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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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小说] 龙朝梵歌 无腿伏行篇 第一百零九章
时间Mon Jan 19 02:16:51 2026
第一百零九章 真还是真
产犊节的来临,从来不是某一个早晨突然被宣告的事情。在雪象国,时间并不是被日
期推动,而是被生命的状态逐步逼近,像一种缓慢而确定的渗透,最终饱和了整片高原。
当高原上的积雪开始整片松动,不是一小块一小块地融化,而是像一层厚重的毯子被下方
苏醒的土地轻轻拱起,发出细碎而持续的龟裂声,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大地在睡
梦中翻身时的骨骼轻响。当去年枯黄倒伏的草甸下,那些顽强的草根从冻土深处重新探出
几乎难以察觉的、比指尖更细嫩的淡青色,这颜色如此微弱,只有在清晨露水凝结时,才
能看见那一丝丝倔强的反光。当母畜的腹部在行走时不再因寒冷和警惕而收紧,而是随着
迟缓的步伐,像饱满的皮囊般左右轻微摆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充满耐心的生命韵律,
每一步都牵动着整个族群的视线,这时,即使最年轻的牧人也知道,那个节点已经无声地
靠近了。
老人们会在帐篷门口坐得更久,眯着眼睛看远山的雪线。他们不需要看任何历法,皮
肤就能感觉到风里湿度的变化,耳朵能听见融雪渗入土壤时那细不可闻的吮吸声。孩子们
开始被允许在外玩耍更长时间,尽管手指还是冻得通红,但哭着回帐篷的次数明显少了。
女人们整理冬装时会留出几件较薄的,不是马上换上,而是叠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些
细微的调整弥漫在营地的每个角落,像一种集体的本能。
空气的质感最先变化。夜里的风仍旧冷冽,能割疼暴露的皮肤,但那冷已不再是深入
骨髓、意图冻结一切的刺骨,而是带着某种清澈的、提醒万物保持清醒的凉意。如果你深
深吸一口气,会发现气流进入鼻腔时不再刺痛,反而有一种清洗般的通透感。白日里,寂
静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旷野,开始被各种细碎的声音填满。融雪汇成无数道晶亮细流,顺
着亿万年形成的、低缓而谦卑的地势汩汩流动。它们冲刷着沉积的尘土,混着高原特有的
、富含铁质的赭红色土壤,在地面交织出深浅不一的蜿蜒痕迹,像大地刚刚舒展开的、略
显濡湿的脉络。在雪象人眼中,这些痕迹从不被视为污浊或杂乱,它们是土地重新开始呼
吸、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庄严证明,是「活过来」的第一个清晰签名。
人们的行动也随之调整,默契得无需言语。牧民开始仔细检查并调整帐篷的位置与角
度,将迎风面的毛毡收得更紧,系绳加固,打结时会多绕一圈,这一圈在整个冬天都省略
,因为冻僵的手指不耐烦做多余动作,但现在不同了。把帐篷周边易积水的小洼地用碎石
和乾土仔细填平、夯实,孩子们被派去捡拾合适的石块,这成了开春的第一项游戏。闲置
了一冬的篷车被从避风处推出来,轮轴被反覆检查,发出缺乏润滑的乾涩声响,然後被抹
上新的、混着石墨的动物油脂,那气味浓重而熟悉。加厚的木板被重新钉在车厢底部,以
应对接下来可能泥泞的道路和连续多日的大型迁徙与聚集。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湿润
泥土、动物皮毛和隐约陈旧油脂混合的气味,这是产犊节前夕特有的、充满准备气息的气
味。
牲畜的管理方式发生了细微而关键的转变。那些怀胎沉重、步履蹒跚的母畜被温和地
从外围营地引导到更靠近核心、更避风保暖的内侧区域。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不能催促,
因为受惊或走得太急都可能导致早产。有经验的老牧人会走在最前面,用一种低沉的、几
乎是哼唱的声音安抚它们。已经降生的幼崽发出的细弱叫声此起彼落,在清冷的空气中显
得格外鲜活。尚未断奶的小兽被用不易脱落的矿石颜料在耳後或臀部点上小小的、属於各
自家族的标记,一个三角代表山南部,两道交叉线代表河谷族,一个圆点则来自最擅长驯
养白牦牛的西营,并由专人记录在薄薄的鞣制皮册上。记录者通常是识字的年轻人,他们
跪在潮湿的地上,膝盖垫着毛毡,用烧焦的树枝小心划下符号,一边写一边低声复诵,旁
边有老人监督。这不仅是财产的核算,更是为了避免在即将到来的、充满喧嚣与移动的节
庆混乱中走失。每一头幼崽都是熬过寒冬的证明,损失任何一头都是对整个族群耐力的轻
慢。
所有这些工作,从老人到孩童,都在一种平静而高效的节奏中完成。没有大声的号令
,只有简短的词语和手势,抬下巴指向某处,摆手示意方向,点头表示完成。孩子们在帮
忙递工具时会压低声音说话,彷佛大声会惊扰某种正在苏醒的脆弱平衡。对雪象人而言,
产犊节与其说是一场狂欢的庆祝,不如说是一次庄严的「确认」,确认寒冷没有带走一切
,确认生命依然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顽强地接续,确认这艰难而真实的一年,仍然可以也
必须继续下去。这确认感如此重要,以至於节日本身反而显得次要,它只是仪式化的盖章
,真正的庆祝早在每日观察积雪融化、草根返青、母畜腹部的晃动时就已经开始了。
就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天青的指令下达了。没有隆重的宣告,只是在一次日常的军议
结束後,他让传令兵将消息带到各个营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像一块投入湖
心的石头,涟漪注定要扩散到每个角落。
他要为自己,同时也为北伐军中所有有功在身、已被正式册封、且本身具有国王、王
子或等同身分的高级军官,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集体婚礼。
这道命令并未在营地引起太大的哗然或骚动,甚至不如一头母牛难产更能牵动人们的
情绪。原因深植於行国的生存逻辑之中,在这里,婚姻从来就不是纯粹的、仅关乎两颗心
的私人选择。它是一种更为宏大的社会契约,一种必须被时间、牲畜以及族群共同背书与
承认的稳固状态。当产犊节这个标志着新生与繁衍的节点被自然法则「确认」,那麽与之
相关的婚姻大事,自然也进入了「适合进行」的范畴。天青的命令,不过是顺应了这股已
然涌动的潜流,并将其导向一个对巩固权力结构更为有利的方向,将个人姻亲转化为集团
内部的政治黏合剂。
消息传开时,人们的反应颇为务实。正在修理车轮的木匠抬头听了听,继续敲打他的
榫卯。熬煮奶食的女人搅动着陶罐,只是点了点头。几个年轻战士互相碰了碰肩膀,低声
讨论着哪个部族的姑娘最擅长缝制能抵御风雪的皮袄。真正忙碌起来的是那些家中恰好有
适龄女子、且身份符合条件的家族。母亲们开始翻检箱笼,评估哪些衣料还算体面,哪些
首饰需要重新擦拭。父亲们则聚在一起,计算着该准备多少牲畜作为嫁妆才既不失礼数又
