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自己应该会是最早起床的，岂料打开房门，正听见真嗣在煎蛋的 声音。 「早。」我走到厨房的门口，跟真嗣打招呼。 「早安。」由於真嗣顾着锅子里，所以只笑着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怎麽这麽早就起来了？」我问。同时走到冰箱，把前天真嗣做的还剩 下一半的草莓蛋糕拿出来，然後再拿鲜乳。 「有点睡不着，就早点起床好了。」真嗣把蛋放到盘子里，端到桌上来。 「这样就好了，吃蛋糕吧！」我叫住还打算准备别的食物的真嗣。 「嗯。」真嗣一面答应，一面把围裙脱下挂起来。 我到柜子面前，准备拿各自的杯子。却被深色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给愣了 愣。 「你要拿什麽？切蛋糕的刀子我刚才已经拿了。」站在我後面的真嗣看 着动也不动的我，大概以为我是找不到东西。 「真嗣……你不觉得，我这个样子……很怪吗？」说完，我打开了柜子， 取出了杯子。因为没有空出来的手，只好先由柜子开着。 「你是说……头发吗？」真嗣等我把杯子放好，开了鲜乳倒进去。 「是呀！我自己觉得好奇怪！」我回到柜子边，把门关上。 於是，门上深篮色的玻璃，就像是镜子一搬，清楚地照出我的样子。 原本黄褐色轻盈的头发，现在都变成了跟黑色没有太大差异的，极深的 褐色，跟放在黑色陶瓷杯子中不加糖的浓咖啡差不多，沉重得很。 「这也是没办法的。青叶先生不是说过了吗？就忍耐今天吧！回来以後 再用洗发精洗掉就好了嘛！」真嗣切开蛋糕，装了一块递给我。 「我知道呀！我还挑了标榜『清洗最容易』的暂时染发剂……可是，我 就是看不习惯嘛！好像镜子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是一个陌生人……」我 嘟着嘴坐下，黑色的发丝垂落了一些，我还是跟平常一样的动作拨到後面。 「青叶先生就是要我们打扮的像是陌生人……所以，明日香这样不是很 成功吗？」真嗣笑着。 「还说呢……又不像你，稍微换个发型，带个没有度数的眼镜就可以了 那麽方便……」 昨天为了要染头发，我跟真嗣奋斗了一下午。因为这实在不是我一个人 可以完成的事情，只好让真嗣帮我。我自己做的事就只有到最後洗个头而已。 「快吃吧！等一下还有得忙呢！」真嗣说。 我点头，吃了一口真嗣的草莓蛋糕。不管头发是什麽颜色，涂了果糖的 草莓还是一样鲜艳，奶油底下的蛋糕还是一样松软，吃进嘴里的甜还是一样 会甜到心里去。 早餐完毕後，我跟真嗣开始准备出门的行头。我们记着青叶先生的话： 尽量不要做平常的装扮。 於是，我找出一件从以前从德国带来的洋装。全新的，我一次也没有穿 过。因为那种深灰紫上印满浅色小花的图案，总是让我想起德国住的地方那 种古老的石墙。 穿上之後，我又把头发绑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我盯着镜子，不免对 着似乎有些神秘色彩的自己苦笑了。 真嗣也一反常态，穿上了我们昨天临时才去买的淡蓝色格子衬衫，然後 很努力地把头发梳成中分的样子，最後把也是昨天才买的眼镜戴上。 我拉着他一起站到镜子面前。两个人看起来意外地搭调，好像是古老书 本上有名人物的黑白照片一般，那种不自然的表情颇似照相机刚发明时为了 照相让表情都僵住的样子。 真嗣也是苦笑着。 「走吧！」真嗣说。 「嗯。」我拿起草帽，换了鞋子。 「不知道冬月老师会有什麽样的打扮？」我们站在电车站面前的阶梯上， 我有点期待地问真嗣。 「不会我们都因为换了打扮而认不出来了吧？」真嗣说。他暂时把眼镜 收起来，因为我也担心老师会找不到我们，如果是没有戴眼镜的真嗣，应该 还是很容易认出来的。 「早安。」 我跟真嗣同时转身，大概瞪大眼睛也是同时吧！ 冬月老师把向来往後梳的头发梳成旁分，身上则穿着一件湛蓝色的短袖 休闲杉，搭配的是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也不是一直以来的皮鞋，换成了有 些破旧的慢跑鞋，鞋子也是深蓝色的。 「怎麽？我有那麽奇怪吗？不过是换了发型，然後把平常慢跑的短裤换 成长裤而已。」冬月老师看着我们两个，笑着说。 「不是……只是没有看过老师这样子，有点惊讶……」我连忙为自己的 吃惊道歉，真嗣也跟着说「对不起」。 「没关系。因为我自己都被自己给吓了好几次。来这里的路上到常去的 便利商店买东西，店里熟识的老板娘还盯着我半天，然後很小心地问『请问 你是冬月先生吗』……确定之後，她就开始揶揄我了，一口咬定我是要去跟 年轻女孩约会。……拜托，我都这个年纪了，哪还有力气去约会呀……」说 着，老师自己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跟真嗣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很难想像，冬月老师被热心的老板娘开玩 笑时脸上的表情。 「你们两个……是不是说好要这样打扮的？」老师打量了我们之後，笑 着问。 「怎麽了吗？」我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把衣服穿反或什麽的，检查着。 「我年轻的时候，很流行这样的印花洋装跟格子衬衫。走在路上看到的 情侣十之八九都是像你们这样的打扮。」 「才不是呢！」我跟真嗣异口同声地在第一时间反驳。结果老师笑得更 开心。 「只是碰巧。」我说。真嗣也用力地点头。 「我知道……不过你们倒真的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日子……不说了，快点 去买票吧！别迟到了让青叶在那边枯等。」老师说，转身走向车站。 听了老师的话，我跟真嗣互相望了望。收起脸上的笑容跟了上去。 我们花这麽多工夫改变自己的样子，让自己不要跟平常一样。这完全是 因为那一天在Love Song，青叶先生所说的话。 「伊吹小姐，她现在怎麽样了？」 青叶先生约莫吃了三分之二的餐点，才用回答打破了我们四人当中的沉 默。 「她在疗养院。」 「疗养院？」冬月老师讶异地问。 青叶先生点头，放下手中的餐具。「在乡下的疗养院……精神病患的疗 养院。」 「怎麽会这样……」我什麽也说不出，同时，想起了很久以前妈妈还没 自杀的样子。 「你们不用担心，她现在的情况已经逐渐好转，只要不恶化的话，很快 就可以离开那里，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方便……带我们去见她吗？」老师问。 又是一阵使人胃痛的沉默。「应该是可以。不过，可能要麻烦你们配合 一些事情……」 青叶先生要我们配合的，就是要我们打扮的跟平常不一样，要打扮的不 是那麽容易认出来。 真嗣说我的发色是最醒目的目标，所以我没有说什麽就去买了暂时性的 染发剂。 只要能够见到伊吹小姐，这一些都不算什麽。 坐在电车上，我看着窗外炙热的太阳。我想，冬月老师和真嗣一定也是 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