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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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小说] 龙朝梵歌 债与偿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时间Fri Apr 3 09:31:46 2026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今生
白云堆叠而成的房间里,没有灯火,也没有窗,墙壁是云,天花板是云,地板也是云
,就连房中那张宽大的床榻、靠在角落的矮几、搁着铜盆与布巾的小桌,也都像是从云雾
里直接捏塑出来的一般,它们看起来柔软轻飘,真正碰触时却有实物的承托之力,不陷不
散,只在指掌压过之处泛起如水纹般的乳白色波动,而後很快恢复平整。整个空间安静得
过分,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远处村落的犬吠,彷佛这里本不属於人间,只是某个被
龙的法力临时从云雾之中塑造出来的领域,光线也没有明确的来源,白云本身像在微微发
光,使房间笼罩在一种柔和而不变的亮度之中。
纤手躺在云床中央,她身下铺着几层柔软的云褥,然而再柔软的东西也无法减轻她此
刻所承受的痛楚,身上的白色纱丽早已被汗水浸透,布料紧贴着她隆起的腹部与大腿,颜
色因湿透而变得深沉,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与颈侧,额头满是汗珠,一滴一滴顺着太阳穴
滑落,她的双手死死抓着床褥边缘,每一次收缩袭来时,她整个身体都会猛然弓起,喉咙
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那声音在云室里传不远,很快就被四面八方的白云吸收,最後只
剩下贴在耳边般的颤音。
夜花站在床边看着她,她此刻的外表是一名少女,身形纤细,白发垂落腰际,皮肤白
得近乎没有血色,表情平静得过分,既无焦急也无慌乱,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像冰封的湖面
,冷静而清澈。
又一阵剧痛袭来,纤手猛地张开口,像是整个腹腔都被撕裂,她的手指几乎要陷进云
床里去,脚跟在床褥上乱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啊——!」
夜花俯身,她把一只手放在纤手的腹部,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尖浮现出一层幽微的
光,那光不像火也不像雷电,更像夜色中湖面上的一层冷月,光芒从她的掌心渗入纤手的
腹部,顺着肌肉与血脉缓慢延展。夜花正在替胎儿调整位置,这种事情对凡人来说几乎不
可能做到,但夜花不是凡人,她的力量细得像一条冰冷的蛇,在血肉之中滑行,胎儿在她
的引导下慢慢转动,从原本难以产出的角度,一点一点被拉回较为顺利的位置。
纤手的呼吸变得更急,她的脸色早已苍白,像一张失去血色的纸,夜花看了她一眼,
语气仍旧平静。
「吸气。」
纤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忍着。」
下一波收缩已经逼近。
「等一下,用力。」
纤手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下一瞬间,剧痛像一道巨浪拍下来,纤手整个人弓起背脊,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不像
人声的嘶喊,腹部绷紧得像石头,青筋在皮肤下浮现。夜花的眼神微微一凝。
「现在。」
纤手拼尽最後一点力量,她整个身体向前用力,呼吸与叫声混在一起,那一瞬间,她
彷佛把所有剩余的生命都压进了这一次推动之中,然後胎头出现了。
夜花立刻伸手托住,接下来的过程几乎一气呵成,她的手稳定而精确,像早已知道每
一个步骤该如何进行,肩膀、背部、腰、腿,一个湿滑而柔软的生命被她顺利地接了过来
,婴儿落入她掌中。那孩子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是蜷缩着,皮肤红得发亮,夜花把他轻轻
倒过来,在背上拍了一下,下一瞬间,婴儿张开口,大声哭了起来,哭声清脆而响亮,活
得很好。
夜花看了他一眼,是个男婴。她伸手让一块白色布巾飘过来,动作自然地替婴儿擦去
血与胎脂,又以一道极细的法力切断脐带,再用云丝般的细线束好,整个过程流畅得惊人
,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而自然。
夜花忽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很清楚一件事,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替人接生。她从未做过这件事,然而方
才的一切却顺利得不可思议,她的手像早就知道该做什麽,力量也自动落在最恰当的位置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一切都像某种天生的本能。
夜花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深究,婴儿还在哭,她转头看向云床上的纤手,纤手
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半开着,瞳孔已经失去焦点,嘴唇微张,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夜花走近,她抱着婴儿,平静地说:「纤手,看一眼你的儿子吧。」
纤手没有任何反应,夜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手腕,没有脉搏。她又试了试额头与颈
侧,体温正在迅速下降。
夜花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说:「死了啊。」