不至於掏空家底。空气中多了一丝谨慎的期待,像春风里依然夹杂的寒意。
真正的困难与精妙之处,不在於「该不该结」,而在於「怎麽结」。集体婚礼,意味
着必须将原本分散於数十个不同部族、带有各自历史印记和微小差异的婚前习俗,提炼、
整合、统一成一套既能被广泛接受,又不失庄严象徵意义的标准流程。它不能过於繁琐冗
长,以免耗尽本应用於生产和防务的精力,也不能过於简化空洞,以免失去连接传统、告
慰祖灵的神圣性。负责统筹此事的,不再仅仅是那些须发皆白、熟知古老仪轨的礼制长者
,军需官、工匠首领、甚至负责巡逻调度的军官都被纳入了筹备体系。婚姻,在此刻首先
是一项需要精密调度物资、规划动线、安排人力的「後勤工程」。
变化从第一天便开始,清晰而有序。原本用於军议、肃杀之气未散的大帐被彻底清空
,沉重的、布满划痕的长桌被移走,露出地面被无数靴底磨得发亮的泥土。地面被反覆清
扫後,铺上数层全新的、厚实而柔软的羊毛毡。毡子是从库房紧急调出的,带着浓重的储
藏气味,几个年轻女子被指派在帐内燃起淡淡的草药烟雾以驱散那气味。这里将成为婚前
「沐黄」洁净仪式的主要场所。散落在各处的女眷篷车被有组织地集中排列在指定区域,
车与车之间保持着精确的、既能有效遮挡侧风,又足以让人员和运送物品便捷进出的距离
。负责此项的军需官拿着绳尺来回测量,不时蹲下查看车轮是否压在划定的标线上。每一
处火炉的位置都被重新测量评估,既要确保仪式区域夜间的温度稳定,不让参与者受寒,
又要仔细计算风向,避免烟气弥漫,干扰仪式的纯净与参与者的呼吸。营地的布局在无形
中重构,从一个以军事和生存为导向的空间,悄然向一个以仪式与联盟为中心的舞台转变
。
婚礼的第一个阶段,是「沐黄」。这并非雪象国独有,但他们的实施方式带着浓厚的
土地印记。他们不使用南方诸国常见的、由花卉研磨而成的、带有浓郁香气的粉末,而是
采用本地高原特有的几种矿石,赭石、黄铁矿、褐铁矿的粉末,与精心熬制、去除腥躁的
动物脂肪混合,在陶罐中加热至温热而尚未烫手的状态。最终成品颜色介於黄褐与深赭之
间,质地厚重黏腻,不会轻易被风吹散,涂抹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覆盖感。这样的材料不
追求转瞬即逝的芬芳,它追求的是稳定与归属,它们来自脚下这片土地深处,仪式结束後
,乾裂脱落的泥壳也将回归土地,完成一个循环。负责调制矿泥的是几位年过六十的老人
,他们在帐外专设的火堆旁工作,用长柄木勺不断搅拌陶罐中的混合物,直到颜色均匀、
质地顺滑如厚重的乳酪。他们很少交谈,只是偶尔用手指蘸一点,在拇指和食指间捻开,
感受细腻度,或凑近闻一闻,确认没有焦糊味。这工作需要经验,太稀了挂不住,太稠了
涂不开,温度太高会烫伤皮肤,太低则无法打开毛孔吸附「浊气」。
受仪者需褪去外袍,仅着贴身衣物,依序进入大帐,在指定的毡垫上盘腿坐下,保持
静止。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帐顶缝隙透下的几缕天光和几盏油脂灯的微弱光芒。空气温
暖而沉滞,混合着矿泥、羊毛和淡淡汗水的气味。负责涂抹的长者,多半是那些年岁已高
、经历过无数风霜、不再参与剧烈活动和长途迁徙的族人。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皱
纹和旧伤痕,动作缓慢得近乎迟滞,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准确与庄重。温热的矿泥被他们用
宽扁的木片舀起,均匀涂抹在受仪者的肩颈、手肘、手腕、膝盖、脚踝等所有关键的活动
关节处。这些地方被认为是生命活动的枢纽,也是最易积累疲忧、沾染「风尘」之处,风
尘既指实际的尘土,也指抽象的劳碌与厄运。涂抹时,长者有时会低声念诵极简短的祝词
,内容含混不清,更像是一种喉咙深处的共鸣,但那种专注的氛围让每个受仪者都不自觉
地屏住呼吸。
涂抹完成後,受仪者必须保持姿势,等待附着在皮肤上的泥层在空气中自然乾燥、收
缩、最终形成细密的龟裂纹路。这个过程被视为将过去一年积累的疲惫、漂泊的不安、乃
至战斗留下的无形「煞气」,全部吸附并固定在这些即将脱落的泥壳之中。这是一个沉默
的、向内的、与自身过去告别的过程,绝对不能被催促。有人闭目冥想,有人盯着帐篷某
处纹理发呆,有人则在温暖中昏昏欲睡。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皮肤上逐渐传来的紧
绷感和细微的「喀嚓」开裂声提醒着变化的发生。当泥壳完全乾透,他们会小心地活动关
节,让泥块自然剥落。脱落的泥块不能随意丢弃,要收集在专门的皮袋中,仪式结束後会
统一埋入营地外围的特定地点。
在集体婚礼的庞大规模下,沐黄仪式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轮转进行。有人在深夜火把摇
曳的光晕中完成泥壳的开裂,默默起身离开,踏入寒冷的夜空。也有人在天色刚蒙蒙亮、
寒意最深时才轮到进入帐中,带着睡眠不足的惺忪。火炉旁总有年轻的学徒值守,他们的
任务不是参与仪式,而是确保炉火恒定,维持帐内温度既不过高导致泥壳乾裂过快,被视
为仓促不敬,也不致过低而让湿泥久久不乾,被视为淤滞不吉。学徒们裹着厚毯,轮流打
盹,不时起身添柴或调整通风口。空气中弥漫着矿石、油脂和温暖羊毛混合的、略显浑浊
的气味,这气味浸入衣物纤维,好多天都散不掉。
第二个阶段,才是指甲花仪式。这透露出雪象国与南方诸国的一丝联系。高原本地严
酷的环境并不盛产用於染绘的指甲花草,但这并未妨碍仪式的存在与传承。那些经由艰难
的南方商道、穿越数个势力范围才换得的珍贵乾粉,被装在密封的小陶罐里,与盐、茶砖
、少量金属器具一起,作为重要的储备物资小心保存,只在婚丧嫁娶这类重大时刻才会取
出。打开陶罐时,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那是一种遥远的、温暖地域的乾燥
花香,与高原的气息截然不同,带着异域的诱惑。
乾粉与本地细磨的浅色矿泥混合,调成颜色比南方常见嫣红要淡雅许多的、接近肤色
的藕荷或浅赭色膏状物,由族中那些儿孙满堂、被认为有「福气」与「巧思」的年长妇女
负责描绘。这些妇女的手指或许因关节炎而变形,但执笔时却稳如磐石,她们使用的可能
是细木签或羽毛管。她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严肃的慈祥,彷佛不是在装饰,而是在进行某
种神圣的赋予。
新娘们被引导至铺着洁白羊毛毡的帐内,盘膝坐下,双手手心向上摊开置於膝上,脚
踝裸露。毡子必须是全新的、未经使用的,象徵纯洁的起始。描绘的图样经过统一规定,
并不复杂,多是简化的螺旋纹象徵生命与轮回,菱形连锁纹象徵联盟与保护,或象徵河流
与山脉的曲折线条象徵部族的领地与迁徙路径,但高度一致,几乎看不出个人偏好。这些
线条不再代表某个特定部族的图腾或某个女子的巧手,它们代表着一种新的归属,被纳入
北伐军这个新生政治集团的统一秩序之中。每一笔划,都是一次无声的烙印。膏体微凉,
接触皮肤时带来轻微的刺激感,然後逐渐渗入皮肤纹理。描绘过程需要半个时辰到一个时
辰,期间新娘必须尽量保持不动,这本身就是一种忍耐力的考验。
新郎们并未被完全排除在这个仪式之外,但他们的参与更为内敛。他们无需静坐,只
需在手腕内侧脉搏跳动处,由礼官画上一圈极细的、类似绳索或链条连接图案的符纹。颜
