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约定 　　联合婚礼结束之後，北伐军之中来自各国的国王与王子便陆续辞行返国，各自带着新 缔结的盟约与尚未散去的余兴，踏上归途，而身为转轮王的天青，自然不得不亲自出面， 与这些或为盟友、或为姻亲的君主一一饯别，在送行与宴饮之间，将合作条件逐条敲定， 使原本因婚姻而建立的联系，进一步转化为制度与承诺。 　　这些宴席大致依循礼制，虽有差异，却不至於过於悬殊，唯独当轮到海南王祭旛之时 ，整体的规模与排场却明显提升了一个层级，无论是席位的布置、器皿的用度，乃至於乐 舞与随侍之人数，都远超过前数日的标准，几乎达到了刻意张扬的程度。 　　祭旛自然不可能看不出这层差别。他在席间饮过数巡之後，便放下手中的酒器，神情 虽仍带着笑意，语气却不再绕弯，直接开口说道：「天青啊，我跟你虽然是在雪肤公主的 比武招亲大会上，因为切磋武艺而结识，之後也算得上是朋友，我甚至还曾经救过你，让 你免於暗算与刺杀，更不用说我还帮你平定了那场既可憎又恐怖的无腿叛乱，但我总觉得 ，你这次摆出的这场宴席，未免也太过豪华与奢侈了，这早就超过了单纯表达感谢的范围 。说白了，你其实还是有求於我，对吧？」 　　天青并未立即否认，也没有刻意转移话题，而是举起酒杯，略作示意之後，才以平稳 而不带回避的语气回应：「祭旛啊，你如今既已成为我的妹夫，那麽你我之间，便不只是 盟友，而是兄弟。既然是兄弟，我们之间自然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客套与掩饰。」他顿了一 下，目光略微收敛，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没错，我确实还需要你的帮助，而且是极其 关键的帮助，因为我所要面对的，并不是眼前这些已经现身的敌人，而是将来必定会出现 的另一股势力——乾闼婆族。」 　　席间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在这个名称被说出口的瞬间，隐约多出了一层难以言说的 凝滞。 　　天青继续说道：「目前为止，唯一曾亲眼见过乾闼婆族样貌的人，是我的宰相大度。 根据他的证言，乾闼婆族与罗刹族相似，皆为高大的巨人之躯，但他们不仅能够飞行，还 全身披挂厚重甲胄，若此言属实，那麽我们未来所面对的，将不只是强大，而是完全不同 层级的对手。」他将酒杯放下，语气转为明确而直接。「若要对抗这样的敌人，单凭雪象 国的力量绝不可能，因此与罗刹族建立稳固而实质的合作，是不可避免的选择。而海南国 正是罗刹族的国度，你更是罗刹族之中修行成仙的国王，所以你将成为我最重要的助力。 至於这场宴席，与其说是款待，不如说是我将这份期待，明明白白地摆在你面前。」 　　祭旛静静听完，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少了 几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实际的考量。「老实说，我本来对大度所说的那些事情，是抱 持怀疑的。」他略微侧头，看向席外尚未散去的宴乐声影，「但阿修罗族既然已经出现， 那麽至少可以证明，大度并不是在胡言乱语。」他转回视线，看向天青，神情变得严肃。 「可如果乾闼婆族真的如你所说，既能飞行，又有足以覆盖全身的重甲，那麽那已经不是 单纯力量强弱的问题了。面对这样的对手，我们罗刹族，说得难听一点，不过是一群力气 大、脑子却不够用的莽夫，而且还习惯赤手空拳，各自为战。」他停了一下，语气不再掩 饰。「所以你若是把希望全压在我们身上，恐怕最後只会失望。」 　　天青也表示赞同的摇了摇头，语气丝毫未变的说：「我不知道乾闼婆族会否很快就要 出现，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若他们此刻现身，我方必定毫无招架之力，到时候不是直接 认输，就是只能选择退避，连正面交锋的资格都没有。然而，只要我们还有时间做准备， 那麽我们就必须把这段时间用到极致，让罗刹族的战士逐步具备与乾闼婆族一较高下的战 斗力。比方说，我方可以开始训练罗刹族战士理解并运用弓箭与各式长短兵器的战斗技巧 ，学会如何穿戴头盔与甲胄，如何运用盾牌进行防护与配合；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教会 罗刹族战士不再只是各自为战，而是能够在战场上彼此配合，理解进退的节奏，知道何时 该冲、何时该守，甚至在必要时能够为同伴承担风险。」