不认得谁，好像也不对。因为，在她想要杀我的时候，她确实说 过「明日香，跟我一起去死吧」一类的话。 到那种时候才想起我，又有什麽用呢？ 如果能够……早一点想起这个活生生的我……妈妈，说不定就不会自杀 了吧？……不，她自杀跟我没有关系，不是我的责任，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丢下了我，把痛苦都……留给我……留给我一个人…… 我想着，然後，看到了站在伊吹小姐身边的青叶先生。那种手足无措的 样子，就跟我小时候一样吧？ 可是……难道……他也必须经历……跟我相同的事情吗？ 虽然我相信青叶先生一定能够比我更勇敢更坚强，因为他只有一个人面 对着伊吹小姐这样的情况，没有决心是做不到的。没有往看不见出口的黑暗 洞穴踏进去不回头的决心，是绝对做不到的。 可是，痛苦能少多少是多少，不是吗？青叶先生和伊吹小姐，都是不应 该受到这样的痛苦的。 在我感觉到胸口心悸的同时，伊吹小姐猛然抬起头。 然後，她看着我们，流下了眼泪。 「伊吹……」青叶先生沙哑着声音，试探地问。 伊吹小姐什麽也没说，缩起脚，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被单中，大声地哭 了。 听到她哭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早就流下了眼泪。只 是我没有哭出声音的力气。 真嗣静静地传了面纸给我，我接过来，小声地说了「谢谢」。 我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偷偷地瞄了瞄真嗣和冬月老师。真嗣在一边吸着 鼻子，手上拿着早就沾湿的面纸团；冬月老师则是眼睛泛着泪光。 为什麽要哭呢？伊吹小姐也好，冬月老师也好，真嗣也好，我也好，为 什麽要哭呢？ 「葛城三佐……是被杀的吧？」伊吹小姐用哭红的眼睛望着青叶先生， 问。 青叶先生无言地点头。 伊吹小姐听了，又低下了头。 她之所以激动地大哭，是因为想起了美里吧！ 冬月老师的眼泪，也有包含了这样的因素，还有对伊吹小姐受的痛苦、 青叶先生的付出的感触吧！ 真嗣一定也是一样的。想起美里无疑会让他伤心，因为说她是真嗣唯一 的，实质上的亲人也一点都不过分。何况美里到最後都尽力保护他？他透过 伊吹小姐的痛哭失声，对美里的怀念必然更为加深。 而只有我想到的是自己吧！只有我想到的是自己从过去经验延续至今的 痛苦。 一想到也许有人就要经历我的那些痛苦，甚至是我用自己的经验也不能 想像的痛苦，我就失去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留下眼泪的感觉。 「那麽，赤木学姊呢？」伊吹小姐擦乾了眼泪，问青叶先生。 青叶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监视器上面没有看到赤木博士的影子 ……大概……」 「学姊一定被杀了。」伊吹小姐坐直了身子，肯定地说。 她的眼里没有刚才的悲伤，声音也冷静清晰。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 看到的是以前穿着NERV制服的伊吹小姐。 「伊吹……你……」青叶先生也不敢相信，犹豫地问。「你怎麽知道？」 被这样一问，伊吹小姐愣了一下。「我的直觉……告诉我的。」 「你……不难过吗？」青叶先生继续问。 「我尊敬学姊的专业知识，可是我不能同意她的价值观。她做出那些事， 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我早就决定，不要为了她流眼泪……」伊吹小姐缓 缓地说。 「伊吹……」 「学姊要是知道我为她难过，一定不会高兴的。」伊吹小姐望着眼前的 墙壁，自言自语地说。 包括我在内，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发现伊吹小姐的神情改变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那是一个与刚才完全不同的伊吹小姐。伊吹小姐 ……不会有那样无情的眼神的。 「学姊……你怎麽自己一个人先走了……为什麽不等我……你知道…… 没有你，我就什麽也不会做了……你不是说，要把你研究的发现告诉我……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不等我……不等我……等我……学姊，等我！等 我！」伊吹小姐先是两眼无神地喃喃而言，然後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後 突然从床上下来，就要往门口冲去。 「伊吹！伊吹！你怎麽了？」青叶先生见状，用力地抱住伊吹小姐。可 是伊吹小姐似乎有着平常不能相比的力量，一下子就挣脱开来。 「走开！你不要阻止我！」她对着青叶先生大叫。 青叶先生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再度抱住了伊吹小姐。冬月老师跟真嗣 看了，也上前去帮忙。 我想都没想，冲到床边，按下紧急按钮。然後也加入阻止伊吹小姐离开 病房的行动。 「放开我！你们为什麽不让我出去！放开我！放开我！」伊吹小姐大声 地吼着，猛烈地挣扎着。 我则被她突然的使力推开，撞上了房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就在我快速地爬起来时，门也开了。五六个医护人员一拥而上，硬是把 伊吹小姐拉回病床上。 随後进来的医生，飞快地把针筒吸满了药剂。 「放开我！」四肢被医护人员按在病床上的伊吹小姐，歇斯底里地狂吼 起来。 除了她的声音，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医生一言不发，把针刺入伊吹小姐 的手臂血管，然後把药剂注射进她的身体。 不到几秒，伊吹小姐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