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必须在整个婚礼庆典完成前保持完整无缺。若有不慎摩
擦导致纹路模糊或断裂,需立即寻礼官重新描绘,这被视为对即将到来的联盟关系不够谨
慎尊重的徵兆,多少带有一丝不吉的意味。因此,新郎们在这几天会格外注意自己的左手
腕,避免剧烈活动或与硬物刮蹭,这种小心翼翼本身也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这些前置仪式进行得安静而专注,没有音乐,没有喧哗,甚至交谈声都压得极低。空
气中流动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如同弓弦在被缓缓拉满。真正的、属於人群的喧嚣
与热力,被严格地留在了後面。
到了第四日,婚前仪式的节奏已完全稳定,像一套磨合完毕的精密机械。沐黄与染绘
的流程无需反覆确认,每个人,无论是参与者还是协助者,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何时该去哪
里、做什麽。也正是在这一天,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驱动力来自「宴席」。
女方宴被安排在白日。数十辆篷车被巧妙地围成一个开阔的半圆形,外侧用加厚的毡
毯严密遮挡高原上依然料峭的风,内侧则铺设了层层叠叠的、最柔软的羊羔毛毡。新娘与
她们的母亲、姐妹、女性亲友,依照各自出身部族的不同分区而坐。席次没有明显的高低
贵贱之分,只根据仪式完成的先後顺序略作调整。食物不是一份份端上,而是用厚重的陶
盆盛装,一盆盆放置在毡毯中央,供人自取。炖煮了整夜的乳制品混合物被反覆搅动,表
面凝结着一层富含营养的淡黄色油脂。碾碎的耐寒谷物煮成极其绵软的糜粥,几乎无需咀
嚼。储存过冬的块根植物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用粗盐和少量来自贸易的、气味独特的乾燥
香料慢慢煨透,软糯而带有土地的回甘。没有人催促进食的速度,吃得再慢,也不会引来
异样的眼光。这不是一场追求欢愉的宴会,它的功能非常明确,让身体积蓄足够的热量与
耐力,以支撑接下来数日更为耗费精力的正式婚典与庆祝活动。对话轻声细语,话题围绕
着织物的纹样、幼畜的照料、某种草药的采集时节,偶尔夹杂着对即将到来的新身份的些
许忐忑与期待。年长的妇女会低声传授一些经验,如何处理大家族的复杂关系,如何辨认
丈夫情绪的细微波动,如何在迁徙中保护好自己的随身物品。这些知识实用而朴素,没有
浪漫的修饰。
男方宴则在日暮时分开始,氛围截然不同。多堆篝火在露天场地一字排开,不是仪式
用的洁净小火,而是熊熊燃烧、劈啪作响的大火。整块的、事先用盐和香料腌渍过的肉食
被直接架在烧热的厚铁板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爆起一簇簇明亮的火星,浓郁的、带着
焦香的肉味立刻乘风散开,飘出很远。扁平的、未经发酵的面饼在火边的石板上被翻烤得
很勤,边缘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中央部分却依然柔软韧性。乳酒被装在半人高的大陶瓮
里,由专人用长柄木勺分舀,每人面前摆上一碗,分量固定,既不会多到让人失态,也不
会少到显得吝啬。
这里同样没有高声的劝酒或喧闹的谈笑,但低沉的交谈声持续不断,像远处河流的汩
汩声。他们谈论的并非即将到来的婚姻或对新娘的感想,那被认为是此刻不宜公开讨论的
私密话题,而是更实际、更贴近生存根本的内容,春季转场的路线选择、某处草场的返青
情况、牲畜常见疫病的预防、某个营地搭建时火炉位置的欠妥之处、下一次可能的军事行
动的後勤准备。话题琐碎而具体,充满了经验、判断与实用主义的考量。一个来自东部丘
陵的将领会详细描述他故乡一种治疗羊痢疾的土方,旁边来自平湖区的人则反驳说那方子
对湿热有效,对乾冷无用,并提出自己的见解。争论有时会稍微激烈,但总在即将越界前
刹住,大家碰一下碗沿,喝口酒,话题又转到别处。在这些交谈中,个人的婚事情感被暂
时搁置,他们首先仍是战士、牧人、部落的支柱。宴席在深夜结束,人们带着食物带来的
暖意和酒意的微醺散去,脚步略显踉跄,但头脑依然清醒。到这一夜结束时,婚宴与产犊
节的庆典准备,在实质上已经密不可分,交织在一起。
第五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染亮东边山脊的积雪时,另一项重要的物资开始分发,彩
色矿石粉。这不是仪式用品,而是用於庆典高潮时泼洒祝福的欢庆之物。
分发工作极有条理。粉末并非一次性发放到每个人手中,而是先由负责物资的军需官
按照各部族登记的人丁数目,将不同颜色的粉末分装入结实的麻布小袋,再由各部族指定
的长者前来领取,回去後在族内自行分配。粉末颗粒被特意研磨得略粗,握在手中能感受
到明显的重量和沙砾感,这是为了防止它们被高原的风轻易吹散,形成遮挡视线的粉雾。
颜色也经过挑选,并非鲜艳刺目的亮色,而是更为沉着、接近天然矿物本色的红赭、土黄
、灰白与一种深灰色,它们落在深色的毛皮衣物上,会形成清晰而持久的色斑,如同某种
欢乐的印记。
领取点设在营地中央的空地,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整齐码放着装满粉末的麻袋。
军需官拿着皮册,高声唱名,被叫到的部族代表上前,核对数目,签收或按手印,然後扛
起袋子离开。过程简洁高效,但也允许短暂的寒暄。人们的脸上开始出现节日将至的松弛
笑容。
一个来自边缘小部族的年轻牧民小伙子,领到属於自己那一小袋後,迫不及待地解开
系绳,用手指捻了捻里面的赭红色粉末,然後兴奋地试着朝空中抛了一把。粉末在空中短
暂地划出一道扇形,在晨光中扬起一小团红雾,随即因为颗粒重量迅速坠落,啪嗒啪嗒地
拍打在他身前同伴的毛裘背部和皮革绑腿上,形成一片斑驳的点状痕迹,并未弥漫成持续
的雾气。同伴吓了一跳,转头瞪他,小伙子咧嘴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这一幕被不远处负
责监督分发的礼官看见,他并未斥责年轻人的莽撞,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几乎
看不见的笑意,这正是想要的效果,热烈而不迷乱,欢庆而不失控。粉末就该这样实实在
在地落在人身上,而不是飘散在空中浪费掉。
天青站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这个位置能俯瞰大半个营地,又不
至於太过突出。晨光从他侧後方射来,勾勒出他坚实的肩背轮廓和简洁束起的发辫,脸庞
大部分在阴影中,平静无波。他看了一会儿分发粉末的流程,目光扫过那些逐渐染上零星
彩点的衣物和笑脸,转头,对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後几步远的山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
讨论天气。
「进度怎麽样?」
山竹走近两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忙碌的人群,语气也是惯常的平直,不