他略微停顿，语气转得更为凝实 。「换句话说，我们要让罗刹族，从一群各自强悍的战士，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祭旛听了之後，并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一边缓缓摇头，一边 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天青，像是在衡量对方的想法与现实之间的距离，随後才不 疾不徐地开口说道：「天青啊，你对我们罗刹族的习性，恐怕还是一无所知。」他语气温 和，但话语本身却没有半点保留：「我们之所以是罗刹族，而不是像你们一样的人族，并 不只是外形上的差异，而是天性上的根本不同。只要彼此之间的智慧与力量没有明显差距 ，我们是不会为了所谓的团体利益去合作，更不可能因为什麽教育训练，就愿意服从某种 权威。」他略微抬手，像是在空中比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你在比武招亲的车战与象 战之中，应该已经看过那些与我同为罗刹族国王的人，是如何把其他罗刹族当作牲口使用 的。那并不是因为他们残暴，而是因为在他们眼中，那些被驱使的对象，在智慧与力量上 与他们的差距，就如同你们人族看待牲畜一般。」祭旛的目光转回天青，语气依旧平稳， 却逐渐变得更为直接。「换句话说，如果你打算把那些与普通人无异、甚至与我等相近的 罗刹族，透过训练变成一支服从命令、彼此协同的军队，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对他们而言 ，那种被编组、被指挥的行为，本身就是对智慧的侮辱，而他们不会接受来自一个在力量 与境界上与自己相当，甚至不如自己的存在的命令。」他停了一瞬，语气稍微压低。「反 过来说，那些智慧低下、近乎牲口的罗刹族，确实可能因为愚昧而显得顺从，但只要他们 察觉你的力量并不在他们之上，他们同样不会服从，甚至会反过来对你产生敌意。」说到 这里，祭旛终於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但那笑容之中带着清楚的现实感。「所以，你若是 想利用我们罗刹族原本的体型与力量，去培养出能与乾闼婆族抗衡的战士，那麽你唯一的 办法，不是改变他们，而是改变你自己。」他微微前倾，语气收敛而凝实。「你必须成为 一个在智慧上超越我、在境界上足以踏入修行者之列，甚至达到如七生主那般层级的存在 ，同时在力量上也压过我们所有人。只有在那样的前提之下，他们才可能承认你的指挥。 」祭旛顿了顿，最後一句话说得格外平静。「而当你真的走到那一步时，你也就不再需要 罗刹族的军队了，因为你自己，就已经成为与乾闼婆族对等的存在。」 　　天青听了这话，心里面翻了白眼，心想：「要能做到你所讲的修为，要花多少时间啊 ？」但表面上他还是从善如流地说：「既然罗刹族并不适合用来组成一支军队，但我们仍 然需要罗刹族的协助，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毕竟，我们至今尚未真正见识过乾闼婆族的 战斗方式，甚至可以说，我们所掌握的情报仍然极为有限。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在体 型上，应该与罗刹族相近。既然如此，像我们这种体型渺小的族类，若想在战前寻找一个 足以作为对照与推演的对手，那麽放眼天下，也就只有罗刹族能够承担这个角色。」 　　祭旛摇了摇头，语气之中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淡然：「你这样说，方向是没错的。若 你们真的与罗刹族交手，也不可能永远只停留在欺负那些智能等同牲口的个体。但我必须 先把话说清楚：如果我以原本的形态出手，那麽光凭我一人，就足以击溃你们整支军队。 二万一千八百七十辆战车、二万一千八百七十头战象、六万五千六百一十匹战马，以及十 万零九千三百五十名步兵，对我而言，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他语气平静，没有夸示， 也没有刻意强调，只是陈述。「而且不只是我，只要是罗刹族之中踏入修行之道的存在， 都具备相近的战力。」 　　