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婴儿仍在哭,夜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倒是还没想到该如何喂养这个孩子呢。」
夜花抱着那个仍在啼哭的男婴,坐在云椅之上,低头静静地端详着他,方才接生时的
一切动作仍在她心中留下些许难以解释的余味,她明明从未做过这种事,却能熟练得像早
已操练过无数次,然而这份困惑很快被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取代,婴儿不是只要诞生便能
自行活下去的生物,他必须进食、必须被照料,而这些事情对夜花而言竟然比接生本身更
陌生。
她虽然能以法力变出各种食物,但那多半是给成年人或其他生物使用的,至於人类婴
儿究竟该如何喂养,她只在凡间偶尔远远看见妇人抱着幼儿哺乳的模样,却从未真正观察
过细节,更遑论亲手尝试,正这样思索时,她忽然感到胸前一阵异样的胀热,那感觉不像
疼痛,也不是外力造成的压迫,而是从身体深处缓慢涌出的某种变化。
夜花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胸前的衣料正迅速被湿意浸透,乳白色的液体从布料内侧渗
出,转眼间便扩散成两片明显的痕迹,她微微一怔,伸手探入衣襟,用指尖沾了一点那液
体,先是嗅了嗅,随後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味道温和而略带甜意,与凡人乳汁几乎没
有差别。这让她不免感到有些意外,她此刻的形貌虽然是少女,但本质上仍是一条龙,龙
是否会泌乳这件事,她过去从未想过,更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照。
她沉默地看着指尖那一点白色液体,心中迅速权衡起几种可能,若龙乳对人类婴儿不
合适,她完全可以凭法力变出真正的人乳,只是若要喂养婴儿,还得找到合适的容器与方
式,而她并不确定婴儿是否能顺利吞咽,至於抓一个妇人来喂养,对她而言固然轻而易举
,但也会横生枝节,既然事情似乎可以在自己身上解决,她也不愿再多牵扯旁人。
正思索时,怀中的婴儿似乎闻到了乳香,哭声忽然变得更加急促,小小的头颅在她臂
弯里不断扭动,嘴唇张开又闭合,彷佛凭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在寻找食物。夜花看着他
那毫无章法的动作,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其简单的念头,既然乳汁已经出现,那就试试看
吧。
她调整姿势,让婴儿的身体横躺在臂弯之中,再把衣襟稍稍拉开,露出胸前仍在渗出
乳汁的肌肤,接下来的事情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她并没有刻意回忆任何经验,也没
有特意模仿曾经见过的妇人动作,但她的双手却自然而然地把婴儿抱到合适的位置,手掌
托住他的後脑与背部,让那尚未能自行支撑的身体稳稳地贴在自己胸前。
那孩子几乎立刻就找到了乳头,小嘴本能地张开,含住之後便开始吸吮,夜花只觉得
胸口微微一紧,乳汁随之流出,整个过程顺利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原以为至少会笨
拙地尝试几次,却没想到一切竟然如此自然,彷佛某种深藏於血脉之中的本能在此刻悄然
苏醒。她低头看着那个正专心吸乳的婴儿,心中仍有些说不清的疑惑,也许是因为她本就
是雌性的龙,也许是某种古老的生命本能让她在这种时候不需要学习,然而无论原因为何
,至少这孩子暂时不会饿死。
就在婴儿安静地吸乳时,夜花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不远处的云床,纤手的遗体仍然静
静躺在那里,苍白而安稳,彷佛只是沉入了一场没有梦的长眠。夜花看着她,心中忽然浮
现一个念头,既然这孩子已经诞生,那麽至少应该替他保留一个能见到母亲容貌的机会。
於是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看似寻常,却带着极细微的法力,瞬间在云床周围扩
散开来,下一刻,纤手身上的血污与汗水全部消失得乾乾净净,肌肤重新变得洁净而柔和
,身上的白色纱丽也恢复清洁与整齐,像是刚刚换上的衣裳。接着,一块完全透明的长方
形冰块从云床之下缓缓升起,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那并不是普通的冰,而是一种带着
法力的晶体,它不会因时间而融化,除非有亲人的体温贴近,否则永远保持清澈与坚固。
夜花完成这一切之後,再次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只见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小小的
手掌抓着她的衣襟,呼吸逐渐平稳,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臂弯中的重量正在迅速增
加,彷佛那孩子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夜花微微一愣,立刻把他轻轻放到云地板上,向後退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刚刚
还只是婴儿的身影,只见那孩子的四肢迅速伸长,骨骼与肌肉在短短数息之间重组成新的
形态,婴儿的体态很快变成少年,而少年又继续长高,肩膀变宽,面容逐渐成熟。
夜花静静看着这一切,神情难得地出现一丝真正的惊讶,这种成长速度显然远远超出
了普通生命的范畴,而她并没有刻意施展任何促进成长的法术,当变化终於停止时,原本
的婴儿已经变成一名成年男子。
他忽然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来,四处张望,嘴里冒出一句响亮的话。
「哇塞!」
紧接着,他又开始说出一连串叽哩咕噜的声音,那语言流畅而完整,显然不是婴儿的
牙牙学语,但夜花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麽。