带多少情绪起伏。
「照你之前定下的步骤走,一步没乱。就是人太多了,流程想快也快不起来。」他顿
了顿,补充道,「沐黄的泥昨天半夜才全部调制完毕,最後几罐火候有点急,但应该不影
响效用。」
「要多久?」天青问,眼睛仍看着前方,一个老人正小心地捧着分到的黄粉袋往回走
。
「婚前仪式部分,七天七夜,这是底线,少不了。」山竹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计算
过无数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後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
,「少了,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撑不住。连续的仪式、宴席、再加上後面的正式婚典和紧接
着的产犊节迁徙准备,弦绷得太紧会断。必须给出这个时间,让大家有张有弛,不然会出
乱子。」
天青的目光终於从远处收回,落在山竹脸上。这位从微末时就追随他、如今已是军中
核心臂助、掌管最繁琐内务的夥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被繁重事务磨出来的疲惫,下巴上的胡茬也比平时明显。
「粉末都准备充足了?按人头算的?」天青问。
「全数按登记人口备妥了,只多备了半成应急,没有大量余裕。」山竹的回答精确如
军报,「红赭粉消耗最快,多加了一成储备。灰白粉最少人用,按最低量备的。都在可控
范围内。」
天青侧过头,仔细看了山竹一眼。然後,他忽然问,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近乎私人
的探询,与刚才讨论公务的冷静截然不同。
「那你呢?场面现成,规矩也有了,流程你也最清楚。不趁现在把你和单车的事也一
起办了?免得之後还要单独麻烦一次。」
山竹没有立刻回话。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女眷篷车聚集的区域,似乎在某辆特定的、挂
着一串风乾药草的篷车上停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头,声音平静依旧,但语速
慢了半分,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单车说,先不要。」
「为什麽?」天青追问,但声音里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好奇。
「她觉得太累。」山竹的语气很直接,几乎不加修饰,这是他对天青说话的方式,「
看着眼前这场面的规模和繁琐,她说光是想想那些仪式步骤就头晕。她担心自己的身体撑
不住从头到尾的折腾。」
天青极轻地笑了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嘴角扯动了一下。
「她不是怕累的人。战场上都跟过来了,箭雨里穿梭也没听她喊过一声。」
「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山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彷佛在确认某个只有他
们两人才知晓的事实,然後才继续,声音更低沉了些,混在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
清,「她说,想等安产期过去,身体彻底稳定了,孩子也壮实些,再说我们的事。不急在
这一时。」
天青抬了抬眉毛,看向山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理解,或许还有一丝调侃。
「这麽说,你没被催着办事,反而轻松了?可以多逍遥一阵子?」
山竹摇了摇头,脸上并无轻松或愉悦之色,反而眉头微蹙。
「没有这种事。该办的总要办,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不办,该准备的一样不能少,向
她正式提亲的礼物、新房要用的毡毯和器物、婚宴上分发的谢礼,这些都得提前筹划,心
里还多惦记一桩。」
「那你这脸色是怎麽回事?」天青指了指他眼下的淡淡阴影,那不是一两晚没睡好能
形成的,「不只是没睡好吧?营地里的事,再繁琐也难不倒你。」
山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正在逐渐喧腾起来的营地。那里,彩粉已经开始
被一些性急的年轻人零星抛洒,像预演着即将到来的盛大喧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腰间皮带上一个磨损的铜扣,半晌,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语气沉重。
「更麻烦的事情,恐怕还在後头。」他说完这句,便抿紧了嘴唇,视线固定在远方某
个虚无的点上,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
天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暗流,他们彼此心知
肚明。他伸出手,拍了拍山竹结实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先把眼前这场『热闹』办妥。」他的目光也投向营地,那里,更多的人加入了抛洒
彩粉的行列,欢笑声开始汇聚成清晰的声浪。
第六日傍晚,营地笼罩在一片因连日忙碌而略显疲惫、却又因仪式接近尾声而松弛下
来的祥和气氛中。婚前仪式的主要部分都已完结,大部分人获得了难得的休整时间,三三
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天,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戏。炊烟笔直地升上渐暗的天空,风停了
,空气中有食物和燃烧乾粪的熟悉气味。
就在这时,四位先前接受天青邀请的仙人,同时出现在大帐之外。他们的到来毫无预
兆,没有卫兵通报,就像从逐渐浓重的暮色中直接凝结而出。他们没有带任何随从或仪仗
,衣着朴素如普通旅人,甚至有些陈旧,但异常洁净。唯一的共同点是各自手中都托着一
片用相同质地、相同颜色的灰褐色麻布仔细包裹好的扁平物件,约有手掌长短,从形状轮
廓看,像是晒乾压平的棕榈叶册,边缘整齐。
天青得到守在帐外的亲兵低声通报後,挥手屏退了帐内正在汇报次日流程细节的两位
礼官和一位军需官,只留下山竹和两位最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礼制长者。空气中的闲适
感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肃穆。
四位仙人鱼贯而入,步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连衣袂都不曾发出摩擦声。为首的千绝