天青听後，并未露出动摇之色，而是顺势追问：「既然如此，那麽当日在比武招亲之 上，你本可以轻易击败我，为何没有这麽做？」 　　祭旛闻言，不由得失笑，像是听见了一个略显天真的问题：「开玩笑，我是去求婚的 ，不是去打仗的。更何况，我修行的目的，本来就是将身体缩小至与人族相当的体型，唯 有如此，我才能真正运用我的思考与判断，展现出所谓的智慧。若我只愿维持原本的巨人 之躯，那麽我的智能便会随之退化，最终不过与牲口无异。」他微微收敛笑意，语气转为 认真：「换句话说，我若想在罗刹族之中成为王者，就必须以缩小体型为代价，换取更高 的智能，而这同时也意味着，我将放弃原本那种压倒性的纯粹力量。」 　　天青点了点头，像是将这层逻辑完整地吸收下来，随後才开口说道：「我明白了。也 就是说，在智慧与力量之间，你们必须做出取舍，而你选择了前者。」他略作停顿，目光 转而变得锐利。「既然如此，那麽我所需要的，或许并不是让罗刹族成为一支军队，而是 请你在适当的条件之下，以你原本的形态，成为我们的对手。」这句话说得不高，却清楚 。「我不需要你为我而战，我需要的是一个足以让我们看清差距的敌人。只有当我们能在 面对你时不至於溃败，我们才有资格去谈如何对抗乾闼婆族。」 　　祭旛说：「可惜我现在已经是海南王，且又成为了你的妹夫，如今我最优先的事情， 反而不是战争，而是尽快留下继承人。只要後嗣确立，我便能将国家托付出去，让自己余 下的岁月专心於修行之上。」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件早已决定、不容动摇的安排。「 当然，我不会只留下唯一的儿子。我会让多名子嗣诞生，然後从中挑选最合适的一人继承 王位，其余的人，则可以依其资质与用途分配去向。若你需要罗刹族的协助，那麽其中自 然会有人被安排来配合你的计画。」 　　天青微微皱眉，显然对这样的选择有所疑问，於是问道：「既然你已经是王仙，寿命 几近无尽，又为何要主动放弃王位？」 　　祭旛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像是在看一个尚未触及某个层次的人提出理所当然的问 题。「正因为我是靠修行才获得足以成为国王的智慧，我才更加清楚，一个真正称职的国 王，必须在正确的时候放下权柄，而不是死死握住不放。」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 不容辩驳的确信，「修行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延长生命，更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永恒 。你应该也从各种传闻与故事中知道，即便是仙人，也未必能逃过终结。」他稍微停顿了 一下，目光落在天青身上。「不过这一点，你若还未真正踏入修行之途，是无法完全理解 的。我只能说，我很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麽。」随後，他语气一转，回到更实际的层面。 「至於你方才所说的事情，我已经明白你的打算了。既然如此，在不影响我安排的前提之 下，我会协助你完成这件事。」 　　天青略作思索，却仍忍不住提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可若照你所说，你此次返国之 後，还要等待子嗣诞生、成长，甚至完成遴选，这中间所需的时间，恐怕至少也要二十年 以上。」 　　祭旛闻言，反而露出一抹略带玩味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没有那麽久。最多六个 月，我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外甥，便会出现。到那时，我会让他带着我的亲笔信函前来， 以此作为凭证。」 　　天青听後，没有再追问其中的细节，只是沉默片刻，随即取出一把宝剑，双手奉上。 「既然如此，这把剑便作为信物。届时，还请让王子一并带来。」 　　祭旛点了点头，并未推辞。 　　两人随即各自双手合十，行礼致意，在这场既带有盟约意味、又隐含试探与计算的对 话之後，彼此告别，各自踏上不同的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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