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麽？」零疑惑地看着我。 「我……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才会思考很多以前根本没有想 过的事情……虽然，我爸爸说这个实验失败了，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去想…… 不去怀疑自己……怀疑现在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吗？如果不是，那麽， 又是谁呢？或者该说，又是什麽呢？」我走到窗边，看着依旧深遂的夜晚。 以黑夜为底的玻璃窗上，零低下了头，沉默着。 「所以我……我想，我多少有一点……了解到零的感觉了。」 「我的感觉？」 「这样说也许很自以为是吧！不过，我想，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 的存在没有真实的感觉？害怕这个『自己』，并不是可以深信不疑的，而可 能是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的『别人』……」 说完，我转过身，面对着零。她怔怔地看着我。 然後，她的眼泪无声地掉落。 我想，这表示我说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自大的结论而已。 「虽然大家都叫我绫波零，可是我却清楚地知道，绫波零……不过是一 个容器的名字……里面的内容……不是绫波零……我只是一个容器，可以被 代替，可以被丢弃，可以被遗忘……」零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 「不是这样的。」我严肃地说。「我想了很久，心里非常害怕。如果我 不是我，那麽现在的一切，过去的一切，还有将来的一切，就再也没有任何 意义可言了。就像……我们两个人是朋友这件事，如果我不是我，那麽这件 事就会不存在……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在这里吗？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 以在这里说着这些话吗？如果在这里的不是冬月小百合和绫波零，那又是谁 呢？」 听见我说的话，零停止了流泪。 「我发现，只要我自己不相信自己，那关於这个『自己』的一切就不会 存在。所以，要让自己确实存在，不是在过去寻找什麽证明，而是必须自己 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只有这样，才会有真实的感觉。」 「我还想要跟小百合当朋友。」 「就算我不在这里，我们还是一样可以当朋友。」 零从我脸上移开了视线。「寂寞很可怕。」 「我知道。」我强装着平静。 「会让人陷入没有日出的黑暗。」窗外的夜晚，呼应着零冷静外表下的 无声控诉。 「寂寞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我说，很努力地想要把涌上的眼泪 留在眼眶里。 「只有我……什麽也没有。」 「告诉我，要有什麽，你才不会觉得寂寞？」 「灵魂。」零毫无迟疑回答了一个虽然在我意料中却仍旧会让我惊讶的 答案。 我快步走到零的视线正前方，瞪着她。「零，你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没有 灵魂吗？」 「那不是绫波零的灵魂。绫波零是没有灵魂的容器。」零冷冷地说。 「那一直以来，跟我住在一起的室友是谁？」我很生气，就算哭了还是 一样生气。 零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谁知道灵魂是什麽呢？灵魂不是天赋，你知道吗？有没有灵魂是自己 决定的！一直认为自己没有灵魂的人，当然没有资格拥有灵魂！」说完，我 转过头去，避免零看见我眼中已经落下的伤心。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是我太激动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不忍心听 见你说这些话，好像这些一点都不关你的事情。」 「我不知道在很多时候，自己应该要有什麽表情或说什麽才好。如果我 能像一般人那样，小百合就不会生气了。」说着，零落下眼泪，眉头紧紧地 皱着。 我自己抹掉自己的眼泪。「没有灵魂的人，是不会知道什麽是寂寞的。」 然後，我转身准备回到房间去。 「我也可以拥有灵魂吗？」零的声音从我的背後传来。 「你再这样想，就会失去已经拥有的。我走了，我们有一天可以再见； 灵魂从一个人的身体里走了，也就就是永别。」 零以沉默回答我，我以返回房间的缓慢脚步声质问自己。我相信自己不 会後悔的。 「也许你可以转学回去伯父那边的附属高中。」 「不用了，我留在这里就好了。」 到机场送我的，只有零一个人。这是我坚持的结果。而她的身上穿着她 刚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买下的红色洋装。 「零，别人的问题就是别人的问题。你跟我都一样，我们或许会被别人 影响，可是我们不可能变成别人去承担不是属於我们的问题。」 零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点头。 「我这样跑到外国去，就是不想让我爸爸的问题影响我。而你决定留在 这里，就不可以被冬月小百合的问题给影响，知道吗？」 「我知道。」 「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话，希望可以影响你，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 这样强迫别人。」我笑着说。 「不会的。」 「只要多跟这个世界接触，灵魂的真实感就会越来越强烈。嗯……就像 你跟我住在一起之後，应该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吧？」我歪着头，不知道该 说什麽才对而苦恼着。 「嗯。」零的笑容显得比之前都要温暖，红色的眼睛就像是太阳一样， 照得她雪白色的脸颊浮现了充满感情的粉红甜美色泽。 「放假的时候，我会回来看你的。如果到时候我发现你一个人在这里适 应不良，我就要叫伯父把你带回去。」我笑着说。 「小百合，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才对。」 「为什麽？」 「因为你让我看到更多的世界。不管是好是坏，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 是只有美好的东西，所以只要能够自己看到感觉到，我觉得那就是一种恩赐。」 「恩赐？」 「给所有灵魂的恩赐。」 看着零的笑容，我相信她一定是有灵魂的。 谁说容器就不能拥有内容？内容没有装在容器里面的话，容器怎麽可能 保有独一无二的意义？ 零在出境大厅挥着手，我边走边回头，直到转入再也看不见她的地方。 寂寞的感觉袭上我的胸口，但是想到零也有同样的感受，而没有灵魂就 感觉不到寂寞，我也能够学着去忍耐、接受并且喜欢寂寞了。 我相信，零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