先开口,声音平和,不带波澜,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帐内,每个字都像落在绒
布上的玉石。
「我们接受你的邀请,自今日起,暂任雪象国国师之职。」没有多余的客套或寒暄,
直入主题,彷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随着他的话音,四人同时上前,将手中布包放置在帐中央那张低矮但厚重的木几上。
布包的系结方式完全一致,是种复杂而古老的、彷佛蕴含某种韵律的绳结,从外表看不出
任何区别,连布料的摺痕都相似。
「名字?」天青的目光落在并排的四个布包上,问得简洁,直接切入核心问题,为他
已满一岁的儿子徵求的名字。
「四个。」接话的是孤翁,他的声音比千绝更乾涩些,像树叶摩擦,「你抽一个。」
天青没有立刻动手。他的目光在四位仙人脸上缓缓扫过。千绝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
古井。孤翁眼神低垂,盯着自己的手背。独雪面无表情,整个人像一尊冰雪雕琢的像。万
灭则微微颔首,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神情,像是鼓励。帐内的空气彷
佛凝滞了,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帐篷阻隔得模糊的人声。两
位老礼制长者屏住了呼吸,山竹则微微眯起了眼睛。
「抽中哪个,就是哪个。」独雪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某种
不可动摇的、类似自然法则的规则意味。没有解释,没有退路,选择即定数。
天青不再犹豫。他伸出右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持武器和缰绳留下的
茧。指尖在四个灰布包上方略一停顿,从左到右虚划过一道弧线,彷佛在感受什麽无形的
差异。然後,他果断地抽走了最左边的一个。
布包入手颇有分量,比看上去要沉。天青用双手捧着,走到灯火更明亮处。帐内所有
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他动作稳健地一层层掀开灰布,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里面
色泽温润、呈现天然淡金色的棕叶册逐渐显露。册子表面,用一种类似烧灼又似天然形成
的深色痕迹,烙着清晰而古拙的文字。
「白马。」
帐内安静了一瞬。空气彷佛被字吸走了声音。四位仙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细微
得难以察觉,但那瞬间的无声交流却似乎包含了大量的信息。山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
一下。两位老长者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是个好名字。」万灭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温和,像在安抚某种无形的
紧张。
天青抬起头,目光从棕叶册上移开,变得锐利,直视万灭。
「『好名字』是什麽意思?在你们看来。」他强调了「你们」二字。
「是适合修仙问道的名号。」千绝接过话头,回答得平稳详尽,彷佛在解说一个常识
。
「那他能凭此名号,将来成为王仙吗?」天青的问题接得极快,紧追不舍,不给对方
回旋余地,「我是说,兼具王权与仙缘的『王仙』,既统御大地,又得享天寿。」他的目
光炯炯,带着明确的期许与不容置疑的索求。
这次,万灭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的确定感。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
每个字都像钉子。
「没有那麽大的福分承载。此名清气有余,厚土不足。治国需要如高山扎根尘泥,与
万民同气连枝,体察稼穑艰难、牛羊疾苦,而非飘然物外,不染尘埃。『白马』之象,过
於轻灵高蹈,驮不起万里江山、兆民之重。王仙之命,需要如转轮圣王般兼具七宝之德,
这孩子命格清奇,却非承载江山之器。」
天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压迫感。
「如果,我非要他两边都成呢?既得仙道逍遥,又承社稷之重。我是他的父亲,也是
雪象国之主,我可以给他双重的教导,创造双重的机会。其他国度能有王仙,我的儿子为
何不能。」
万灭的目光与天青对视,没有闪避,也没有畏惧,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如同
日月东昇西落般的事实。
「若强求兼得,恐怕最终是两边都成不了。名号关乎气运初引,是生命第一道无形的
轨迹。根基若偏,强扭的枝干难以结出预期的果实,反而可能在拉扯中崩断。仙缘与王权
相克,古来未闻有两全者。陛下,名字不只是一个称呼,它是一粒种子,落在什麽土里,
便长成什麽样子。『白马』这粒种子,落在清修之土可成灵驹,落在王庭之土,或许只能
长成一副华美的鞍鞯,驮着沉重的冠冕,却失去了奔驰的脚力。王仙之命乃天授,非人力
可强为。」
天青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棕叶册上「白马」二字,手指在粗糙的叶面上
缓缓摩挲了片刻,指尖感受着那烙印的凹凸。灯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
他的表情。然後,他将棕叶册合上,重新用灰布按原样仔细包好,系上那个复杂的绳结。
整个动作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仪式感。最後,他将布包轻轻放回矮几上,与其他三个并
排。四个一模一样的灰布包再次静静躺在一起,彷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
帐内再次陷入更深的沉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无人再言语,只有无形的、关於命运、
选择与局限的重量在温暖的空气中沉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炉火燃烧着,发出持续而单
调的细响。
第七日清晨,正式迎亲的准备工作达到了顶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
与宿命感的奇异氛围。营地的空间秩序被最後一次精心调整,像一场盛大演出前的最终彩
排。通往核心仪式区域的主道被彻底清空,不仅移走了所有杂物,连路边可能绊脚的石块
都被捡走,地面还铺上了一层从库房取出的、较为洁净的厚羊毛毡,毡上又铺设了临时钉
合的木板,确保新人队伍行进时,崭新的鞋履和精心缝制的衣摆不会沾染融雪後的泥泞。
乐队被细致地分成前导、中段、後卫数个小队,间距经过计算拉开,使用的乐器也略有区
别。前导以声音清越的长笛和铃铛为主。中段加入浑厚的长号和手鼓。後卫则以低沉的大
鼓和弦乐压阵。以确保长长的迎亲队伍在行进中,不同段落都能听到连贯而富有层次的节