夜花问:「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那名男子却只是不断地搔头弄发,并发现自己赤身露体的模样,脸上露出惊骇不已的
表情,转身想办法找东西来遮蔽身体,即便如此,他仍然喋喋不休的说话,却没有一个语
音能让夜花听得明白。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随後走上前去,用双手抱住那男子的头部,掌心泛起幽幽的
光芒,那光芒像是某种能够穿透记忆的力量,在短短几息之间便完成了某种交换,下一瞬
间,那男子原本听来毫无意义的语音忽然变成了可以理解的话语。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卡车呢?这里就是异世界吗?你是负责接待我的转世女神吗
?还好你不是蓝头发的,还是说她是你的同事?等一下,为什麽我能听得懂我应该根本听
不懂的英文啊?还有我不会说英文啊?为什麽我现在是在说英文!拜托你告诉我这些究竟
是怎麽一回事吧!」
夜花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名刚刚由婴儿变成成年男子的人类,
方才那短短片刻之间发生的事情,即使对她而言也称得上异常,她只是喂了几口龙乳,又
顺手替纤手保存了遗体,并没有刻意施展任何促进成长的法术,但这孩子却在数息之间完
成了十几年的生长。
她知道自己的乳汁带有法力,也知道龙的力量对凡人而言往往会造成难以预料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速度仍然远远超出她原本的预期,那男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夜花正
在观察他,仍旧坐在云地板上东张西望,一会儿摸摸脚下柔软却不会塌陷的云层,一会儿
又抬头看看那没有光源却始终明亮的天花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变成某种近乎兴奋的
困惑。
他的视线很快又落回夜花身上,於是他又开口说话,语气比刚才更急促。
「等一下,先别急着回答,我先整理一下现在的状况:
「第一,我刚刚明明是在路上走路,然後一辆卡车……不,我是先看到隔壁家的小孩
跑到路中央,随即看到一辆卡车冲过来……好吧,反正我应该就是被撞了……
「第二,我醒过来之後就在这里,这地方看起来像天堂,但又不太像……
「第三,你站在我面前,而且还长得这麽……呃,好看,应该不会是普通人吧?所以
合理推论是:我死了,然後被送来异世界转生,而你应该是负责接待的女神。对吧?」
夜花听完这一长串推论,脸上依旧没有什麽表情,她的沉默并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
因为她需要花一点时间理解这名男子所说的内容究竟是什麽意思,她刚才用法力读取了对
方的语言与部分表层记忆,因此那些词语在她耳中已经变得清晰,但那并不代表这些概念
对她而言就是熟悉的。
英文、卡车、异世界、接待女神,他的口中迸出许多在她的世界里并不存在的词汇,
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出
现的新事物,男子被她这样看着,反而开始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抓了抓头发,试探着又问
了一句。
「呃……我是不是猜对了?如果不是女神,那你至少也是什麽高级NPC之类的吧?」
这番话又多了一个奇怪的词汇。夜花先压下对於「NPC」的好奇,决定先告诉他最基
本的事实,她的声音依然很淡,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感觉:
「你没有死。」
那男子愣了一下。
夜花补充道:「你才刚刚出生了。」
男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完全的茫然。
「出生?」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後突然像被什麽吓到似的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的手脚,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等一下,等一下,这个说法好像哪里不对吧?我明明记得
我已经十四岁了,而且我应该还是女生……」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後的记忆确实停在那辆失控的卡车冲
过来的瞬间,那一瞬间之後发生了什麽,他其实完全不知道。
夜花只是抬手指向房间另一侧的云床,男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第一次注意到
那里还有另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被透明冰块包裹的遗体,那是一名女子,面容安详
,穿着朴素的白色纱丽,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晶莹的冰棺之中。
男子盯着那具遗体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呃……我应该不认识她吧?」
夜花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她是你的母亲。」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男子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他先是看看夜花,又看看
那具冰棺里的女子,最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
语气问她。
「你的意思是……我刚刚其实是个婴儿?」
夜花点了点头。
男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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