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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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小说] 龙朝梵歌 无腿伏行篇 第一百零一章
时间Sun Jan 11 03:29:24 2026
第一百零一章 承诺之重力
夜色低垂,营地里的火盆早已燃到余烬,只剩几缕红光映在雪地上。象山、狮山、虎
山与豹山四兄弟并肩而行,靴底踩进雪泥里发出细碎的吱响。他们掀开篷帐的厚毛毡,一
股浓烈的马乳酒味扑面而来。
帐中灯影摇曳,大度盘腿坐在桌後的蒲团上,面前铺着一张旧兽皮。右手拎着皮袋,
左手握着牛角杯,正一边斟酒一边喃喃自语。酒液洒落在桌面,顺着兽皮纹理滑下,映着
火光微微发亮。他的脸满是红晕,眼角却深陷,神情间既有醉意,也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
象山四人一同举手合十。象山开口,语气小心:「爸,找我们有事吗?」
大度缓缓抬起眼,凝视他们片刻,皮袋与酒杯同时被他重重放在桌上,声音闷响在帐
中回荡。
「有。」他语气带着酒气,却沉得像从喉底挤出,「把门帘放下来,豹山你站在门那
边负责留神门外,你们三个来陪我喝酒!」
说完,他又从身旁摸出四个杯子,排成一列放在桌前,皮袋再次举起,乳酒流动的声
音连续不断,浓白的酒液几乎要溢出杯沿。
狮山眉开眼笑,伸手便要去拿酒杯,却被象山一巴掌拍开。啪的一声在帐内格外清楚
。
狮山愣了愣,尴尬地笑着缩回手,手背在衣袖上擦了擦。
象山、狮山、虎山三人依次坐下,背脊挺直,神情肃然。桌上四杯酒映着火光,如四
颗不安的心。豹山则顺从地拉下门帘,转身站在一旁,耳朵微微侧着,留心外面的动静。
帐内顿时只剩风声与酒香,寂静得连皮袋收口的吱声都听得见。
大度看着他们一排坐好,慢吞吞地举起自己的酒杯,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是要开口,又像在等酒气压住怒气。
火光照在他脸上,影子在身後摇晃。篷帐外远处的马鸣声与风声混成一片。四兄弟谁
也不敢开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大度的手掌粗大,掌纹里积着长年的老茧。他端起皮袋,倒酒的姿势却依旧稳定,白
浊的马乳酒从袋口直泻入杯,溢出的泡沫滑过手背,顺着腕骨滴落。他不擦,只是看着那
几滴酒珠在火光里反射,彷佛在想什麽。
「天青回来了,」大度终於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带回来一具被大冰块冻住的屍体
不说,还带回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说那就是他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继承人。反正这
是他自己的决定,谁也不能说话,顶多是怪异了点。况且他也太急了吧?连个正宫皇后都
还没册封,就先册封了太子,简直是给他自己找麻烦!不,根本比他老爸还糟糕!」
他说到这里,端起酒一饮而尽,杯底敲在桌上,声音沉闷。
四个儿子都没有插话。狮山的手在膝头上微微收紧,虎山低着头,看着杯里的酒泡一
个个破裂。象山的表情最镇定,双眼却一直不离父亲的脸。豹山仍站在门边,紧绷得像弓
弦。
「但我年纪已经大了,」大度继续说,语气渐渐放缓,像在自语,「你们都还年轻,
所以要好好堤防将来一定会出的乱子,知道吗?」
四个儿子连忙摇头,一齐回答:「知道了!」
大度冷哼一声,又灌下一口酒,呼出的气混着酒香。火光映在他额上的汗,像要蒸乾
似的。
「我辛辛苦苦在这十天内,跑遍了已经能联系到的部落,好不容易说服他们挑出所有
年龄未满十七,容貌姣好,身材丰满,母亲跟姊姊们都很会生孩子的美女,所有的诸侯们
都愿意让王庭部落收为养女,因为他们觉得他们的女儿就算没份成为王后,也会当得上妃
子,结果天青说这些我好不容易帮他收集来的美女,全成了『公主』,也就是他的乾妹妹
们,然後要那些帮他带兵打仗的将领们去挑选一个当妻子,还封他们当一个部落的首领,
赐给他们爵位……」
大度越说越快,酒气也越发浓烈。
「如果说这些人是来自其他国家的国王或王子或仙人也就算了,有些人根本不是王公
贵族,而是普通的勇士或智士,他们够资格吗?天青这样一搞,部落是增加了没错,但我
却成了什麽?他说我是大媒人,呸!」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四个儿子全都一震。杯中的酒溅了出来,滴在兽皮上,气味更
浓。
「我帮他做了这些事之後,以後到底要不要在诸侯中做人啦?那些把女儿交给我的诸