奏,不会出现中断或混乱。乐手们在寒风中反覆练习着几个关键段落,手指冻得发红。用
於迎亲的、装饰一新的健壮牲畜,主要是温驯的白牦牛和装饰着彩绸的高大马匹,被提前
牵到指定起点,背上的鞍具、彩绸被反覆检查,牵引的绳索全部换上了崭新的、染成红色
的皮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透出压抑不住的躁动。
就在这片井然有序又暗藏兴奋的忙碌之中,大度,那位以稳重、恪守传统、且对旧式
部族礼法有着近乎执拗坚持的长老,前来求见。他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溪流的石头,暂时扰
动了奔流向前的节奏。
他来得并不高调,没有前呼後拥的随从,但也没有刻意避人耳目,彷佛就是要让一些
人看见他此刻进入王帐。当他掀开厚重的帐帘进入时,帐内炉火正旺,四位仙人尚未离去
,正准备告辞,那四片用灰布包裹的棕叶册仍静静地放在矮几上,像一个无声却刺眼的注
脚。
大度的目光在矮几上停留了一瞬,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似乎看穿了灰布,直视其下的「
白马」二字。随即他移开目光,稳步上前,向天青行了标准的部族觐见礼,腰弯得很深,
姿态恭敬,无可挑剔。他开门见山,语气平直而沉稳,带着石头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经
过深思熟虑。
「陛下,老臣方才在外等候时,无意间听闻帐内谈论之事。若此言有干政务、逾越本
分之嫌,请陛下治老臣妄听之罪。」
天青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也示意他继续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深
了些。
大度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因年岁而略显僵硬的腰背。他穿着陈旧但乾净
的深色皮袍,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他的声音在温暖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而坚硬,彷佛不
是在说话,而是在凿刻。
「长子之名,事关国本传承,天下纲常。若非由正宫皇后所出,其名分与地位,将来
恐难以令诸部信服,易生猜忌,动摇国本。老臣此言,并非质疑陛下私情或偏爱,更非对
已诞育王子的夫人有任何不敬,实乃为制度稳固、国祚绵长计。雪象国经内战初定,根基
未深,万事当以法度为先,私情次之。此非一家一室之感情可决,乃是一国一代之规矩所
系,关乎百年安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位仙人和山竹,最後回到天青脸上,
继续道,「仙人赐名,固然是莫大荣耀。然仙名缥缈,人间法度却需铁石般坚定。还请陛
下三思,莫因一时爱重,乱了传承序次,为後世留下争端之由。那孩子已满一岁,正该确
立名分,以安人心。」
帐内的空气似乎因这番直言而变得更加凝滞、沉重。炉火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明明灭灭。四位仙人面无表情,彷佛泥塑木雕。山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靴尖。两位老
礼制长者则显得有些不安,欲言又止。
天青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大度花白的头顶,似乎看向帐外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
见的地方,那里或许有他征战过的旷野,或许有他构想中的未来国度。然後,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那棕叶册,而是将它们从矮几中央轻轻推到一侧,为自己和眼前这位顽固的老者
之间腾出一片空白的、象徵着对话空间的区域。
「我知道你在说什麽,大度。」天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冷静
的权衡,彷佛在评估一项战术,「规矩,传承,稳固,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比任何人
都不想看到内乱。我们刚刚结束内战,流了足够多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大度脸上,那目光中有理解,也有不容动摇的意志。
「但事情,还没有走到必须立刻、在今天就做出最终决断的那一步。孩子才一岁,其
性情、资质尚是璞玉。未来也还长,变数无穷。雪象国经此内战,更需要能团结诸部、开
拓疆土的强者,而非仅仅依循古法的庸人。」
大度的嘴唇动了动,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似乎想反驳正名宜早不宜迟,但天青没有
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像在宣布一项既成事实。
「我也不会急於在今天就决定谁是唯一的、不可动摇的继承者。我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不只这一个。将来,等他们都长大了,自有他们的品格、能力和命运。雪象国不需要一
个仅仅因为出生次序而坐上高位的弱者,需要的是能带领族群生存壮大的强者。到时候,
再看他们各自能走到哪一步,能担起什麽责任,能获得多少人心。有些路,要他们自己走
出来,才作数。有些位置,要他们自己挣到手,才坐得稳。这,就是我给他们的法度,也
是内战教会我们的真理。」
这段话他说得流畅而迅速,没有明显的停顿或犹豫,彷佛早已在心中思量过无数遍,
此刻只是将既定的方针陈述出来。语气中的决绝,甚至盖过了对传统的尊重。
大度听完,深深地看了天青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深沉的忧虑,有对这番近乎强
者为尊的丛林法则论调的不赞同,也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君王意志无法撼动的无力感。
他明白,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君王的明确表态,再进言便是愚蠢的冒犯。他缓缓垂下
目光,盯着地面毡毯的纹路,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吐出一个字。他恭谨地、缓慢
地再次行了一礼,比刚才更深,然後转身,步伐稳健却略显沉重地退出了大帐,帘子在他
身後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的寂静并未因为他的离去而变得轻松。那四个灰布包裹,以及天青刚才那番关於
强者为王的宣言,似乎让空气中增添了某种更复杂的、关於未来权力格局与血缘纷争的重
量。炉火依然旺盛,却驱不散这无形的寒意。
