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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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小说] 龙朝梵歌 无腿伏行篇 第一百零六章
时间Fri Jan 16 02:39:01 2026
第一百零六章 机率不等同於概率
夜幕尚未完全压下来,王庭部落外围的风已先一步冷了下来。草原上的暮色不像南方
那样层层叠叠,而是像一块被反覆拉扯过的皮革,忽明忽暗,边缘粗糙。篷帐之间升起稀
疏的炊烟,混着牲畜与酒气,在低空盘旋不散。
安合自冰川一路归来,身上还残留着寒地特有的凛冽气味。那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
种会钻进骨缝里的乾燥,让人即使回到相对温暖的王庭,也仍旧觉得肩背紧绷。他没有先
回自己父亲的营帐,而是照旧例,直接走向宰相大度的篷帐。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避开麻烦的方式。
宰相的篷帐比旁人的更低矮,外观看来毫不起眼,却在帐门口多立了两根旧木桩,用
以系马。那是早年征战时留下的老规矩,大度从未拆除,彷佛刻意提醒自己,这个位置不
是靠坐得稳,而是靠活得久。
安合双手合十,弯腰踏入帐内。酒味比他想像中更浓,混着牛脂灯的烟气,让人一进
来就微微头晕。他才刚站定,还未来得及跪下行礼,帐内便传来祖父那带着沙哑却依旧有
力的声音:
「安合,不用搞南方人的那一套罗哩八唆的东西,直接坐下来吧!」
安合微微一怔,仍是依言收起动作,走到指定的位置,盘腿坐在一张略旧的蒲团上。
那蒲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显然陪宰相度过了不少年头。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大度靠坐在
矮几旁,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握着酒壶,脸色红得不自然,眼白却清醒得过分。
酒不是刚喝的。
安合心中立刻下了判断。这不是宴饮的红润,而是长时间独自饮酒後,血气被强行逼
上来的颜色。
「爷爷是不是有什麽不开心的事吗?」
他问得小心,声音刻意放低。大度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乾裂,像是用刀在木
头上刮了一下。
「我哪敢不开心?错啦!我开心得很呢!你才刚从冰川回来,所以还不知道吧?你爸
爸,跟你大伯、二伯、三伯,今天早上都升官啦!然後他们就不住在王庭部落里面啦!」
语句明亮,语气却阴沉得几乎滴水。那是一种被迫说喜事的口吻,彷佛只要语调稍有
起伏,就会当场失态。
安合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麽话。他知道升官意味着什麽,也知道「不住在王庭部落」
意味着什麽。那不是单纯的调动,而是把权力与责任一起推出核心,同时又给了名义上的
荣耀。
大度的手微微一抖,酒壶口在矮几边缘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打了个酒嗝,
并未掩饰,反而像是刻意放任。
「安合,你才刚回来是不是?」
「是的!」
安合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比先前更快了一拍。
「冰川哪边还剩下多少地方没去查?」
「全都调查完了,只发现五羊盟,没有其他部落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安合的脑海里闪过的是漫长的行军与空荡的雪原。那些被风抹平痕
迹的营地,那些早已熄灭的火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不可能再藏得住大型部落。
「他们剩多少人?」
安合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像是在空中拨动无形的筹码,算了一下。
「大概不会超过三万人吧?」
大度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很笃定。
「他们还在路上?」
「是的,大概还有三天会到。」
这一次,大度没有立刻回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衡量什
麽重量。随後,他拿起一个空着的牛角杯,用手上的酒壶将牛角杯斟满了酒之後,丢给安
合。
酒液在空中晃了一下,安合反射性地伸手接住。杯壁冰凉,却很快被酒的温度染暖。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寻常。
祖父从不劝酒。
「谢谢爷爷!」
他赶紧道谢,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讶异。大度这才压低了声音,整个人向前倾了一点,
帐内的灯影在他脸上拉出深深的皱纹。
「安合,接下来的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但你如果选择回答,那麽就绝对不可对任
何人说你已经跟我讲了。」
这不是请求,而是一条界线。
「知道了!」
安合也小声回应,端起牛角杯,却没有立刻喝。
「陛下用传信雁寄给你的圣旨写了什麽?」
这句话一出口,帐内彷佛静了一瞬。连牛脂灯的火焰都像是停顿了一下。安合沉默了
片刻,才举起牛角杯,将酒一口气喝乾。烈酒顺着喉咙灼烧下去,他忍不住吐出一口长长
的气。
「爷爷,我不识字,所以都是队里面的仙人告诉我的,我只记得大概,没有去背什麽
细节,虽然传信雁送来的圣旨内容都不复杂啦……」
这是实话,也是遮掩。大度看着他,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却很快又黯了下来。
「你不愿意跟爷爷说就罢了!」
安合立刻点头,语气急切了几分。
「爷爷,我不是不敢说,而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说?因为圣旨里面其实只写了一句
话,就让我听都听不懂了!那句话是说:『不用看守他们,如果他们跑了,再跟我报告。
』」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度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大度的眉头慢慢皱起,又迅速松开,像是在反覆咀嚼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可能。他再问
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那麽你有遵旨吗?」
「当然遵旨啊!」
安合用力摇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那麽他们跑了吗?」
「没有,伏行跟狩狈都已经被我带到御帐那里去。」
这句话说完,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一样。大度脸上的红润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像是有什麽话在喉咙里
卡住了。
「看来天青本来还是打算要杀了他们啊……」
那不是对安合说的,而更像是对自己。
灯影摇晃,大度的影子在帐壁上被拉得细长,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线。安合坐在原地,
忽然明白,这一夜真正沉重的,从来不是冰川的寒冷,而是那句圣旨背後未说出口的算计
。
有些事情,不需要发生,只要被允许发生,就已经足够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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