侯会对我怎麽想?啊,你不是要帮我女儿当上妃子的吗?怎麽她去当另外一个什麽新部落
的公侯伯子男爵夫人啦?这跟当初说的不一样啊!你要我这张老脸摆哪去啊?我简直成了
逼良为娼的奴隶贩子了!」
他的声音在帐里震荡,火光也随着他的怒气跳动。
虎山小声道:「也没那麽夸张啦……」
「一堆人都是送了礼的,」大度转头怒视他,「他们现在想要我退回去好吗?退回去
那些礼好办,但退回去的还有我的面子啊!」
象山立即压低声音道:「虎山,听着就是了,你不懂就不要讲话!」
虎山赶紧点头,双手抱膝,缩得更低。
酒气在帐里缭绕,四子谁也不再开口。火盆里的木头啪地一声裂开,火星飞起又熄灭
。大度的眼神在四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挑谁先会出错。
大度放下酒杯,粗重的呼吸声在帐里一阵又一阵。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却突然又
聚焦起来,像被某个念头刺醒。
「接下来又是一个麻烦,」他咬着字说,「而且这可麻烦大了!都怪你们,做事手脚
不乾脆也不乾净!」
象山一愣,立刻挺直身子:「爸,究竟是什麽事情那麽麻烦呢?」
大度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成低吼:「天青刚
刚召见我,问我是不是知道遥怖跟秀鬓的屍体在哪?我问他为什麽会问这样的问题呢?他
说是通识上师告诉他的事情。」
四子互相对看,没人敢插话。火光闪烁在每一张脸上,像在逐一审问。
「至於通识上师是不是还跟他说了什麽其他的事情,我没办法从他那里打听出来,」
大度继续说,语气一字比一字低沉,「但他就是觉得我应该是知道什麽。干你娘的,早就
告诉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当初就应该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结果你们却只是挖了一个坑埋
了!」
他拍桌而起,整个人晃了一下,却还是站得笔直。酒气和怒气一同压迫在帐中。
「欸,那里可是冰川啊!都是永冻土啊!几百年前埋的肉都不会坏,我们就是靠着这
些存粮撑到现在的,你们把屍体埋在那里是怎麽想的?」
虎山的喉头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狮山低着头,额角渗出细汗。象山咬紧牙
,手指慢慢收在膝上。豹山靠在门边,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想开口又忍住。
大度喘了几口气,坐回蒲团上,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几下。声音节奏紊乱,像心跳
。
「好啦,现在人家要屍体啦,」他冷笑着说,「我赶紧说我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想不
太起来,先推拖掉,但要是天青觉得不对劲,他再派其他人去那边一搜查,万一挖了出来
,我掉脑袋不要紧,你们呢?」
那声「你们呢」落下的时候,整个帐内陷入死寂。火光闪烁,雪风吹得帐幕轻微颤动
。狮山下意识抬头,又被象山的眼神制止。
象山沉着说:「很简单啊,就说他们是被无腿所杀,爸你只是匆忙将他们的屍体抢救
出来,然後先找了地方安葬,那不就得了?反正那时候如此混乱,我们只要都不说,谁会
知道呢?」
大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笑,带着酒意又有几分骄傲:「很好,象山,你是老大
,也是我最聪明的儿子,马上就懂我的意思。」
他转头,扫过另外三人:「狮山、虎山、豹山,你们都明白了吗?」
狮山急忙道:「明白了!」
虎山摇头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豹山皱眉,忍不住问:「你们刚刚怎麽都没说话啊?」
大度的目光一沉:「狮山?」
狮山愣住了,一时不懂父亲的意思:「老爸的意思不是要我们都不要说的吗?」他话
音才落,就感觉到旁边几道杀人的眼神扫过来。
他立刻改口:「喔,没错啦,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气氛稍稍松了下来。大度重新靠在蒲团上,伸手去摸酒杯。
豹山忽然动了。他从门边跳了过来,脚尖一点,动作快得像野猫,落地无声。
他坐到桌旁,背微微後仰,假装悠闲地靠着蒲团边缘,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指却紧
绷着。
「喝酒啊,喝酒。」他低声说着,顺势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酒液在杯中轻晃,反映
出他紧张得不自然的眼神。