四位仙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传递的信息外人难以读懂,或许是对人间权
力纠葛的漠然,或许是对天青选择的一丝预料之中的了然。他们没有对刚才的对话发表任
何评论,彷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千绝上前一步,代表四人向天青微微颔首。
「名已赐下,缘法自定。我等暂且告退,婚典之时,自会前来观礼。」说完,他们依
次上前,各自取回自己的棕叶册,包括那个写着「白马」的,仔细收好,贴身放入怀中,
然後悄无声息地鱼贯离开了,像他们来时一样突兀。
当他们离去後,帐内似乎一下子空旷了不少,也安静得可怕。天青独自站在那里,目
光落在空无一物的矮几上,许久未动。山竹也沉默着,没有打扰他。直到帐外传来礼官清
晰而洪亮、刻意拉长了音调的报时声,那声音穿透毡帐,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
「吉时将至!」
迎亲的时刻,终於到了。
像按下某个开关,帐外压抑已久的声浪骤然爆发。乐声轰然响起,不再是练习时的片
段,而是完整、庄严、澎湃的迎亲序曲。人声、脚步声、牲畜的响鼻声混成一片喧腾的海
洋。
新娘被一一从各自的帐篷或篷车中迎出,由本族的女性长辈搀扶着,走向集合点。她
们的装束经过统一规定,样式基本相同。内衬素色长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颜色介於
深蓝与靛青之间、在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用银色丝线缀有细密曼陀罗花纹或莲花纹的礼
服长褂,头戴同样色系、垂下轻薄至遮住面容的白色亚麻面纱的冠饰。这种深蓝色在雪象
国象徵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天空,寓意黑暗将尽、光明即至,同时也代表着沉稳与包容。在
公开的仪式称谓上,她们此刻都被称为天青的「妹妹」。这一巧妙的称呼不仅在现行部族
联盟制度下避免了多位妻子之间可能产生的即刻地位冲突,因为「妹妹」们理论上平等,
更重要的是,它将所有这场集体婚礼中的婚姻关系,都纳入到同一个家族扩展的政治叙事
层面,强化了北伐军集团作为一个拟血缘大家庭的紧密性。尽管私下里人们心知肚明这些
「妹妹」来自不同势力,有着不同的潜在影响力,但至少在仪式表面,平等与和睦是必须
维持的幻象。
迎亲队伍开始缓慢而庄严地前行,像一条色彩沉静的河流在鲜艳的毡毯与木板铺就的
河道中流动。乐声主导着行进的节奏,低沉、浑厚、绵延不绝的旋律,主要由长号、大鼓
和低音弦乐器奏出,节奏不快,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稳步向前的推进感,每一步都彷佛踩
在心跳的节拍上。人群如同潮水般沿着主道两侧汇聚,他们没有拥挤推搡,只是安静地站
立着,目光跟随着队伍,眼中充满了好奇、祝福、审视或单纯的热闹。人墙却越来越厚,
越来越密,低语声汇聚成嗡嗡的背景音。牲畜被经验丰富的牧人牵引在更外围的区域,安
抚着,避免牠们因人多和巨大的乐声而受惊,冲撞仪式。孩子们被抱在怀里或骑在父亲肩
上,睁大眼睛看着这罕见的场面。
在稍远处一个地势略高、背风的土坡上,珍珠安静地坐在伏行宽阔如岩石般的背上。
伏行保持着类人的形态,却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背,步伐缓慢而沉重,如同移动的小丘,
每一步都让背上的珍珠轻微起伏。这个高度让珍珠的视线恰好能越过大部分人群的头顶,
清晰地看见那条彩色毡毯铺就的道路,以及上面如同缓慢流淌的宝石般移动的队伍。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伏行背上特意为她系上的、粗糙却结实的绳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
白。身体随着伏行沉稳的步伐而轻微晃动,像摇篮。她已经这样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专注
,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指指点点。忽然,她凑近伏行布满短硬鬃毛、散发着野兽与土
壤气味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直接
。
「伏行,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觉得你可怕。」
伏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侧一下,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
乎无意义的咕噜声,表示他在听。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远处的迎亲队伍上。
珍珠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陷入回忆的飘忽。
「那时候,在很黑很冷的地方,姐姐看到你,紧张得手都在抖,冰凉冰凉的,把我死
死藏在身後。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就是不怕。我还从姐姐胳膊旁边偷偷看你……你的
样子很大,很黑,像一座会动的山。然後就觉得,你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不是梦里
,就是觉得……熟悉。」
伏行的步伐依旧稳定,目光沉静地追随着那些新人。他能看清那些新人的细微神态。
有人紧张地低垂着头,目光只敢看着脚前三尺之地,肩膀紧绷。有人努力挺直背脊,直视
前方,试图展现勇气和镇定,但紧抿的嘴唇透露了内心的波澜。有人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自
己的衣角或袖口,指节发白,彷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也有人目光茫然,似乎还未完全接受
命运的突然转折。欢庆的乐声和周围的喧哗,彷佛与这些中心人物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珍珠歪了歪头,小脸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微红,她似乎在努力寻找更准确的词语来描
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是真的见过面那种眼熟啦……是那种,看着你,心里会觉得有点奇怪,然後想…
…『为什麽你好像,有点可怜呢?』的那种感觉。好像你一个人,在很大的地方,走了很
远很久,都没人跟你说话。」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孩童纯真的怜悯。