象山见状,也缓缓伸手拿起酒杯,举到嘴边,像是在附和弟弟,又像是在掩饰什麽。
虎山的手指颤了两下,也乾脆拿起酒一口灌下。那声咕噜在寂静里特别明显。
只有狮山还正襟危坐,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脸上带着困惑。
就在这时,门帘被风一掀,一道人影俯身而入。
山竹弯腰低头走进帐内,厚实的皮靴在地毯上留下雪泥痕。火光照亮他的脸,那是一
张冷静而克制的脸,眉间像藏着一线霜。
他双手合十,单膝下跪,声音沉而稳:「诸位大人,下官山竹向您们请安!」
帐内众人全都僵了一瞬。象山和虎山立刻低头,狮山差点站起来,被象山一手按住。
豹山的笑容僵在嘴角,手里的酒杯在微微颤。
大度收敛神情,双手合十回礼,语气忽然转得谦和:「请问山竹大人来此有何要事呢
?」
山竹抬眼,表情恭敬:「陛下请五位大人前往御帐,有要事商谈。」
这句话落下,帐中空气瞬间紧了起来。火光跳动,一滴酒从桌边滑下,正好落在虎山
的膝上,他却浑然不觉。
大度与四个儿子互相使了个眼色。那个眼神很短,却足以传递所有话:沉住气,不要
露出破绽。
大度笑了笑,语气带着醉意又压得极稳:「请山竹大人先回去吧,我跟儿子们喝了不
少酒,会走得比较慢!」
山竹微微一顿,似乎早预料到这句话,仍旧客气道:「不要紧,陛下已经命人备妥软
轿等待,请宰相大人尽快到场!」
话音一落,帐外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与皮革摩擦声,显然软轿与护卫早已在外候命。
大度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象山和虎山立刻上前扶住他的
手臂,狮山赶紧提起兽皮袍,为他披上。豹山最後拉开门帘,冷风灌入帐内,火光摇曳如
水。
大度深吸一口气,踏出帐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洒满酒的桌,眼底闪过一瞬复杂
的神情。
风雪渐大。帐外的火把在风中摇摆,火光时明时暗,像一条颤抖的蛇。大度被两个儿
子扶上软轿,轿身厚重,覆着兽皮与锦布。四名甲士分列前後,护卫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
出沉闷的咯吱声。
一路上,大度闭着眼,两手攥成拳。轿内虽暖,指节却冰冷。他听得出那节奏稳定的
脚步声里,混着铁器的摩擦与缰绳的轻响——那是王帐的近卫,天青最信任的人。
象山跟在轿旁,步伐稳而沉。狮山不敢看父亲,只盯着自己脚尖。虎山时不时回头望
,确认豹山还跟在後方。谁都没开口说话。风声与皮革拍击声,成了唯一的伴奏。
到了王庭中央,御帐前的雪地被人铲平,四角燃着青火油灯,蓝色的火焰在夜风中几
乎透明。轿夫停下脚步,弓身低头。
大度一掀轿帘便跳了下来,两脚落地的瞬间,膝盖直接陷进半寸雪里。他双手合十,
深吸一口气,接着猛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
「微臣该死!望请大王治罪!」他的声音不高,却颤得明显。
御帐前的侍卫微微一动,但没人出声。帐内传来一阵静默,随後是一道平稳的声音:
「老爷子这是在干嘛?为什麽会忽然要我治罪呢?」
那声音温和,却不带笑。大度抬头,只见天青坐在帐中高座,身後的幕帘垂着冰晶珠
链,火光在其上折出细碎光影。
他立刻又低下头,语气慌乱:「陛下传唤微臣,微臣却因为不胜酒力,无法随传随到
,还让陛下派遣软轿迎接,这真太失礼了,微臣罪该万死啊!」
天青轻轻一笑,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我连敬老尊贤都不行啦?你也太客气!」
笑声未散,他的神情忽然收敛,声音也低了半寸:「刚刚收到报告,伏行、狩狈的部
落被发现了。」
这句话一出,大度与四子几乎同时抬头。象山的瞳孔一缩,狮山的手在袖中紧紧攥起
,虎山和豹山互望一眼,脸色瞬间变白。
大度硬挤出一丝镇定,低声问:「陛下是要我们去剿灭他们吗?」
天青点了点头,声音不急不缓:「更麻烦,他们看到了巡逻队,知道是我的兵马後,
立刻要求投降!并且他们两人都跟着巡逻队一起回来!」
大度的脸色当场僵住,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声。片刻後,他深深吸
了一口气,语调低得几乎贴着地面:「确实是大麻烦!」
帐内空气几乎凝成一层冰。火焰在风口微微摇晃,照出每张脸上不同的阴影。大度仍
低着头,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盘算下一句该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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