伏行的脚步,在听到「可怜」二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那停顿短暂得几乎是错
觉,随即恢复如常。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深陷在浓密眉骨下
的、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夜的眼睛,目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静,也更加幽深,如同无波的
古潭,倒映着眼前这片盛大、嘈杂、充满了人类复杂情感与仪式化表演的人间烟火,以及
烟火中那些怀着各自心思、走向未知联盟与未卜未来的人们。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像一
座亘古存在的、沉默的山,看着脚下河流的奔涌、浪花的欢腾,以及河流终将带走的一切
。珍珠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甚至未能激起一丝涟漪,便沉入那无边的静默之
中。
人群的情绪,随着队伍的行进和音乐的持续烘托,开始被逐渐点燃、升温、最终沸腾
。最初的矜持和观望被节日的气氛一点点融化。
不知是哪个营区的年轻小夥子先带的头,或许是喝了点提前庆祝的乳酒,或许单纯是
被气氛感染,第一把彩色矿粉被高高抛向空中。赭红色的粉末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划出一
道短暂而热烈的弧线,闪过细微的、尘土般的光泽,随即因颗粒的重量和地心引力迅速坠
落,淅淅沥沥地撒在经过的新人肩头、发梢和周围的地面上,像一场小型的、红色的雪。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黄色、灰色、白色……越来越多的手扬起,越来越多的彩色
粉末被从麻布袋中掏出、抛洒出来。起初还是零星的试探,很快便成了欢乐的传染。年轻
人争相效仿,连一些中年人也笑着加入了抛洒的行列。颜色在空中短暂交织、混合、散开
,形成一片朦胧而欢快的彩雾,但又因为颗粒的重量和无风的天气,很快便沉沉落下,噼
噼啪啪地拍打在人们的毛裘、皮革衣袍、头脸和裸露的手背上,留下斑斓的印记。
欢呼声开始零星响起,像火堆里爆出的第一颗火星。「呦嚯——!」「吉祥啊——!
」然後迅速连成一片,汇集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起初还有些克制,带着仪式化的祝福意味
,随着彩粉飞扬,视觉被色彩填满,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所顾忌,充满了纯粹
的、释放般的狂喜。笑声、祝福的喊叫、孩童被这景象感染而发出的尖叫嬉闹声,与持续
不断、越发响亮的乐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沸腾的、几乎要掀开帐篷顶盖的声浪,冲击
着高原清澈而寒冷的空气,连远处的积雪似乎都在声波中微微震颤。
粉末落在地上,被无数双兴奋移动的脚踩踏、碾磨,迅速融入泥土,或再次被带起,
形成一团团浅淡的彩色尘埃,随即又被微风吹散,消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粉尘特有
的乾燥气味,有点呛人,但此刻无人介意,以及人群聚集产生的浓厚体温气息、残余的食
物气味、燃烧油脂的味道……所有的气味混合成一种节日特有的、热烘烘的、充满生命力
的气息。
喧嚣达到了顶点。视线所及,是飞舞的色彩。耳朵所闻,是沸腾的声浪。皮肤所感,
是人群的热力与粉末的拍打。这是一场感官的盛宴,一场集体情绪的彻底释放。连维持秩
序的士兵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身体随着乐声轻轻晃动。
就在这片视觉与听觉交织的、近乎狂热的欢庆漩涡中心,就在彩粉最为浓密、欢呼声最为
响亮、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原始欢乐中的刹那——
天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超越常人的、在无数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野兽般敏锐感知,穿透了色彩与声音的狂
欢帷幕,捕捉到了那欢腾表象之下,一丝极不协调的、冰冷的「异样」。
那不是光影的错误,也不是声音的畸变。那是一种空间本身的、微妙的「褶皱」感,
就像平静如镜的水面下突然有庞大暗流涌动造成的折射差异,像透过晃动的热气看景物时
的扭曲。在漫天飞扬的、实体清晰的彩色矿粉之间,在那些粉末自然飘散的轨迹缝隙里,
突兀地出现了几道没有色彩、没有实体反光、却实质性占据了空间、导致流动的粉尘轨迹
发生不自然偏折与绕行的「透明轮廓」!
它们悄无声息,如同鬼魅,藉着人群的狂热、飞舞彩粉造成的视觉干扰、以及震耳欲
聋的声浪掩护,已然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庆典的核心区域,甚至已
经极为接近那些正在行进的、毫无防备的新人队伍!它们移动的方式诡异而迅捷,不是行
走,更像是滑行或漂浮,在拥挤的人群缝隙中穿梭自如。
「出现了——!」
天青的怒吼如同雪山崩裂时的轰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乐声、欢呼与嘈杂。那声音里
灌注了爆炸性的力量、凛冽如刀的杀意、以及不容置疑的警告,像一道霹雳撕裂节日的天
空,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让沸腾的欢乐瞬间冻结。
「阿修罗族!」
最後一个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动了。甚至没有拔出腰间佩剑的过程,众人只觉他原
本静立的身影处空气剧烈扭曲了一下,一道凛冽得彷佛能切开光线的寒光已从他手中暴起
,不是斩向身前,而是以一种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斜斜划破弥漫着彩色粉尘的空气,精
准无比地斩向其中一道最靠近新娘队伍的、扭曲的透明轮廓!
剑光过处,没有金铁交鸣声。
只有一声轻微的、彷佛戳破湿润皮革的「噗嗤」声。
下一瞬间,在无数双骤然凝固、充满惊愕与茫然的眼睛注视下,那道被斩中的透明轮
廓在半空中剧烈地扭曲、抽搐,像无形水母忽然切成了两半——
绿色的、黏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体液,正从伤口处喷溅而出,如同怪异的喷泉,
在空中划出恶心的弧线,洒落在周围来不及躲闪的人们身上、洁净的毡毯上、以及依旧在
空中缓缓飘落的彩色矿粉上。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地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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